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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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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朝夕近身,寸心暗守
静云轩的晨,比六宫任何一处都要安静。
没有嘈杂的宫人奔走,没有高位娘娘殿中的喧扰,只有庭前风过竹梢的轻响,和檐角铜铃偶尔落下的一声微颤。
阿晚立在殿内,指尖微敛,心头仍是未散的震颤。
昨日嬷嬷一句调令,她一年的执念、一年的隐忍、一年不敢与人言说的心动,终是落了实。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浣衣局里终年浸着冷水的粗使宫女。
她是静云轩的人,是能日日守在沈答应身侧、近身伺候的宫女。
沈答应放下狼毫,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未干的墨迹,抬眸看向立在下方的阿晚。
她目光清淡温和,没有主位的矜骄,也没有深宫惯有的凉薄,只是静静打量着新来的宫女。
“抬起头来。”
声音细软,像初秋微凉的风,轻轻落在人心底。
阿晚缓缓抬眼。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她。
从前遥遥一望,只觉小主清婉安静,如今近身相对,才看清她眉眼极淡,肤色是常年少见日光的白净,唇色偏浅,整个人素得像一幅留白极多的水墨画。
她不宠不争,无依无靠,在偌大紫禁城里,安静得近乎透明。
可偏偏,是阿晚心底藏了整整一年的月光。
“在浣衣局当差许久?”沈答应轻声问。
“回小主,三年。”阿晚的声音依旧轻稳,恭顺安分,半点不露心底翻涌的情愫。
沈答应微微颔首:“浣衣局辛苦。既调来我这里,往后不用再受那份累。我这殿里清净,规矩简单,你只需安分当差,我不会苛责你。”
她待人向来如此。
温和、体恤、从不拿身份压人。
这深宫遍地拜高踩低,下人欺软怕硬是常态,谁会对一个最低阶的答应真心恭敬?可沈答应即便常年冷清,待身边人依旧宽厚柔软。
也正是这份难得的善意,困住了阿晚整整一年。
“奴婢谨记小主恩典。”阿晚垂首行礼。
自此,阿晚正式留在了静云轩。
她极懂事,极稳妥。
从前一年默默记下的所有喜好,此刻终于有了用处。
晨起天色微亮,她提前入殿开窗通风,避开穿堂冷风,只留一缕软风入内。烧水、沏茶,水温不烫不凉,是沈答应最偏爱的温度。
案上笔墨她细细整理,砚台拭得干净,宣纸叠放整齐。
沈答应晨起看书,不喜太甜的糕点,阿晚便每日从膳房挑最清淡的山药糕、绿豆糕,摆盘素雅,不多不少,刚好两块。
白日里扫洒庭院,她动作轻缓,从不出声惊扰。沈答应静坐读书、临帖、闲坐发呆,她便立在不远处的帘边侍立,安静、沉默,目光克制,从不敢多望,却寸寸不落她所有模样。
旁人伺候主子,是为差事、为前程、为讨好。
唯独阿晚。
是心甘情愿,是倾尽所有奔赴,是熬尽日夜换来的近身相守。
静云轩冷清,少有外人来。
高位妃嫔从不踏足这里,连路过的宫人也极少。整座小院,常常整日只有她们二人。
日子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对阿晚而言,这是她入宫三年,最安稳、最欢喜的日子。
午后日暖,沈答应坐在廊下晒书。
秋风轻轻卷起她袖口素色的绣纹,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一层阴影,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翻书的动作很慢,翻到一页,忽然轻声咳嗽两声。
声音轻弱,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寒凉。
阿晚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克制住,停在原处,低声询问:“小主可是风凉侵体?要不要奴婢为您取件薄披风?”
沈答应闻言抬眸,看向她。
少女垂着眉眼,恭恭顺顺,可眼底藏着一丝细微的紧张,极淡,却真切。
她微微一怔。
从前在这殿里伺候的宫女,皆是敷衍差事,盼着早日调走,从未有人这般细致,连她偶尔几声轻咳都记在心里。
沈答应唇角浮起极浅的笑意:“无妨,只是秋风偏凉。不必麻烦。”
“秋日风燥,小主体寒,该仔细些。”阿晚声音轻轻的,固执却温顺。
不等她再推辞,阿晚已经转身入内殿,取来一件素雅的月白薄披风,双手捧着,轻轻上前。
她跪蹲下身,小心翼翼替她拢上披风系带。
指尖极轻,刻意避开所有触碰,只专注系好绳结。
可距离太近。
近得能闻到沈答应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不是香粉熏染,是她常年用的浅花香膏,干净又温柔。
近得能听见她平缓轻柔的呼吸,落在阿晚耳旁。
主仆尊卑悬隔,分寸礼教在前。
阿晚的心却在胸腔里悄悄乱了节拍。
她跪在她身前,为她束衣挡风,一寸一寸,皆是她拼尽全力求来的近身。
系好披风,阿晚立刻退后半步,垂首归位,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所有心绪翻涌皆无。
沈答应望着她安分的背影,眼底轻轻一动。
这新来的宫女,太细心、太稳妥、太体贴。
体贴得……过分用心。
可她性情清淡,从不多猜人心,只当是阿晚本性温良勤恳。
她轻声道:“你倒细心。”
“伺候小主,是奴婢本分。”阿晚低声应答。
本分。
只有她自己知道。
哪里是本分。
是执念,是心动,是一年寒夜苦熬、步步筹谋,才换来的朝夕近身。
夕阳西斜,落晖铺满庭院。
沈答应重新低头看书,安静恬淡。
阿晚立在帘下,静静陪着她。
紫禁万丈红墙,六宫繁华万千。
别人争宠、争荣、争前程。
唯独阿晚,不求富贵,不求出路,不求分毫恩典。
她只求——
岁岁年年,能这样守着她的小主,安安静静,不离不散。
宫灯初上,暮色温柔。
静云轩清冷依旧,可从此,多了一个真心护她、念她、伴她的人。
夜色慢慢沉落,檐角的铜铃不再晃动。
阿晚掌起一盏羊角宫灯,灯火柔和,映得殿内案上的书卷蒙上一层暖黄。她放轻脚步,将灯搁在沈答应身侧的矮几上,烛火微微一跳。
沈答应搁下手中书卷,抬眼望向那盏灯,又侧头看向身侧侍立的阿晚。
“夜凉了,你也不必一直站着,旁边的小杌子,你坐着歇片刻。”
阿晚心头一震,连忙屈膝:“奴婢不敢,主子跟前,奴婢当侍立。”
“这院里本就没旁人,不必拘着这些繁礼。”沈答应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倦意,“我不爱这些刻板规矩,坐吧。”
阿晚迟疑许久,才小心翼翼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小木凳上,腰背依旧挺直,不敢松懈分毫。余光悄悄落在沈答应的侧脸,烛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你从前在浣衣局,日日冷水洗衣,一定很苦。”沈答应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阿晚那双带着薄茧、肤色青白的手上。
阿晚攥了攥手心,低声回话:“习惯了,只是冬日最难熬。”
“难为你熬过来了。”沈答应轻轻叹气,“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想着往热闹殿宇去,往高位跟前凑。静云轩冷清,无赏赐,无体面,旁人避之不及,你反倒愿意调过来。”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阿晚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慌忙敛下心神,提前备好的说辞缓缓出口:“奴婢性子安静,不喜喧嚣,觉着此处正好。”
她不敢说实话。
不敢告诉她,不是偏爱清静,是只为她而来。
沈答应静静看了她一瞬,似是相信,又似隐约察觉到哪里不一样,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重新拿起书卷。
阿晚坐在一旁,安静陪着。
看着烛火落在她的发间,看着她垂眸读书的模样,心底满是无声的满足。
能这样,和她同守一盏灯火,共度深宫长夜,已是她不敢奢望的圆满。
不知过了多久,沈答应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底浮起倦色。
“不看了,准备安歇吧。”
阿晚立刻起身,上前伺候。
她去内帐铺好被褥,放下纱帐,取来温水,伺候沈答应净手净面。一举一动,熟稔妥帖,所有细节,都是她过去一年反复在心底演练无数次的。
沈答应坐在镜前,看着阿晚替她缓缓卸下簪钗。
冰凉的玉簪从发间取下,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阿晚的指尖极轻,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她。发丝的清香萦绕鼻尖,阿晚屏住呼吸,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
“你做事,比之前的人仔细太多。”沈答应望着铜镜里两人淡淡的影子,轻声说道。
阿晚垂着眼,低声应:“奴婢会好好伺候小主。”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答应入帐歇息。
阿晚吹灭多余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宫灯放在外间。她躺在外屋的矮榻上,睁着眼,听着帐内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一墙之隔。
是她心心念念,拼尽全力奔赴而来的人。
窗外月色穿过窗棂,落在地面。阿晚望着天花板,嘴角悄悄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一年筹谋,终得朝夕相伴。
往后无数个深宫日夜,她都会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