《玉佩那头有人疼我》梵音若梦

29、第 29 章 谁教你的 三宗勘空，

　　十三日，没有人上山。
　　没有传话，没有簿子，没有人在坡底喊。管事没来，族长家那两扇黑漆大门从早上关到晌午，连大伯母都没在院门口站一站。
　　山洞反倒静得不对。
　　柳氏把蘑菇干摊在石头上晒，一片一片摆开，摆了三回——其实头一回就摆齐了，她又去挪了两片。挪完，站在洞口往山下看了好一会儿。
　　"娘，看什么？"糖糖蹲在旁边。
　　"没看什么。"柳氏收回眼，"今儿没人来，我有点不惯。"
　　糖糖没接话。
　　她也在看。
　　山下那个村子，屋顶，炊烟，井台边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想起前几日：初六一张案，初九一声"是"，十一一根麻绳，十二日一排米袋摆到光底下。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问，问完落一笔，走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姜大山坐在最里头削竹篾。
　　"嚓。嚓。嚓。"
　　一下，一下。柳氏后来数了石子，三十四粒，她没说，把石子堆往边上挪了挪。
　　洞口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四朵簪花朝山下，官家的抄本压着小石子，纸角不响，一把干菜齐在最边上。右边空了一小块——那一排东西，十二日验完就搬回洞里了。
　　风从东边来。
　　花、纸、干菜，全朝着一个方向。
　　话是井台边长出来的。
　　不是谁喊的，也不是谁传的。两个妇人蹲在井台边淘米，一个拿瓢搅了搅，说：
　　"你说怪不怪。"
　　"什么怪不怪。"
　　"姜家那丫头。"
　　瓢停了一下。
　　"从前在井台边，我问她一句'你娘呢'，她撒腿就跑，鞋都跑掉一只。如今站在案前，问里正'第几条'，一句是一句。"
　　"……是变了不少。"
　　"变得也太齐了。"那妇人压低声音，"五岁的孩子，不认字，可那三张纸，字字清楚。谁写的？"
　　"不认字，哪来的纸。"
　　"我就是说这个。"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都没往下说。可"没往下说"比说了还管用——那半句就搁在井台边，打水的人来一个，听走一个。
　　到晌午，村里已经在问另一句了：
　　"她那些话，谁教她的？"
　　没人说得出最早是谁起的头。
　　王婶是第三个到井台的。她把桶放下，听见那半句，手在绳上停了停。
　　"我听见的是别的。"她说。
　　两个妇人转过头。
　　"初九那天，里正念'姜大山'，她爹站出去，应了一声'是'。"王婶说，"我听见的是这一声。"
　　"那……谁教她的呢？"
　　"我不知道。"王婶把桶提起来，水晃了一下，"我就知道那一声是他自己应的。"
　　她提着桶走了。
　　李家嫂子在墙根底下站着，从头到尾没接话。等王婶走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也走了。
　　话还在。
　　可它没了源头。族长没出面，大伯母没骂，管事没喊。它就像坡上的茅草，风一过，自己长了一片。
　　姜虎是被他娘推出门的。
　　"上坡看看。"大伯母说，"看那丫头在干啥，跟谁在一块儿。"
　　"看那个干啥。"
　　"叫你去你就去。"
　　姜虎踢踢踏踏出了门。他十八岁，个子比院门还高一截，走的时候脑袋低着，手里照旧折了根草棍。
　　他走到坡口，没上去。
　　找了块石头，蹲下了。
　　从辰时蹲到巳时末，半个时辰还多。
　　他看见那个丫头蹲在洞口石头边，把被风掀乱的两片干菜一片一片摆回去，摆得跟其余的齐了。他看见一个三岁的孩子扶着娘的胳膊，摇摇晃晃挪了两步，被一把拎着后领拎回去。他看见洞里最深处有个人影，背对着洞口，一动一动，隔一会儿"嚓"一声。
　　没别人。
　　就这四口。
　　草棍在他手里折了三截。他把三截并齐，搁在坡口那块石头上，起身回去了。
　　"看着了？"大伯母在院门口迎。
　　"看着了。"
　　"跟谁在一块儿？"
　　"跟她弟。"
　　"还有呢？"
　　"没了。"
　　大伯母瞪着他："你蹲半个时辰，就看见个弟？"
　　"嗯。"
　　"那她跟谁说话？"
　　姜虎抬起头，又低下去。
　　"没跟谁说话。"他说。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因为他其实看见了——快晌午的时候，那丫头一个人坐在洞口，侧着脸，像在跟什么人讲闲话，讲着讲着还笑了一下，眼睛先弯的那种。可他隔着一道坡，什么人也没看见。
　　他没补这句。
　　"没用。"大伯母一甩手进了屋。
　　姜虎站在院里，把手里最后一截草棍折了，扔在台阶下头，转身回自己屋去了。
　　那三截草棍，还并齐搁在坡口石头上。
　　族长家堂屋，八仙桌空着。
　　他没坐桌后，坐在窗边一张小凳上，手里慢慢理一撮干茶。茶梗一根一根挑出来，搁在碟子边，排得整整齐齐。
　　管事站在门槛外回话。
　　"……话散开了。井台、碾场、墙根底下，都在问。"
　　"问什么。"
　　"问那丫头的话，是谁教的。"
　　族长"嗯"了一声，没抬头，把一根茶梗拨到碟子边上，跟前一根并齐。
　　"我没让他们这么问。"管事赶紧补了一句，"是我提了一句'不认字哪来的纸'，底下自己接的。"
　　"我知道。"族长说，"自己接的，才站得住。"
　　管事不说话了。
　　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那撮茶上。族长理完最后一根，把手拢进袖子里，才开口，问了两句。
　　声音还是慢的，稳的，不高不低。
　　"她一个人上山吗？"
　　管事愣了一下："……一个人。捡柴、挖药，都是一个人。没见有人跟。"
　　"嗯。"
　　"夜里呢？"
　　"什么？"
　　"夜里洞口，"族长说，"她跟谁说话？"
　　管事的手，在簿子上紧了一下。
　　"回、回族长，夜里没人上过坡。我……我没见着人。"
　　族长抬起眼，看了他一息。
　　那一眼不锐，也不凶，就是很慢地，从下往上扫了一遍，像在核对一行账。
　　"没见着，"他说，"也算一句。"
　　他把碟子往窗台里挪了半寸，挪到光晒不着的地方。
　　"东西不究了。"他说。
　　管事抬头。
　　"三宗，勘了三回，一宗没落着。再告，就是我输第四回。"
　　他顿了顿。
　　"人，总还得问问。"
　　"我不问她。"族长说，"我问了，她就有得答。她那张嘴，答一句，底下三十几个人就跟着想一句。"
　　"我让村里自己问。"
　　"问久了，"他说，"总有人会替我答出来。"
　　管事站在门槛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族长伸手整了整袖口。
　　就这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道坡，没再说话。
　　糖糖是下午下的坡。
　　风刮跑了两片干菜，她去坡口捡。捡完往回走，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其中一个抬了抬手。
　　"丫头，过来。"
　　不凶。就是几个老人晒着太阳，手拢在袖子里，像随便拉个孩子问句闲话。
　　糖糖走过去，站住，两只脚分开，下巴抬着。
　　"你叫啥？"
　　"穗穗。"
　　"大名叫啥？"
　　"姜穗。"
　　"你爹叫啥？"
　　"姜大山。"
　　三个字，她答得又快又稳。
　　老人们对看了一眼。半年前，这三个字在村里是不用出口的——提那一房，说"山洞那个""捡来的那个"就够了。如今一个五岁的丫头，站在老槐树底下，当着人，一字一字报出来。
　　"你那些话，"最里头那个老人慢慢开口，"谁教你的？"
　　"问第几条那些？"
　　"嗯。还有族规，还有'族里是谁'。"
　　糖糖想了想。
　　"饿教我的。"她说。
　　老人没听懂："什么？"
　　"人饿急了，就不像自己了。"糖糖说，"我饿了好久，就学会了。"
　　这话她说过两回。一回是刚穿来那会儿，姜大山问她"你怎么敢说"，一回是族长上山，问她"说话怎么像个大人"。两回都管用。这回也管用——几个老人不再往下追了，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可旁边一个接上了：
　　"那纸呢。你不认字，那三张纸，谁写的？"
　　树底下静了一瞬。
　　这一题最险。
　　糖糖仰着脸，看着那个老人，很认真地答：
　　"我不认字呀。"
　　"不认字，哪来的纸？"
　　"不认字，才要人写呀。"她说。
　　老人张了张嘴。
　　她没撒谎。一句都没有。可这一句把那道题接住了，接得严丝合缝，谁也挑不出错，谁也没再往前挪半步。
　　最后一个老人问得最轻：
　　"夜里，你在洞口，跟谁说话？"
　　风停了一拍。
　　糖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那一攥很短，短到树底下没人看见。她松开，仰起脸。
　　"跟月亮。"她说。
　　"月亮？"
　　"嗯。"她点点头，语气软下来，软得带点小孩的含糊，"我娘说，我是看花眼了，是饿的。她说洞口有两个月亮，其实就一个。"
　　那几个老人不说话了。
　　因为这句话他们信。
　　三年前那阵子，山洞那一房刚搬上去，村里就传过一回，说那家丫头夜里指着天上嚷"两个月亮"，她娘一把把她拽进洞里，跟人赔笑说"饿的，看花眼了"。这事王婶说过，李家嫂子也说过。
　　一句旧话，隔了三年，原样还了回来。
　　"……饿的。"老人重复了一遍，摆摆手，"去吧去吧。"
　　糖糖转身往坡上走。
　　走出老槐树底下，拐过那道墙角，她才把手按在衣襟上，按住那个叠得极小的红纸块，按了好一会儿。
　　她后背是凉的。
　　不是风吹的。
　　她忽然想起祠堂那天，自己站在八仙桌前，仰着脸，跟族长说过一句话——
　　我不用你认。我只要你以后每说一句话，底下这三十几个人，都会在心里先问一句：真的吗？
　　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真的吗"还在。
　　只是掉了个头，冲着她来了。
　　同一天，姜家客厅里，也在问人。
　　姜甜接了个电话，是陈老师。
　　"……平台那边想做一期非遗探访，下周带摄制组过去。地址、姓名、师承，你先给我一份，我好报选题。"
　　姜甜握着手机，没立刻答。
　　她看了一眼墙上——不是妹妹房里那面墙，是客厅这面，空的。可她脑子里是那五张纸，是那张打印出来的"这位师傅是谁"，是备忘录里那三个字。
　　"陈老师，"她说，"地址我暂时给不了。"
　　"怎么了？"
　　"人家……不住这边。"
　　"那姓名总有吧？"
　　姜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扣在桌上。
　　扣得很轻，可"啪"的一声，客厅里都听见了。
　　"先缓两天。"她说，"我问问。"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厨房里，妈妈把一张表格折了两折。
　　是社区昨天送来的，学龄儿童信息登记，有一栏"监护人"，有一栏"户籍"。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没填，折起来，压进抽屉最底下，上头拿一叠保鲜袋盖住。
　　她没跟任何人说。
　　二哥从过道里经过，爸爸在书房门口叫住他，随口问了一句：
　　"姜野，你最近还拍你妹吗？"
　　"不拍了。"他说。
　　"……行。"
　　爸爸没追问，转身回去了。
　　二哥站在过道里，手插在兜里，摸到那本草稿本，摸了摸，没掏出来。
　　姜穗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门开着一条缝。
　　客厅那几句压着嗓子的话，她都听见了。
　　她没出去。也没问。
　　她铺了一张白纸，用掌心压了压角，压了两遍，握笔，写了一个字。
　　谁。
　　写得慢，"言"字旁那一竖有点歪，右边的"隹"四横，她数着写，写到第三横停了一下，补了第四横。
　　写完，举起来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
　　没贴墙。
　　墙上还是五张：「姜穗」「师傅」「这位师傅是谁？」「甜」「姜大山」。第二张还是歪的，第三张的胶带还是翘着一个角，第五张贴得正正的。
　　墙上还留着一小块空。
　　她把这张"谁"，折了两折，打开铅笔盒，塞进最底下那一格——里头已经躺着一张折好的空白纸，是第廿三章那晚收进去的，并排。
　　一格，两张。
　　她把铅笔盒合上，压在《十万个为什么》底下。
　　夜里，玉佩温了。
　　不是烫，也不是要开通道的那种热。就是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把手贴在她手心上。
　　糖糖把它掏出来，贴在耳朵上。
　　"喂？"
　　"在。"
　　那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纸响——像是刚把铅笔盒合上。
　　"今天有人问我，"糖糖说，"夜里在洞口，跟谁说话。"
　　玉佩里静了一下。
　　"……我这边也有人问。"那边说。
　　"问什么？"
　　"问我从哪儿来。"那边说，"姐姐接了个电话，有人要来拜访'师傅'，要地址，要姓名。她把手机扣桌上了。"
　　"扣了就没事了？"
　　"嗯。"那边说，"妈妈还把一张表折起来，压抽屉底下了。哥哥被爸爸问了一句'还拍不拍'，他说不拍了。"
　　"他们问完，"那边顿了顿，"给我热了牛奶。"
　　糖糖靠着洞壁，看着洞口那片黑。
　　"我这边问完，"她说，"井台边没人跟我娘搭话了。"
　　两边都不说话了。
　　洞里，"嚓"了一声，很久才又一声。那边，台灯大概还亮着，能听见极轻的一点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糖糖开口：
　　"我答'跟月亮'。"
　　"月亮？"
　　"我娘以前也这么替我遮过。"糖糖说，"三年前我夜里指着天上嚷两个月亮，她跟人赔笑，说'饿的，看花眼了'。今儿我把这句原样还回去，他们就信了。"
　　那边轻轻"啊"了一声。
　　"旧话还能这么用呀。"
　　"能。"糖糖说，"旧话最像真的。"
　　那边又不说话了。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了一点，不抖，也不快：
　　"他们问他们的。"那边说。
　　"我知道我是谁就行。"
　　糖糖握着玉佩，坐在山洞的黑里，半天没出声。
　　这句话不响。可她听得出分量——从"你写得很好"那天起，从"我想再活一天"那天起，从"我想自己过去看一看"那天起，一层一层，走到今晚，走到了这一句。
　　不是被夸了才敢信。也不是等谁替她去。
　　是自己知道。
　　"你今天说话，"糖糖慢慢说，"像我。"
　　那边笑了一下，很轻，眼睛先弯的那种——她看不见，可她听得出来。
　　"你今天答话，"那边说，"像我娘。"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玉佩是温的。那道金线没露面，连晃都没晃一下。两边谁也没提。
　　快收的时候，糖糖说：
　　"那十句，我先不念。"
　　"嗯。"
　　"等他们不问'谁教的'了，再念。"
　　"好。"那边说，"那我也等着。"
　　糖糖把玉佩塞回衣领，走到洞口。
　　出去之前，她往坡口看了一眼。
　　坡口那块石头上，并齐搁着三截草棍。石头边的软土上，有一串脚印。
　　从村那头过来，到坡口就停了，没上坡，折回去了。鞋印不深，露水刚起来，边沿已经开始发软。
　　她站了一会儿。
　　没跟柳氏说。
　　回到那块最高的石头边，四朵簪花朝山下，官家的抄本压得平平整整，一把干菜齐在最边上，右边那一小块还空着。风掀乱了一片，她蹲下去，把它摆回去，摆得跟其余的齐了。
　　花，纸，干菜。
　　全朝着山下。
　　洞里，火塘那一星火种用破布盖着。柳氏把小豆子抱在怀里，孩子把那块洗得发白的衣角往嘴里塞，柳氏轻轻抽出来，抽到一半，又送回去了。
　　姜大山在最里头坐下来，重新拿起竹篾。
　　"嚓。"
　　一声。
　　很久，才又一声。
　　现代。门槛上。
　　二哥蹲着，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没进来。
　　他看见那个孩子把铅笔盒合上，压在蓝皮书底下；看见她没贴第六张；看见她坐回椅子，把《十万个为什么》抽出来，翻到第一页，那个"蓝"字旁边的小圆圈和那道自己描过的短横，都还在。
　　她没叫他。
　　他退回门槛，蹲下，摸出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夹页里已经压了两张纸：一张画着草、石头、一横三个点；一张写着一个"验"字。
　　他没往里加第三张。
　　写：
　　"第 58 天：两边都在问'她是谁'。"
　　"这边问完，把手机扣了，把表压了，把牛奶热了。那边问完，井台边没人跟她娘搭话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
　　想了想，把"我没拍"四个字划掉了——不是不拍了，是今天这一行，不该用那四个字收。
　　他重新写：
　　"我谁也没告诉。"
　　"本子往兜里塞得比昨天深了一点。"
　　合上本子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五张纸，并排。走廊的灯斜着照进去，最后那张的铅笔道道反着一点毛糙的光，一笔一笔，都亮着。
　　墙边上，还留着一小块空。
　　他轻轻把门带上了。
　　洞外，月亮很圆。
　　只有一个。
　　坡口那串脚印，被露水泡软了，明早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