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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看不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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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抽血是在五天后。
刘益民又来了,还是开着那辆面包车,停在窝棚门口。圆圆那天没去镇上,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扛着棍子走过去。
刘益民说:“大圣,还得麻烦你一趟。”
圆圆说:“有吃的吗?”
刘益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有,周镇长等着你呢。”
圆圆上了车。
这回抽了三百毫升。抽完血,周镇长又带他去饭馆,吃的比上次还好,多了一盘炖羊肉。圆圆把炖羊肉吃完了,把汤也喝了。周镇长看着他吃,忽然问:“大圣,你娘呢?”
圆圆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周镇长说:“听说你娘不在了?”
圆圆还是不说话。
周镇长就不问了。
吃完饭,周镇长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递给他。圆圆看着那钱,没接。
周镇长说:“拿着,给你的。”
圆圆说:“不要钱。”
周镇长问:“那你要什么?”
圆圆说:“吃的。”
周镇长笑了,说行,让服务员又打包了一份,还多给了两个烧饼。圆圆接过来,揣进怀里,走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碰见一个人。
那人叫孙大年,镇上开小卖部的,四十多岁,胖胖的,脸上总带着笑。他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货,看见圆圆,停了下来。
“哟,大圣,从饭馆出来的?”孙大年说。
圆圆点点头。
孙大年看了看他怀里的袋子,说:“周镇长请客?”
圆圆说:“抽血换的。”
孙大年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圆圆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胳膊,然后说:“换了几回了?”
圆圆说:“两回。”
孙大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蹬着三轮车走了。
圆圆继续往回走。
他不知道,那天孙大年回去以后,就跟村里人说了这事。他说周镇长找圆圆抽血,给饭吃,还给钱,可是圆圆不要钱,就要吃的。他说圆圆那张脸,看起来比前几天白了。他说这事,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听的人有的说,周镇长仁义,给饭吃给钱,不亏待大圣。有的说,大圣傻,不知道要钱,要钱多好。有的说,抽点血算什么,又死不了人。
孙大年听了,没再吭声。
第三次抽血是九月底。
这回不是刘益民来接的,是卫生院的一个护士,姓方,二十多岁,刚来镇上不久。她骑着自行车,找到窝棚,站在门口喊:“大圣!大圣在吗?”
圆圆从窝棚里出来,看着她。
方护士说:“周镇长让我来接你,再去抽一次血。”
圆圆说:“有吃的吗?”
方护士说:“有。”
圆圆跟着她走了。
这回抽了四百毫升。抽完血,圆圆从床上坐起来,觉得头晕,眼前发黑,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方护士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方护士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
那天周镇长没来,是刘益民带他去的饭馆。刘益民点了菜,圆圆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刘益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饿。刘益民说那打包带回去,圆圆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半路,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歇了好半天。那个打包的袋子放在腿上,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窝棚门口,他看见马叔站在那里。
马叔那天收了工,过来送饭,发现没人,就站在门口等。看见圆圆走来,他迎上去,问:“又去抽血了?”
圆圆点点头。
马叔看了看他的脸,说:“你脸色不好。”
圆圆说:“头晕。”
马叔说:“进屋躺着。”
圆圆进了屋,躺在床上,盖着那件红披风。马叔把那个打包的袋子打开,里面是羊杂汤和烧饼。他把汤热了热,端到床边,说:“吃点热的。”
圆圆摇摇头,说不想吃。
马叔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圆圆忽然说:“马叔,我娘在的时候,也给我热饭。”
马叔说:“嗯。”
圆圆说:“她热完了,就看着我吃。”
马叔说:“嗯。”
圆圆说:“她看着我的时候,笑。”
马叔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马叔在窝棚里坐到很晚。他看着圆圆睡着,给他盖好被子,然后才回去。
第四次抽血是十月中旬的事。
那天刘益民来的时候,圆圆正在窝棚门口舞棍子。他舞得很慢,一板一眼的,红披风在风里一飘一飘。刘益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他舞完了,才开口叫他。
圆圆看见他,说:“抽血?”
刘益民说:“是。”
圆圆说:“走吧。”
这回抽完血,圆圆没去饭馆。刘益民说周镇长今天有事,不能陪他吃饭,让他自己去饭馆,账已经结好了。圆圆一个人去了饭馆,坐在上次坐的那个位置,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他吃了,然后打包了一份,走了。
走出饭馆,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人他不认识,六七十岁,穿着一件旧棉袄,脸黑黑的,一看就是干农活的。那人看着他,说:“你就是大圣?”
圆圆点点头。
那人说:“我听说了,你给周镇长媳妇抽血,换吃的?”
圆圆不说话。
那人说:“你知道外头有人怎么说吗?”
圆圆看着他。
那人说:“有人说你傻,有人说不傻,有人说周镇长仁义,有人说这事不对劲。我也不知道该信谁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我太久没看你了。”
圆圆:“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但总是笑盈盈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似乎一眨眼,就消失了,像幻影一样。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来看他。他只知道天快黑了,他得回去。
半路上,他觉得刚才跟他说话那女的很像他娘,只不过当时她脸上黑黢黢的,天也黑,没注意。他又折返回去,饭店已经关门了,只剩下门前一站光源微弱的电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觉得自己确实可能头晕,看错了,又往村子的方向往回走。
第五次抽血是十月二十几号。
这回出了点事。
抽血的时候,圆圆觉得胳膊疼。不是针扎进去那种疼,是往里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胳膊里钻。他动了一下,护士说别动。他就不动了,可是那疼一直没消。
抽完血,他坐起来,看自己的胳膊。针眼那儿肿了一块,红红的,按上去疼。
方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说没事,回去用凉水敷敷就好了。
圆圆点点头,跟着刘益民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用凉水敷了,可是第二天更肿了,还发烫。马叔来看他,看见了,问他怎么回事。圆圆说抽血抽的。马叔看了看,说怎么肿成这样。圆圆说护士说没事。
马叔没说话。
他那天回去以后,想了很久。他想去找刘益民问问,可是又不知道怎么问。他想去找周镇长,可是周镇长他见不着。他想来想去,最后谁也没找。
他后来跟我说起这事,说那会儿他应该去的。去了也许就没事了。可是他没去。他怕得罪人。他一个收破烂的,不想得罪村长。
那胳膊肿了好几天才消下去。
那几天圆圆没去抽血,也没去镇上。他就躺在窝棚里,盖着那件红披风,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马叔每天来送饭,给他带点退烧的药,让他敷着。
有一天,孙大年来了。
孙大年骑着三轮车,车上装了些东西,停在窝棚门口。他进了屋,看见圆圆躺着,问:“大圣,怎么了?”
圆圆说:“胳膊疼。”
孙大年看了看他的胳膊,肿已经消了,可是还有一块青的。他问:“抽血抽的?”
圆圆说:“嗯。”
孙大年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放在床边。圆圆看着那些糖,红的绿的黄的,玻璃纸包着的。他想起老张头,想起老张头给他的那些糖。
孙大年说:“这个给你,不是抽血换的,是送你的。”
圆圆看着他,没说话。
孙大年说:“以后有事,跟人说,你不说,别人不知道。”
说完他就走了。
圆圆看着那些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第六次抽血是十一月初。
刘益民来的时候,圆圆已经好了。他站在窝棚门口,穿着那身红衣裳,扛着那根棍子。刘益民说:“大圣,还得麻烦你一趟。”
圆圆说:“我娘说,不能给人洗脚。”
刘益民愣了一下,说:“什么?”
圆圆说:“我娘说,大圣不能给人洗脚。”
刘益民笑了,说:“这不是洗脚,这是抽血。抽血救人的命,不一样的。”
圆圆想了一会儿,说:“有吃的吗?”
刘益民说:“有。”
圆圆跟着他走了。
这回抽完血,圆圆又在饭馆吃了饭。周镇长这回在,陪着他吃的。周镇长说:“大圣,谢谢你。我爱人好多了,大夫说再输一次就不用输了。”
周镇长他娘就是当初接生圆圆的周家婆婆。周镇长这些年也是从村长做起,一路摸爬滚打才当上的镇长。她激动地抓住圆圆的手,说:“当初还是我接生的你,那时候小,将够五斤,现在都这么大了……”
圆圆有些排斥,挣脱出被拉住的手臂。
周镇长又说:“你救了我爱人的命,我会记得的。”
圆圆还是没说话。
吃完饭,周镇长让人打包了一份,递给他。圆圆接过来,揣进怀里,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镇长。周镇长正在跟刘益民说话,没看见他,于是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七次抽血是十一月十几号。
这回圆圆去的时候,卫生院里人很多。有几个生面孔,穿着白大褂,不是镇上卫生院的人。方护士说那是县里来的医生,来帮忙的。
圆圆躺在床上,胳膊伸出去,针头扎进去。血慢慢流进袋子里。他侧着头,看着那袋子,看着血一点一点多起来。
抽到一半,他发现不对劲。
那个袋子换了一个,不是以前那种。新的袋子更大,血流的也更快。他看着那袋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多了?”
护士说:“这回抽得多点,五百毫升。”
圆圆不知道五百毫升是多少,他只知道比平时久。
抽完血,他坐起来,头很晕,眼前发黑,半天看不见东西。他坐在床边,扶着床沿,一动不动。方护士过来问怎么了,他说看不见。方护士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坐了十几分钟,才能看清东西。
那天去饭馆,他一口都没吃。刘益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饿。刘益民说那打包带回去。他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喘半天。走到半路,他蹲在路边,吐了。吐完以后,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是一个过路的人把他扶回去的。
那个人姓李,在镇上开种子店的,不认识圆圆,只是路过。看见他蹲在路边,脸色发白,就问怎么了。圆圆说没事。那人说,不像没事,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圆圆指了指方向,那人就扶着他,一路把他送回了窝棚。
那人后来跟人说,大圣那天脸色白得像纸,走路腿都打颤,看着不对劲。
马叔那天晚上来送饭,发现圆圆躺在床上,眼睛闭着。马叔叫他,他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马叔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马叔赶紧去卫生院,叫了方护士来。方护士看了,说可能是发烧,吃点退烧药就行。马叔问是不是抽血抽的,方护士说不知道。
马叔给圆圆喂了药,在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烧退了,圆圆醒了。马叔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马叔说以后别去抽血了,他说有吃的。马叔说吃的我给你,你别去了。圆圆说不一样。
马叔问他有什么不一样。圆圆说不上来。
可是他还是去了。
第八次抽血是十一月下旬。
刘益民来的时候,圆圆刚退烧两天,身上还没劲。可是刘益民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周镇长爱人就缺这一回了。圆圆想了想,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这回抽完血,圆圆直接从床上起不来了。
他躺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方护士给他量血压,低压都测不出来了。她赶紧让人去叫刘益民。刘益民来了,看见圆圆那样,也慌了。
他把圆圆扶起来,让他喝糖水。圆圆喝了几口,又吐了。吐完以后,他靠在刘益民身上,眼睛半睁半闭。
刘益民说:“大圣,大圣!”
圆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有吃的吗?”
刘益民愣住了。
圆圆又说了一遍:“有吃的吗?”
刘益民说:“有,有,我带你去吃。”
圆圆摇摇头,说:“带回去,给我娘。”
刘益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圆圆自己坐起来了。他坐了一会儿,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刘益民要扶他,他推开刘益民自己走。
走出卫生院,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他把那根棍子扛在肩上,慢慢往回走。
那天他走了一下午。
五里地,他走了整整半天。走几步,歇一会儿。再走几步,再歇一会儿。走到窝棚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马叔站在那儿等他。
马叔看见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把他扶进屋,让他躺下。圆圆躺在床上,把那件红披风拉过来,盖在身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打包的袋子,递给马叔。
马叔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碗羊杂汤,已经凉了。
圆圆说:“给我娘。”
马叔站在那儿,看着那碗凉了的汤,看着圆圆那张白得吓人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圆圆又烧起来了。
这回烧得比上次还厉害,浑身发烫,嘴里说着胡话。马叔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可是圆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马叔去给他弄吃的,回来的时候,发现圆圆在哭。
马叔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哭。可是那天他在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到枕头上,把那件红披风洇湿了一块。
马叔走过去,坐在床边,问他:“圆圆,怎么了?”
圆圆说:“我娘不见了。”
马叔说:“你娘在天上,你看不见她?”
圆圆说:“看不见,我看不见星星。”
马叔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是白天,没有星星。
他说:“晚上就能看见了。”
圆圆摇摇头,说:“看不见,我看不见了。”
马叔不知道他说的“看不见”是什么意思,是眼睛看不见,还是别的什么看不见。他只知道圆圆一直在哭,哭到后来睡着了,睡着了还在流眼泪。
第九次抽血……没有第九次。
不是圆圆不去了,是他去不了了。
他躺在床上,起不来。马叔每天来送饭,有时候他能吃几口,有时候一口也吃不下。刘益民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好好养着,就走了。周镇长没来过。
可是有一天,卫生院那个方护士来了。
她骑着自行车,带着一个箱子,站在窝棚门口。马叔那天正好在,看见她来了,问她干什么。
方护士说:“刘村官让我来,再给大圣抽点血。”
马叔愣住了,说:“他都这样了,还抽?”
方护士说:“周镇长儿媳妇又不好了,大夫说得再输一次。”
马叔站在门口,拦着她,不让进。
方护士说:“这是刘村官安排的,你别拦着。”
马叔说:“抽什么抽,人都快不行了!”
方护士说:“谁快不行了?就是有点虚,养养就好了。”
马叔还要说什么,屋里传出一个声音。
“让她进来。”
是圆圆的声音。
马叔回头一看,圆圆坐起来了,靠在床上。他看着门口,看着方护士,说:“有吃的吗?”
方护士愣了一下,说:“有。”
圆圆说:“那进来吧。”
方护士进去了。
马叔站在门口,看着方护士从箱子里拿出针管,拿出袋子,看着圆圆把胳膊伸出去。圆圆那只胳膊已经瘦得皮包骨头,青筋一根一根的,针眼一个挨一个,有些还没好,还肿着。
方护士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能扎进去的地方。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圆圆动了一下,可是没吭声。
血慢慢流进袋子里。
流得很慢,比平时慢多了。
马叔看着那血,看着袋子里一点一点多起来的红色,忽然觉得那不是血,是别的什么。是圆圆攒的那些钱,是圆圆带给他娘的那些好吃的,是圆圆每天走的那五里地,是圆圆舞棍子时踩着的那种步子。
那些东西都变成血流走了。
流完了,方护士把针拔出来,让圆圆按着。圆圆按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方护士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说:“吃的在外面,刘村官让我带的。”
她走了。
马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包子,还是热的。他把包子拿进去,放在圆圆床边。圆圆看了一眼,说:“给我娘。”
马叔说:“圆圆,你娘已经走了。”
圆圆说:“我知道。可是我想给她。”
马叔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圆圆又烧起来了。
这回烧得比哪回都厉害。马叔给他喂药,喂不进去,全吐了。马叔用凉毛巾敷他额头,敷一会儿就热了。圆圆躺在床上,那件红披风盖在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马叔凑近了听,听不清。好像是“娘”,好像是“爹”,好像是“疼”。
后来他不念叨了。
马叔以为他睡着了,就没吵他。他在床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想给圆圆换块毛巾。可是他凑近了看,发现圆圆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大大的,看着棚顶那个洞。
马叔叫了他一声:“圆圆?”
没应。
又叫了一声:“大圣?”
还是没应。
马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
他死了。
马叔站在那儿,看着圆圆那张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棚顶那个洞。洞里能看见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马叔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然后他把那件红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那件红披风还是那件,大红色的,褪成了粉的,下摆磨得稀烂,像被狗啃过。披风里面用红线缝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左边是“齐”,右边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