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渴望得到重生》暖景十三

3、初成 我成孤儿了

　　我成孤儿了，是死了爸妈的那种。

　　村里人说我是黑发人送白发人。我没办法反驳，因为确实是这样。

　　有时候我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不管在干什么，都会抬起头看向我，有的人会笑，把我当反面例子警戒自己儿女，有的人会害怕，觉得我妈妈连自己丈夫都能杀，教育出来的孩子肯定也是个杀人犯。

　　我表面上风平浪静，整天埋头干自己的事，拼了这条命赚钱。
　　好像妈妈的死在我这里并不是一件值得我放在心上的事，王婶几次来到我家里，想安抚我，却发现我比她还平静。

　　在这期间，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男人常年在外面住，留在家里的只有几本书，我一本都没留，全部卖钱了。
　　我们那时候还没有电子产品，想记录一些东西都只能用手写，但我每天忙的要死，根本不可能去写这种东西。

　　那躺在我手里的这封信又是谁写的呢。

　　我怀着好奇的心理打开了这封信，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字，我见过别的同龄人写的字，我敢说最难看的字迹都没有我手上拿着的这个这么丑。

　　这时候，我突然很庆幸自己上了几个月的学，能读懂这封信上的文字，不至于让它在几年之后石沉大海。
　　其实看不看得懂文字没什么重要的，因为信里这几个字几乎都是拼音。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概括出来其实只有短短两行。
　　我照着上面的内容念了一遍。
　　乖女儿，我是妈妈。
　　你是妈妈的jiao ao。

　　其实应该还有一句话，只是被信的主人划掉了，显然不愿意被看见，黑色墨水牢牢覆盖着上面的字迹，我使劲眯着眼睛也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也许是已经经历过太多的悲痛，我的情绪并没有因为这封信兴起太多波澜，反而静得像水，疲惫的眼眸垂着。

　　我又重新读了一遍，想唤醒内心的些许情感。

　　可等我眨了一下眼睛，并没有流出来泪水。

　　我叹了口气，放弃这样做，转头把信封藏到了枕头底下，我觉得我的心是石头做的，我感受不到任何温度，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感受不到它在跳动。

　　但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早早离开这个世界，下辈子就不来了。
　　太疼了。

　　到了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吃饭。妈妈还在坐牢的时候，我就把我们曾经吃饭的桌子卖掉了，本身是想弄些钱来，让妈妈少吃点苦，结果钱还没到手里，妈妈就没了。

　　我没有再买回来那张桌子，但我还是去找过那个买家，我问他多少钱能卖，他打量了我一圈，最后报出了五百块的价钱。

　　我当时惊呆了，我卖给他的时候才两百块。
　　那两百块现在还压在我的枕头底下，我从来没动过。

　　我喝着碗里的稀饭，时不时抬起头望向头顶的星空。
　　月亮是多么耀眼，被无数的星星包围，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偌大世界。

　　我看了好长时间，好长好长时间，等天亮了，又要开始日复一日做着农活，毫无目的地赚着钱，每当吃饭的时候就坐在台阶上，享受着前半生难得的安逸。
　　寻常的夜晚，不知什么时候，一道雷响彻天边，紧接着就有水珠滴在我的眼角，我伸手揉了揉，才反应过来这是下雨了。

　　我皱了皱眉，把手上的水滴又蹭到衣服上了。

　　我躲到屋子里，把胳膊整个伸出去，被豆大的雨滴打得生疼。我这时才意识到，刚才的水珠并不是雨，而是我的眼泪。

　　原来我是会哭的。

　　我是在为谁流泪呢。我呆滞地走出屋子，整个人被雨水包围，身上只穿着一件很薄的衬衫。

　　我想知道这个答案，想到快疯掉了。连王婶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拿外套把我整个人包起来的，我都不知道。

　　我被王婶抱在怀里，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处，我的身体在温暖的怀抱里开始渐渐回温，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闭上了眼睛。

　　她把我拉到她家里，给我煮了一杯姜茶，小时候妈妈就总煮给我喝，对于这个年纪的妇女来说像是个执念。

　　我始终低着头，等滚烫的姜茶放在我冰冷的双手里的时候，我才机械般抬起来沉重的脑袋。
　　我看了王婶一眼，仅仅一眼，我就僵住不再动了。

　　我以为从她眼里会看到同情，我以为她会怜悯我的经历，我甚至以为她会说一大堆戳人心的话来哄我。

　　都不是。

　　她给了我一耳光。

　　我被打懵了，脸偏向右侧，这一巴掌王婶应该使出了全力，半张脸都火辣辣地疼。
　　我听见她的贴近于嘶哑的吼：“曲凉秋！你到底想干嘛！”

　　她像是料到了我的沉默，没给我回应的机会，双手紧握我的肩膀，手上的力气很大，我能感觉到疼，可我没力气去反抗。
　　她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头发也因为刚才去雨中抱我而滴水。

　　我没有动作，也说不出来话，空洞的眼神像是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婶更生气了，她没管丈夫和儿子有没有在屋外，抓起我的肩膀就把我摁在墙上，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做，背后的刺痛让我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她听见我的痛呼，身子也跟着抖了抖，我看出她的心疼和犹豫，于是勾了勾唇，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轻声告诉她：“王婶，我没那么想过。”

　　“想什么！”王婶瞪着我。

　　我说：“死。”

　　死这个字一出来，其实说实在的，我自己心里都会下意识恐惧。

　　我们当时不如现在，老百姓对于死更多的是害怕。
　　在我们的认知里，人会因为年老自然而然死去，会因为从天而降的意外死去，有甚者会悄无声息地，不留下任何迹象地死去。
　　而从没想过居然会有人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生命的可贵”。

　　只要是活在这世上的人，哪怕没被人科普过，却总在提及这件事的那一刻想：我懂。

　　“生”被人赋予了很多意义，犹如这世间的可遇不可求，短暂岁月，哪怕生活只剩悲哀，人们对于“死”第一反应还是恐惧，多么陌生却又熟悉的词，好像伴随着我的生活，又在夺走我的生命。

　　因此，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个多么丧尽天良的事，邻居们只会觉得你吃饱了撑的。
　　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不去报恩，报父母的恩，老师的恩，陌生人给予的恩，而是要研究各种死法来结束馈赠。
　　这不就是白眼狼吗。

　　但现在不像当时，人们不再探讨怎么改善生活，不再苦恼怎么变得开心，不再努力地回馈社会，而被一些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困住。
　　到底怎么死掉。
　　怎么死掉别人会不知道。
　　怎么死掉可以不用感到疼。
　　怎么死掉可以得到另一种人生。
　　这些看似愚蠢的问题，聪明的人类却要穷尽一生来解答。

　　后面发生了什么，时间太久了，我不太记得了。

　　当时的记性真的很差，我总是在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因为我发现我总会走思。
　　有时候给别人洗着洗着衣服就走到了河水的中央，在马上被淹死的时候，脑子突然变得很清醒，不是熟人，也不是陌生人，而是我自己的本能救了自己。

　　这种痛苦又日复一日的生活我过了两年。王婶怕我出事，提议过好几次让我搬来她家住，把我现在住的房子卖了算了，还说要供我读书。
　　我听到读书这两个字的时候，还顿了顿，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来婶子家住吧，婶子供你读书。”王婶当时特别激动，她拉着我的手，很亲昵地抚摸着。

　　我现在其实攒了一点钱，完全够我往后几年的学费，可我只要一想到未来的日子只能在学校里，没有多余的时间赚钱了，心口就像是堵着什么，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愿意过这种人生，那些我早已看不懂的文字不如邻居的脏衣服让我安心。

　　有了王婶这么说，那天过后，我总感觉到背后有人议论我不愿意去上学，白来的好处都不要之类的话。
　　可我并不觉得遗憾。

　　王婶那天其实还说了一句话：“等你长大了再把恩还给婶子不就行了。”

　　我就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决定不再索取王婶给我的任何爱。

　　这本来就不属于我。

　　所以我不愿意和王婶交流，常常把她拒之门外，成了王叔嘴里的白眼狼。

　　可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白眼狼不白眼狼的，我活得舒服不就行了？

　　对了，我忘了说了。

　　我那时候已经十七岁了。

　　我并不如镇子上的姑娘一样漂亮，常年干活，我的胳膊要比她们粗上一圈，手指也不像黄花闺女一样白皙纤细，反而像在工地里打了一辈子工的工人。

　　我手里提着蛋糕，一步步在乡间的小路上走着。
　　今天是腊月初十，我听王叔说过，这是王婶的生日。

　　我大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睁眼了，就从枕头底下抓起好几张钱，套上棉衣就踏上了去镇子上的路。
　　这条路我走了三个小时，我在蛋糕店里徘徊好久，看起来像是在挑选心仪的款式，其实我压根不知道这些蛋糕叫什么名字。

　　我只能看懂上面的数字，才知道这是它们的价钱，即便来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这些甜腻腻的玩意会很贵，可还是没想到能贵成这样。
　　但这都是我在回来的路上想的，当时在蛋糕店我脑子里只是想着：我要买最好的。

　　我买好了蛋糕，想立刻回去，只有村里才能给我安全感，可店员告诉我做蛋糕还要等几个小时，我没办法，只能一直坐在蛋糕店里等。

　　我透过店里的玻璃看向街道形形色色的人们，他们的衣服虽然不会很高级，可却比我穿的体面的多，我静静地趴在桌子上，想起自己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上次来还是来给妈妈收尸的时候。

　　我没带太多钱，买完蛋糕就剩了二十块钱，我想吃碗面条应该是够的，索性就打算在镇子里吃午饭。
　　我走到门店外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巷子，那里昏暗又潮湿，我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可害了我了。

　　男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凶狠地看着我。如果不是他如此不体面的穿着，我压根不会多看他一秒钟。
　　快要下雪的冬天，他身上只盖着一层布，他却还在守护着自己唯一一点体面，用这层布盖着自己的下半身。

　　赤裸的上身遍布着伤口，有烟头烫出来的，鞭子抽出来的，甚至还有玻璃划出来、连血液还没完全凝固的。

　　我蹙起眉，没有任何情绪，同样回视着他。

　　我想说：看什么看。

　　而他却吃力的举起手，指着我手里的蛋糕。
　　依旧明目张胆挑衅着我。

　　我冷笑了一下，突然分不清谁才是傻子。街上这么多人，是不是只有我会停留在这里，在意没人关心的流浪儿。

　　我甩了甩我的胳膊，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去你丫的。

　　我像是有钱施舍你蛋糕的人吗，我自己都没钱过日子，眼睛真该治一治了，街上这么多有钱人他不叫住，偏偏找我一个穷光蛋要吃的。
　　真是眼瞎了吧。

　　我走了，男孩依旧盯着我离开的背影。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两张十块钱的钱票扔在男孩脸上。

　　我最后什么都没吃，也没在镇子上停留了，步频很快，怕男孩真追上来，开口让我养他，这可真是烂好心了。

　　我走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晚上了，大家都在自己的家里过年，没人特意在路上溜达，所以月光下一条清晰的路，是为了我而亮的。
　　我跟着这道光走回家，然后准备把蛋糕轻轻放到王婶家门口的时候，被一声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在干嘛？”

　　我回头一看，看清是王婶儿子的时候松了口气，假装不太在意地扭过身，从他身边走过去。
　　“婶子今天生日，我来送个蛋糕。”

　　王志森瞟了一眼角落里的蛋糕，他皱着眉，伸手拉住我，轻声问：“那为什么不进来坐坐？”

　　我身子僵了一下，但又想了想，王志森现在在城里上学，其实很少回家，这也是过年才回来的，他可能不知道我已经成白眼狼的事。

　　我不想和他聊这个话题，心里还有点庆幸他不知道。这一会儿，我的手被冻得红彤彤的，拨开他放在我胳膊上的手，淡淡笑了笑：“不了，你快进去吧。”

　　他却很执着：“进来坐会儿吧，家里热闹。”

　　我一直垂着的眸终于抬起来了，直直望着他的时候，才恍然觉得他和王婶长得真的很像。
　　按年龄来说，我其实比他大一岁，他上高一，早早戴上了眼镜，于是我生硬地摸了摸他的眼角，把自己当成姐姐：“你快回家吧，外面冷。”

　　他一时间愣了神，我趁着这时候从他身旁走过去，他这次没拉住我，而是在我快要走到听不见他说话的时候，他突然缓缓开口：
　　“曲晚秋，你去上学吧。”

　　我苦笑了一下，他们不愧是一家人，总是张口闭嘴就是让我去上学，真不知道我上不上学哥他们有什么关系。但我总不能和一个弟弟生气，只能耐心地扭过头，问他：
　　“为什么要我去上学？”

　　我像受虐狂一样，等着他像他父母一样审判我，质问我，可他很长时间不说话，我也没催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其实我这时候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在我快要饿得站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安静的夜晚，小孩子没精力叫喊，吵闹的狗子识相地窝在门口，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不动弹。
　　伴随着风声，我听见他说：“你妈妈告诉我，你是渴望念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