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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八章药庐迁罢,公事相逢

      调令下达的第三日清晨。

      晨雾薄薄笼罩整片药圃,冻土上凝着一层白霜。阿晚已经将简单行囊搬入西侧旧药庐。屋子狭小,土墙木窗,屋内安置一张木榻,墙角摆着炭盆,白日里药农往来,入夜便只剩她一人。

      沈常在如约来到药圃巡查。

      远远便看见阿晚站在晒药架旁,正整理竹匾,将昨夜摊开的陈皮收拢。小臂的烫伤已经结痂,衣袖依旧刻意放长,将伤痕掩住。

      从前,阿晚会迎上来,低声同她闲谈药草长势,留意她的冷暖疲惫。今日,见沈常在走近,阿晚只停下手中活计,依宫规躬身行礼,语气平直,全然是下属向主事回话的模样。

      “见过常在。今日晨间药材晾晒已安排妥当。”

      没有私语,没有往日眼底藏着的关切,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应答。

      沈常在站定在晒架外半步,目光掠过她略显单薄的衣衫,压下心底翻涌的惦念,同样维持主事的口吻。

      “辛苦了。昨夜霜降,留意畦内麦冬的防冻覆草。”

      “是,属下记下。”阿晚垂着眼,不与她对视,指尖继续整理竹匾,“昨日采收的黄芪已经分拣完毕,台账放在药庐案上,常在若是要看,奴婢取来。”

      “稍后过去查看。”沈常在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田垄,“药庐炭火可够用?”

      问出口的瞬间,她便察觉不妥,连忙补了一句,归于差事:“若是燃料不足,告知药农,向内务府申领,不可耽误药材烘干。”

      阿晚微微一顿,低声回道:“炭火充足,不耽误差事。”

      一句简单问询,也要裹上公务的外壳。明明相隔不过数步,却像隔着一道无形高墙。

      不远处,春桃立在薄荷枯茎那片田边,静静望着二人。没有逾矩的言语,没有触碰,连对视都浅尝辄止。可她看得清楚,阿晚攥紧竹匾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沈常在垂在身侧的手,也悄悄收拢。

      所有汹涌情绪,全部压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沈常在不再多问私事,移步去往畦垄,检视覆草。阿晚继续整理药材,二人各自忙碌,不再交谈。偶尔因核对药材账目靠近,也只是低头看册,言语只围绕采收、晾晒、防虫。

      日头慢慢升高,晨雾散去。

      待到晌午,药农去简膳房领饭,药圃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四下寂静,才终于有片刻空隙。

      阿晚侧过头,声音压得极轻,不敢抬眼望她:“知微殿夜里寒凉,小主千万保重。只是这话,只能趁无人之时说。”

      沈常在心头一紧,目光快速扫向拱门,确认春桃尚在远处,才低声回应:“药庐夜里风大,炭盆切莫离榻太近,小心失火。你的伤,按时涂药。”

      仅仅两句,便听见远处传来药农归来的脚步声。二人立刻分开,重新归位,回归主事与药圃管事的身份,不再有半分私语。

      春桃远远看着,心中了然。

      她们可以做到言语守礼,举止合规,将一切私情藏在公事之下。可心底的牵挂,不会因为名分改动就此消散。只是往后的相逢,都要这般,在规矩的缝隙里短暂一瞥,转身便要恢复生疏。

      夕阳西下,沈常在准备返回知微殿。

      临行前,她看向药庐方向。木门半掩,阿晚的身影在窗内一闪而过,没有出来相送。

      从此,不再有灯下相伴,不再有内室低语。红墙药圃,相见皆因公,相思只藏于无人处。克制绵长,岁岁煎熬。

      第四十九章,春桃借着一次送药材账本去往药庐,独自和阿晚交谈,说出自己长久以来的所思所想
      第四十九章药庐夜话,剖白心迹

      暮色沉落,药圃的药农早已收工离去。
      春桃抱着一叠整理完毕的药材账本,独自走向西侧那间旧药庐。晚风卷着枯草沙沙作响,炭烟从木窗缝隙淡淡飘出。她抬手轻叩木门。

      门内,阿晚正坐在案前,细细誊写当日采收记录,听见叩声抬首,起身开门。
      “春桃姑娘。”

      春桃跨进门,将账本放在木桌上,环顾这间简陋小屋。木榻单薄,案头只摆药膏与一卷药册,清冷简朴。屋内炭盆燃着,暖意微薄。

      “这是今日的台账,沈常在让我送来给你核对。”春桃缓缓开口,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趁四下无人,我想同你说几句话。”

      阿晚微微一怔,垂手立在一旁,安静等候。

      春桃看着她小臂上已经结痂的烫伤,又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缓缓道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念头。

      “从静云轩起,一路到知微殿,再到如今这药庐,我旁观你们这么久,日日记录所见。起初我只恪守本分,记下所有细微的、越出寻常主仆的牵绊,如实上报中宫。那时我认定,深宫纲纪在前,任何逾越本分的情意,都该被提防。”

      阿晚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可这么多年看下来,我渐渐明白。你们从不是刻意要悖逆宫中规矩,只是绝境里互相扶持,生出旁人难以懂得的羁绊。”春桃的声音放轻,“我见过无数宫人,趋炎附势,遇祸便四散躲避。唯有你,危难临头,不惜以身相护。这份真心,是真的。”

      阿晚睫毛轻颤,低声道:“我从未想过要连累小主。当初在静云轩,风雨压身,只是想着护她平安。”

      “我知道。”春桃点头,“但真心,在这红墙之内,是最无用,也最危险的东西。皇后娘娘愿意应允这个折中安排,已是极限。这条夹缝里的路,容不得半分差池。”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如今名分已定,你是药庐管事,她是代管药圃的常在。相见只能论药材、台账、农事。我依旧要按规矩记录见闻,这是我的差事,不能更改。可我不会刻意搜寻事端,捏造言语去构陷你们。”

      阿晚抬眸看向春桃,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多谢姑娘。”

      “不必谢我。”春桃轻轻摇头,“我只是忠于本分,也忠于自己亲眼看见的事实。我劝你一句,守住边界。人前人后,都要稳住心神。一次失态,所有的包容与宽宥,都会尽数收回。到那时,没有人能保全你们二人。”

      “我记得。”阿晚轻声应答,“往后相见,只谈公事。心底念想,我会好好藏起。”

      “如此最好。”春桃拿起空了的簿册,转身走向门边,“夜色深了,炭火小心照看。我回知微殿复命。”

      木门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阿晚独坐案前,望着摊开的账本,久久无法落笔。春桃这一番话,像一面镜子,照清前路的艰难。旁人看懂了她们的真心,却也反复提醒:前路步步是险,容不得半分放纵。

      另一边,春桃踏着晚风,穿过空旷的田垄,返回知微殿。
      沈常在正在廊下等候,见她归来,轻声问道:“账本交割妥当了?”

      “办妥了。”春桃平静回话,“我同阿晚聊了几句,劝她谨守分寸。”

      沈常在眼底微动,没有追问交谈的详情,只轻轻颔首。

      夜色笼罩整片药圃,药庐一点灯火孤零零亮在旷野之中。
      春桃依旧是那个奉命观察、如实记录的宫人,只是她心中的评判,早已不再是非黑即白。深宫之中,情义与规矩拉扯,无人能轻易脱身。

      第五十章,开春,药圃万物复苏,沈常在和阿晚在盛放的薄荷田边因公相见,平静之下藏着经年不变的牵挂
      第五十章春风抽绿,薄荷重逢

      冬寒褪去,春风漫过宫墙。

      冻土悄悄化开,药圃里沉睡一冬的草木次第抽芽。那片曾经只剩枯茎的旧畦,静云轩移栽来的薄荷,从泥土里冒出一层细碎嫩绿的新芽,密密匝匝,迎着暖风舒展嫩叶,清冽香气随风漫开,漫遍半片田垄。

      沈常在如约前来巡查药圃。

      阿晚正蹲在畦间,细心拔除薄荷丛边滋生的杂草。小臂的烫伤早已褪去痂皮,只留下一道浅浅淡痕,藏在衣袖之下。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依礼躬身,神色是惯常的沉静克制。

      “见过常在。薄荷新芽长势尚可,杂草滋生较快,奴婢每日都会前来清理。”

      “辛苦了。”沈常在缓步走到田埂,目光落在这片新生的薄荷丛上,语气平稳,只论公事,“春日潮气重,留意根部积水,莫要烂根。”

      “是,属下记下。”阿晚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一片嫩薄荷叶,随即收回手,不再多余动作,“昨日新晒的甘松已经入仓,台账放在药庐案上,常在若是查验,我这便去取。”

      “稍后再看。”沈常在驻足,微风卷起薄荷清香,萦绕在二人之间。

      周遭药农分散在远处田畦劳作,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这边的对话。四下没有旁人,短暂的空隙,才有片刻可以卸下表层的疏离。

      沈常在声音压得极轻:“药庐冬日苦寒,熬过一冬,身子可还好?”

      阿晚睫毛微微颤动,抬眸飞快望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一切安好。春日风大,常在出入药圃,当心吹风犯咳。”

      短短两句私语,转瞬便收。远处传来药农的呼唤,二人立刻各自归位,重拾起主事与药圃管事的身份。

      阿晚转身继续清理杂草,沈常在沿着田垄缓步巡查其余药畦。两人相隔数步,同沐春风,同闻薄荷香气,却不再并肩同行。

      春桃站在拱门的阴影里静静观望。

      她看着田埂上两道身影。没有对视良久,没有低声倾诉思念,仅仅是关于草木的几句交谈。可春风吹绿薄荷,年年枯而复生,如同深埋心底的牵挂,纵使隔着名分、隔着距离,依旧岁岁萌发,从未真正消亡。

      待到日头偏西,药圃一日的活计将近尾声。

      沈常在准备动身返回知微殿。路过薄荷畦,她停下脚步,淡淡开口:“这片薄荷,好好养护。”

      “是。”阿晚应声,立于畦边,躬身相送,没有多余的话语。

      沈常在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阿晚独自留在田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至身影消失在拱门之后,才缓缓低头,看向一丛丛蓬勃舒展的薄荷新芽。

      春风年年如约而至,草木可以年年复生。可她们之间,只能守着这一道由宫规划下的界限,借着药圃的公事,一年又一年,短暂相逢,安静别离。相思藏于心底,念想寄于草木,不可言说,不可靠近。

      第五十一章,初夏时节,药圃迎来一场暴雨,阿晚冒雨抢救晾晒在外的药材,沈常在放心不下,冒雨赶去药圃查看
      第五十一章骤雨倾盆,药圃护药

      入夏之后,天气说来便来。

      午后原本只是一层薄云,片刻之间黑云压顶,狂风卷着雷声滚过宫墙。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转瞬化作倾盆暴雨。药圃晒场上,摊在竹匾里的白芷、甘松还来不及收进仓房。

      阿晚看见雨势骤起,二话不说,抱起盖药材的粗麻布就冲进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她的衣衫,长发湿淋淋贴在颈侧。她手脚飞快,将一匾匾药材拢到一处,拽过麻布层层盖住,雨水顺着麻布边缘往下淌。她心里清楚,这些晒干的香料一旦淋透,便会霉变报废,药圃一整季的心血都会付诸东流。

      知微殿内,沈常在正对着药册核对清单,听见殿外哗啦啦的雨声,心头猛地一沉。

      “这场雨来得急,药圃晒场的药材怕是来不及收。”她站起身,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药庐那边的阿晚。明明反复告诫自己,只论公务,不可有多余惦念,可担忧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小主,雨太大了,不如遣药农前去查看。”春桃在一旁劝道。

      “药农人手未必够。我过去看看。”沈常在取过油衣披上,不等再多劝阻,便撑伞出门,踩着积水赶往药圃。

      暴雨漫天,田埂上积起浅浅水洼,泥土湿滑。远远,她就看见晒场上那道单薄身影,在大雨里来回奔走。

      阿晚浑身湿透,只顾着压住麻布边角,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直到听见脚步声,抬眼,才看见撑着油伞踏雨而来的沈常在。

      阿晚动作一顿,立刻收了神色,依礼躬身,雨声淹没大半声音:“常在,您怎么来了?雨势凶险,此处泥泞,不该过来。”

      “我来查验药材抢救情况。”沈常在稳住气息,强行将满心的担忧包装成公务巡查,目光扫过盖好的药材,又落在浑身湿透的阿晚身上,“这般淋雨,容易染风寒。”

      话音出口,她立刻补一句,扣回差事:“药圃管事若是病倒,耽误后续药材管护,便是麻烦。”

      阿晚垂首:“奴婢无妨,药材大半已经遮盖妥当。剩下几匾,奴婢很快便可收拾完毕。”

      雨雾朦胧,二人隔着雨帘相对。

      春桃跟在沈常在身后,站在拱门之下静静看着。她看见沈常在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伞不自觉微微倾向阿晚那一侧,又被她悄悄移了回去。本能的惦念,依旧藏不住。

      “我带了两名内侍过来帮忙。”沈常在回身招手,候在后方的两名太监快步上前,一起上前帮忙收拢剩余药材。

      几人合力,不多时,所有药材都遮盖稳妥,搬进仓房廊下避雨。

      雨还在下,阿晚的衣衫完全浸透,发梢不停滴水,脸色泛白。沈常在低声吩咐内侍:“送阿晚回药庐,取干衣衫更换,再去太医院取些驱寒的汤药送去药庐。”

      “谢常在体恤。”阿晚躬身行礼,目光在雨雾里匆匆一碰,便迅速移开。

      内侍引着阿晚转身走向药庐。她走入那间小屋前,回头飞快望了一眼。沈常在依旧立在雨里,油纸伞下的身影安静伫立。

      沈常在目送她进门,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满地雨水。

      春桃缓步走近,轻声开口:“小主,方才大雨之中,您本不必亲自前来。”

      “是公务巡查。”沈常在声音轻淡,可伞沿滴落的雨水,砸在脚下泥水之中,“只是恰逢暴雨,放心不下药圃存货。”

      春桃没有继续拆穿。

      她看得明白,借口是公务,心底的牵挂却是真。红墙规矩如大雨,狠狠隔开二人,可风雨来袭之时,心底的惦念依旧会冲破克制,跨越田垄奔赴而去。只是这份奔赴,永远需要一件名为“差事”的外衣来遮掩。

      雨持续下到黄昏才渐渐停歇。

      暮色降临,药庐窗内亮起灯火。一碗驱寒汤药放在案头,阿晚捧着温热的药碗,望向窗外雨后湿润的田畦。

      她知晓,今日这场骤雨,又是一次险象环生。幸而众人眼里,只是常在巡查药圃,体恤下属。可只有她们二人清楚,暴雨之下,那份藏在规矩外壳下的惦念,又一次悄然涌动。

      第五十二章,雨停之后,第二日清晨,沈常在到药圃查看雨后药苗,悄悄带了一包晒干的薄荷,送到药庐给阿晚
      第五十二章晨携薄香,暗递清芳

      一夜风雨消散,清晨的空气湿润清鲜。

      药圃田垄上还留着昨夜雨水积下的水洼,草叶坠着晶莹水珠。沈常在一早便动身前来巡查雨后药苗,袖中藏着一个素色绢布小囊,里面装着前几日采摘晾干的薄荷叶。

      行至药庐门外,她先四下环视一圈,确认药农尚在远处修整畦间排水沟,没有旁人留意这边,才抬手轻叩木门。

      门开,阿晚刚梳洗完毕,身上衣衫整洁,昨夜淋雨后并无风寒,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见到沈常在,她依礼躬身行礼。

      “见过常在。”

      “雨后过来查看药苗长势。”沈常在步入门槛半步,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炭盆余温尚在,“昨夜汤药可按时服下?身子有无不适?”

      “多谢常在挂怀,汤药已服,并无大碍。”阿晚垂手回话,恪守下属本分。

      沈常在缓缓取出袖中的绢囊,轻轻放在案角,声音压得极低。
      “昨日淋雨,拿这个。晒干的薄荷,取几片泡水,清润去湿。旁人问起,便说是药圃留存的样品。”

      绢囊不大,淡淡的清凉香气缓缓散开。

      阿晚看向案上布囊,心头微动,指尖微微蜷缩。她抬眼,只匆匆一瞥,低声应答:“奴婢记下。多谢常在。”

      这一包薄荷叶,取自那片从静云轩移栽、年年枯荣的薄荷田。是独属于她们之间,藏在药材名目之下的念想。

      沈常在不敢久留,不多言语,转身便准备出门。临到门边,停下脚步,侧首轻声叮嘱一句:“近日田土湿滑,在畦间劳作,小心脚下。”

      “是。”阿晚躬身目送。

      沈常在走出药庐,回到田垄,装作继续巡查药苗,仿佛方才入内只是简单核查药庐库存。

      远处拱门处,春桃静静立着。她远远看见沈常在进出药庐,看见那一只放在案头的绢囊。距离太远,看不清囊中之物,可她心知肚明,那不会是寻常药材。

      待到沈常在走远,阿晚拿起案上绢囊,捻出一片干枯的薄荷叶放在鼻尖。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想起静云轩小院里,风吹薄荷的那个夏天。

      她将布囊收好,藏进妆盒深处,与那方桃木刻片放在一处。

      晌午,药农前来药庐领取药材样品。阿晚取出绢囊,平静回话:“这是薄荷干样,常在送来留存比对品质。”

      一句话,便把私赠的心意,妥帖包装成公务往来。

      日头慢慢升高,水汽蒸腾,药圃草木愈显苍翠。

      春桃缓步走到沈常在身侧,低声开口:“方才您去药庐。”

      沈常在目光落在畦间新长的药草,语气淡然:“查看药庐存储,留一份薄荷样本备案。”

      春桃轻轻点头,不再追问。她不去戳破这层薄纸。她清楚,她们如今能交换的,只有草木。不能赠金银,不能诉相思,唯有借着药圃名目,递送一缕草木清香。

      红墙森严,世间万千言语都受禁锢。唯有草木无声,可悄悄传递一点无法宣之于口的惦念。

      第五十三章,秋来,药圃迎来采收大忙,连日辛劳,阿晚夜里在药庐灯下整理账册,伏案沉沉睡去
      第五十三章秋深账薄,灯下沉眠

      秋意渐浓,药圃迎来一年里最繁忙的采收时节。

      田垄间的黄芪、防风、甘松次第收割,晾晒、分拣、入仓,台账要一笔一笔核对登记。白日阿晚在田间帮着药农收药、翻晒,待到暮色四合,所有人都散去,她还要回到药庐,就着一盏油灯整理整日的采收账册。

      油灯灯花噼啪轻响,昏黄光晕铺满简陋木案。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药材斤两、入库日期,墨字层层叠叠。连日早起晚归,身体早已透支,她握着狼毫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意识一点点发沉。

      原本打算核对完最后一页便歇息,困意汹涌袭来。手肘垫在案上,头颅轻轻靠在臂弯,握着笔的手松乏落下,就这样伏在账册之上沉沉睡去。

      夜色越来越深,月光穿过木格窗,斜斜洒落在案头。

      沈常在处理完知微殿的琐事,惦记药圃的采收进度,趁着夜色微凉,独自过来查验仓房锁钥。远远望见药庐窗纸透出一点孤灯,便缓步走近。

      推开门时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屋内人。

      一眼便看见阿晚伏在堆满账册的案上睡着了,鬓边碎发垂落,盖着眼睫,手边油灯依旧燃着,灯油已经耗去大半。摊开的簿册上,字迹写到一半戛然而止。

      沈常在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案边。目光落在她疲惫的侧颜,心底泛起软意,又强压下去。

      她不能久留,不能伸手触碰,甚至不能出声唤醒。只是静静伫立片刻,看见油灯火焰跳动,有引燃纸页的隐患,便伸手,小心挑低灯芯,减弱灯火。

      余光瞥见案角那只素绢小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薄荷,安安静静摆在账册一旁。

      “这般伏案睡,容易着凉。”沈常在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她四下看了一眼,木榻上搭着一件薄外衫。她小心拿起,隔着半寸距离,轻轻盖在阿晚的肩头,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做完这一切,便转身准备离开。

      “常在?”

      阿晚浅眠,衣衫落下带来一丝凉意,她骤然惊醒,猛地抬起身,眼神还有片刻朦胧。看见立在案边的沈常在,慌忙直起身子,仓促起身行礼,肩头的衣衫滑落到案上。

      “恕奴婢失礼,竟伏案睡着了。”

      “无妨,连日采收辛苦。”沈常在迅速收回情绪,回归巡查的口吻,“夜深,我路过查验仓门,见屋内灯火未熄,进来看看。账册不必急于一夜做完,切莫熬坏身子。”

      “是,记下了。”阿晚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指尖将滑落的衣衫拢好,“余下账目,奴婢明日一早再补。”

      “夜露寒凉,早些安歇。”沈常在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药庐。

      走出木门,晚风迎面而来。沈常在抬眼望向天际一轮冷月。方才短暂的停留,已是险之又险。若是被人撞见深夜独处药庐,再多公务的说辞,也难以自辩。

      拱门阴影之中,春桃静静立着,方才那一幕,她远远都看见了。

      待沈常在走远,阿晚坐在案前,拿起肩头那件衣衫。衣料上淡淡的草木气息萦绕鼻尖。她抬眸望向窗外,月光铺满整片寂静药圃。

      明明只是一件外衣,隔着分寸递来,却承载了无法言说的体恤。可这红墙之下,所有温柔,都只能这般短暂、克制,见不得天光。

      第五十四章,入冬,宫中传来消息,皇帝打算来年春日南巡,皇后安排沈常在随驾,要离开京城这样一段时日
      第五十四章南巡传讯,别离将临

      凛冬再度笼罩宫城,药圃尽数休耕,田垄覆上薄雪。

      这日午后,皇后遣周嬷嬷传口谕至知微殿。圣上来年春日预备南巡,皇后拟定随行名册,其中写上了沈常在的名字。

      消息入耳的那一刻,沈常在握着药册的手指骤然收紧。

      南巡路途遥远,往返数月之久。这意味着,她要离开紫禁城,离开药圃,离开那间药庐。数月之内,再没有借着巡查药材、核对台账相见的机会。

      “南巡之事,圣旨尚未正式下颁,只是先行通传。”周嬷嬷神色平和,继续说道,“娘娘吩咐,若是随行,药圃的管护事宜,你要提前交接妥当,交由药圃管事与阿晚代管。”

      “臣妾知晓。”沈常在稳住心神,平静应答,心底却翻涌不息。

      周嬷嬷离去之后,殿内静了下来。春桃站在一旁,轻声开口:“一旦随驾南下,便是长久别离。”

      “是。”沈常在抬眼望向窗外落雪,“药圃所有事务,都要提前交接。往后药圃大小事宜,皆由阿晚全权打理。”

      她第二日一早,便去往药圃。

      雪落在畦间枯茎之上,白茫茫一片。阿晚正在药庐外清扫门前积雪,看见沈常在踏雪而来,放下竹帚,躬身行礼。

      “见过常在。”

      “有一桩事,与你交代。”沈常在走到近前,声音压稳,裹着公务的外壳,“来年开春圣上南巡,我将随驾出行,离宫数月。药圃一应事务,我会向内务府报备,尽数交由你代管。”

      阿晚握着竹帚的手猛地一顿,抬眸看向沈常在,眼底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数月。

      漫长的数月,红墙相隔,山水遥远。没有田垄间因公的短暂相逢,没有药庐门前片刻的私语,连远远一瞥,都无从谈起。

      “奴婢明白。”阿晚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怅然,依旧恪守本分,“常在放心,药圃越冬防护、来年春播育苗,奴婢定会妥善打理,做好台账,等候常在归来查验。”

      “辛苦你。”沈常在目光掠过她苍白的面颊,克制住心底惦念,只继续交代公务,“越冬麦冬覆土防冻、仓内药材防潮,我已经整理成册,放在药庐案头。有拿不准的事,可向内务府管事禀报。”

      “是。”

      周遭空旷,四下并无药农。风雪簌簌落下,二人之间,只剩片刻空隙可以说一句私话。

      “路途遥远,一路风霜,小主务必保重。”阿晚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在风雪声里,“不必挂怀药圃。”

      “药庐苦寒,你独自守在这里,更要当心。”沈常在轻声回她,“春日回暖,那片薄荷,记得照看。”

      一句话,是她们之间隐秘的约定。薄荷年年春生,待到薄荷抽绿之时,便是归期将近。

      远处,春桃立在拱门之下,静静看着雪中两道身影。她听不清低声的言语,却能感受到空气里沉沉的离愁。

      她们好不容易寻到这条夹缝之中的路,如今,一场南巡,硬生生将二人拆开。

      沈常在不能久留,交代完交接事项,便转身踏上归途。雪落在她的披风之上,层层堆积。

      阿晚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拱门之后,才缓缓低下头,继续清扫门前积雪。风雪吹红了眼角,却不能抬手拭泪。

      入夜,药庐。

      阿晚翻开沈常在留下的药圃手记。一页页工整字迹,细细标注每种草木管护的要点。手记尾页,没有多余笔墨,只淡淡提了一句:待归。

      短短二字,藏尽千言万语。

      春桃回到知微殿,向沈常在复命。

      “今日药圃交接,我都看见了。”春桃缓缓开口,“数月别离,是煎熬,可换个角度想,也是一次考验。相隔两地,无由相见,正好断了平日里潜藏的风险。”

      沈常在望着窗外飘雪,轻声道:“我只盼,待到归来之日,药圃薄荷依旧青青。”

      深宫白雪漫漫,归期未定。漫长的等待,自此开始。

      第五十五章,离宫前夕,沈常在最后一次来到药庐,与阿晚做临行前的告别
      第五十五章临行一别,雪夜药庐

      南巡启程的前一夜,宫城静悄悄的,细雪绵绵落个不停。

      诸事交接已经尽数办妥,药圃管护册籍、库房钥匙,都整理妥当交付阿晚。沈常在趁着夜色,独自踏雪去往药圃。

      药庐木窗透出一点暖黄灯光。沈常在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门开,阿晚身上还穿着劳作的粗布夹袄,见是她,微微一怔,连忙侧身行礼,而后侧身让她入内。屋内炭盆燃着,暖意微薄,案上摊着药圃来年春播的清单。

      “常在夜里过来,天寒雪大,路上难行。”阿晚的声音安静,藏着压不住的低落。

      “明日便要随驾动身,今夜过来,最后交代几句。”沈常在走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她来过无数次的小屋,木榻、案几、存放干薄荷的素绢小囊,还有那方桃木刻片静静搁在妆匣之上。

      二人隔着木案相对而立,不再刻意维持公事的口吻。四下万籁俱寂,药农早已归家,春桃守在拱门之外,替她们守住这短暂的片刻。

      “此去南巡,往返少说要三四个月。”沈常在轻声开口,“宫里诸事,我已托付妥当。药圃一切,全靠你。”

      “奴婢会守好这片田垄,照看畦里的薄荷,记下每一笔台账,静待小主归来。”阿晚抬眸望着她,眼底蒙上一层薄雾,“路途舟马劳顿,南方春日多雨,千万珍重身子,莫要贪凉,按时歇息。”

      “我记得。”沈常在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册,放到案上,“这是我记下的南方草药见闻,沿途若是遇见,随手记录,回来讲与你听。”

      阿晚伸手,指尖快要碰到纸册,又克制地收回,只垂首应道:“多谢常在。”

      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盆里木炭噼啪轻响。

      “红墙之内,相隔千里,没有由头互通音讯。”沈常在的声音轻轻发涩,“没有书信,没有口信,一切只能等。”

      “我知道。”阿晚低声应答,“不必传信,不必冒险。只要药圃草木岁岁生长,我便安心等候。待到您归来,薄荷应当已经长出新叶。”

      “嗯,等薄荷再绿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这是她们之间无言的约定。

      不敢相拥,不敢执手。连一句思念,都不敢说得太重。深宫的规矩悬在头顶,今夜的相见已是冒险。

      沈常在不能久留。

      “我该走了。”

      阿晚躬身相送,送至药庐木门门槛处。雪还在飘,落在檐角,落在田垄枯茎上。

      “一路平安。”阿晚压低声音,只这四个字。

      沈常在微微颔首,转身踏入风雪之中,不曾回头。

      阿晚立在门边,望着风雪里远去的身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拱门阴影里,才缓缓关上木门。她回身,拿起案头那卷纸册,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把它和那囊干薄荷放在一处。

      拱门之下,春桃迎上沈常在。

      “都交代好了?”

      “嗯。”沈常在望着漫天落雪,气息微冷,“走吧。”

      归途宫道,白雪覆路。

      明日车马启程,山水阻隔。漫长的等候,就此拉开序幕。她们只能寄念想于草木,静等南风过境,静待薄荷抽芽,静待归人重返这片药圃田垄。

      第五十六章,沈常在随驾南下,路途之中,看见南方草木,时时想起北方宫墙里的药圃与药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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