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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那我教完你 ...

  •   吃到一半,伏枝听到院门口的动静。几个穿着白袍的人进来了,白袍上沾着黄土,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一看就是刚从塬上打墓回来的。都是大汉,膀大腰圆,走路咚咚的,踩得院子里的土都震。

      长庚走在最后,肩上扛着把铁锹,锹头上还沾着湿泥,泥里嵌着草屑,干了一半,裂着细纹。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领口敞着,露出红色的脖颈,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伏枝看到长庚,小小冲长庚招了下手。他也不知道长庚看到没有。

      长庚他们在一张空出的桌子那里吃饭。几个人坐下来,端起碗就扒,吃得又快又急,筷子扒拉得碗沿当当响,看样子是饿狠了。

      伏枝先吃完,就蹲在旁边等长庚。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根草茎,一下一下地折,折成一截一截的,扔在地上。

      长庚他们那桌有人吃完了,站起来走了。又有人吃完了,也走了。等伏枝看长庚要走了,就跟着站起来。

      长庚旁边的人看见伏枝跟着,打趣说:“冬天可紧着你呢,你是不是给他糖吃了?”

      长庚说:“没有。”

      那人转过头来逗伏枝,拍着手,嘴里啧啧啧地叫,像逗猫逗狗一样,“冬天,叫哥,叫哥给你。”

      伏枝心里不耻这种幼稚的逗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面上还是跟着演,傻笑着凑过去两步,脚底下故意拖沓着,鞋底蹭着土路,沙沙地响,又退回来半步,装出一副又想要又不敢要的样子。

      他仰起脸,咧开嘴,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涎皮赖脸的笑,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哥。”

      那人笑得前仰后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来,扔给伏枝。伏枝攥在手心里,糖纸花花绿绿的,被太阳晒得有点发软。他一时不知道谁是傻子。

      长庚已经走远了。伏枝看长庚的背越来越小,赶紧跑着跟上。跑出院子,拐过巷口,终于看不见那些人了,伏枝才停下装傻,直起腰,喘了两口气。

      伏枝跟长庚并排走,说:“你怎么不好奇我变了啊?别人都觉得我脑子好使了,就你什么都没说过。”

      程长庚平时话也不多,跟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伏枝只能和长庚这个知道自己底细的人说话,反正长庚也不会说出去。

      长庚说:“你不是把脑子一摔摔回来了吗?”

      伏枝被长庚一点,愣了一下。想是哈,自己被摔过来的,也可以摔回去。他当时被敲了一棍子,醒过来就换了副身体,那再摔一跤,是不是就能换回去?

      他左右看了看,看到不远处有个坡。

      他跑过去,爬上坡,站在坡顶,往下看。坡不高,但足够摔一跤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坡沿,后脑勺往后,撒开手,身子往后仰,往下倒。

      他往下倒的一瞬间,长庚冲上来,一把接住了他。长庚从下面兜住他,手臂穿过他的后背,揽住他的腿,把他整个人稳稳地抱住了。

      伏枝往下坠的那股劲被卸掉了,整个人落在长庚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热乎乎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能觉出长庚胸膛的硬度,和他胸口底下那颗心,咚咚咚地撞着肋骨,一下一下的,又急又沉。

      伏枝说:“你干什么?”

      长庚把他放下,让他站稳,然后要他看看土路上的碎石。伏枝低头看,坡底下的土路上全是碎石子,大大小小,棱角分明,有的尖得像刀子,有的翻着白茬。

      他要是真往后倒下去了,后脑勺磕在那些石头上,够呛。他看到了,心有余悸。这法子也不确定,要是没回去,后脑勺再磕个窟窿,得不偿失。

      伏枝说:“那要不这样吧,你带我出去,我回去了带你吃大餐,过好日子。”

      长庚哂笑了一声。伏枝第一次看长庚脸上露出其他表情。那张方脸上,嘴角往一边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你拉倒吧”。

      伏枝知道长庚嘲笑自己,空口无凭。他自己也不确定,到了镇上,到了市里,能不能回去。毕竟他大本营在海外,和国内早就没了联系,那个唯一记得的号码也已经成了空号,他连自己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伏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长庚问:“什么意思?”

      伏枝没想到放完狠话还得给长庚解释。他张了张嘴,想了想,说:“就是……现在你看我这样,穷光蛋一个,寄人篱下,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可保不齐以后我就翻身了。到时候你别看不起我。”

      长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认字吗?”

      “那当然,我双语都很好的。”他说。

      “双语?”长庚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就是……语言,我会说两种话。”伏枝解释。

      长庚听着,没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教我认字。”

      伏枝一愣:“教你?教你认字?”

      长庚说:“嗯。”

      “没纸没笔,怎么教。”伏枝摊了摊手。

      长庚说:“我给你找来。”

      伏枝转了转眼珠,心里盘算了一下。他说:“行,那我教完你,你送我出去,去镇上。我还不认路呢。”

      长庚说:“好。”

      当天,长庚没去地里干活,麻利地给伏枝找好了纸笔。他把桌子擦了擦,桌面上那些陈年的污垢擦不掉,黑褐色的,嵌在木纹里,他就拿块湿布来回抹了几遍,把浮土抹干净了,又用干布擦了一遍,桌面湿了又干,颜色深了一层。

      长庚好像真的很好笑。他那么大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腰弯着,脸凑到纸跟前,眼睛几乎贴着纸面,鼻尖快蹭到纸上了。

      他捏着那截铅笔头,指头太粗,铅笔太细,捏着像捏着根针,手指头蜷着,指尖捏得发白。伏枝从基础的字教他,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横平竖直,先写自己的名字。

      长庚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的,笔画该长的不长,该短的不短,“长”字写得像“土”,“庚”字写得像“广”,整个名字挤成一团,认不出谁是谁。

      伏枝看着他写,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着,嘴角直抽抽,腮帮子绷得发酸。

      长庚不厌其烦。写歪了就擦,擦了再写,一遍一遍的。

      伏枝看他那认真劲,心里莫名有点发虚。他教得也认真了些,握着长庚的手,一笔一划地带他写。

      长庚的手又大又糙,指节粗壮,皮肤上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老树皮,干,硬,沉。伏枝握着它,教他写“天”,写“地”,写“人”。

      傍晚了。天快黑了,光线从门洞里斜进来,把桌子照出半明半暗。长庚那半边脸沉在暗里,只有拿铅笔的那只手被光照着,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划的,慢得很,可稳当。

      伏枝忽然想起自己的饭还在那边呢。他叫长庚陪自己去拿,长庚说自己还没做饭。灶是冷的,锅里空着,案板上干干净净的,连根菜叶子都没搁,大概光顾着写字,忘了吃饭。

      伏枝只好自己去了。他出了长庚家的院子,走在土路上。天已经擦黑了,日头落到坡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像烧过的炭,慢慢暗下去,边缘发灰。

      他回到自己那间破屋跟前,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

      果然,饭菜搁在桌上,用一块蓝布罩着,布角压着块石头。他掀开布,还是席上剩的,一碗米饭,上面铺着炖菜,几块肉,肥的透亮,瘦的深红,泡在酱色的汤汁里,汤汁表面凝了一层油皮,米粒浸在汤里,油亮亮的,泛着光。

      他坐在桌子旁,端起碗就吃,吃得很满意。肉炖得烂,筷子一戳就散,肥肉在嘴里一抿就化了,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菜叶子浸在汤汁里,咸香咸香的,咬一口,汁水从菜帮子里挤出来,满嘴都是酱香。米饭是凉的,可泡上热乎的肉汤,吸饱了汁,油润润的,一粒一粒的,嚼着有嚼头。

      他正吃着,一只狗过来了。

      门没关,那狗一路畅通无阻,爪子踩在泥地上,哒哒的,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这狗挺脏的,灰扑扑的毛打着结,沾着泥和草屑,尾巴耷拉着,肚皮瘪着,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它身上的毛缺一块少一块,露出底下粉红的皮,皮上还有几道旧疤,毛长了一半又断了,乱糟糟的。

      伏枝怕它是疯狗。他以前看过一则报道,说有人被疯狗咬了,没当回事,过了两个月发病,怕水,怕风,听见水声就抽搐,看见光就痉挛,最后活活憋死在病床上,死的时候浑身僵直,牙关咬得掰都掰不开。在这地方,镇上有没有医院都不知道,更别说疫苗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夹了块肥肉,朝门外扔过去。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土,停在了门槛外,油汪汪的一面朝上,在暮色里泛着光。

      可那狗没管。它看都没看那块肉一眼,还是围着伏枝,往前凑,鼻子一抽一抽地嗅,湿漉漉的鼻头凑到伏枝的脚边,嗅了嗅他的鞋,又嗅了嗅他的裤腿。

      伏枝爬上桌子。桌子一个脚不稳,底下垫着砖头,他爬上去的时候桌子晃了一下,砖头在底下咯吱一响,差点滑出来,桌面歪了歪。伏枝赶紧弯下腰,撑着桌面,屁股撅着,跟它商量:“别咬我。”

      那狗不咬他。它只是往伏枝这边凑,鼻子一拱一拱的,前爪搭上桌沿,想往上爬。爪子扒着桌边,指甲刮着木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桌沿上留下几道白印子。

      桌子一晃一晃的,砖头在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伏枝赶紧从桌子上下来,脚踩在凳子上。凳子腿本来就晃,被他这么一踩,歪了一下,他膝盖一弯,稳住重心,不敢多停,又从凳子上爬到侧面的窗户上。

      那窗户高,窗台窄,只容得下他半个脚掌,他窝着腰蹲在上面,后背贴着窗户框,碗搁在膝盖上,一手扶着墙,一手端着碗。

      狗瘦,前爪扒拉着窗台,指甲刮着泥面,刺啦刺啦地响,扒了两下没扒住,滑下去了,又扒上来,够不着他。

      伏枝窝着腰吃饭。吃到石头了。他咬了一口米饭,牙碜,咯吱一声,他赶紧吐出来,一颗小石子,是他刚爬上来的时候,头蹭到窗户顶了,那灰被扒拉下来,落在他碗里,他吹了吹,接着吃。

      吃了一会,他打算换个姿势吃。脖子酸了,脚也麻了。那狗不抓他了。前爪抓着窗边,爪子抠着窗沿的土,抠出几道深印子。

      它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伏枝,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它跑了。四条腿一蹬,蹿出门槛,灰扑扑的影子一闪,消失在了夜色里。

      伏枝松了口气。他从窗台上下来,也没回桌子那,就端着碗站在窗边,把剩下的饭扒拉完。他边吃边想着,要是那狗再回来,自己还能一个箭步窜上去,回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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