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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中学的空位 我叫林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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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砚,入学第一天我就发现,我们班的空座位,每天都在慢慢变多,但全班人数,永远是四十五人……
我是在报到那天的下午,才真正看清这所学校长什么样子的。
录取通知书被我攥了一路,指腹反复摩挲那层烫金的校徽纹路,纸边已经起了毛。上面没有写报到需要携带的物品,只在封底用打印体印了一行小字:入学之后,不得申请转学、退学,毕业由学校统一评定。
青市七中,重点中学,升学率常年排在全市前三。我爸妈在火车站送我时,反复念叨的就是这句——考上七中,等于一只脚踏进大学。他们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像送我去享福。
七中确实气派。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铸铁门,门楣上"青市第七中学"六个字漆得发亮,在九月傍晚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可我一踏进校门,就觉出不对味来。校园里安静得过分。报到日,照理该是人声鼎沸的。可操场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个个低着头走得飞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叫住。连门口负责引导的学长学姐都板着一张脸,笑容标准得像是画上去的,见了我也不打招呼,只机械地指了个方向。我把这归结为高考工厂的"狼性文化",捏紧通知书,走向教学楼。
报到流程走得很顺。验明身份、分配班级、领学生证、办宿舍入住。负责登记的年轻老师全程没抬过眼,只在某个瞬间,他翻到我的档案页,指尖顿了一下。
"林砚。"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林——砚。"
"是我。"
他没再接话,把档案合上,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质须知。"新生入学须知,回去看清楚。特别是封底那几条,违反了的,后果自负。"
我接过须知,随手翻到封底。印在最后一段的,不是常见的"祝同学们学习进步",而是一行加粗的小字——
本校实行全封闭寄宿制管理。一经入册,学生不得退学,不得转学,不得中途离校。
后面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条款,甚至没有一个句号。就那样光秃秃地杵在纸页的最下方,像是被人从别处剪下来贴上去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退学、转学,本是学生的自由。这行字写得多此一举,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我把它记在心里,没多想——重点高中管得严,倒也说得通。
高一三班在教学楼二楼最东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全班已经坐满了大半。
可我的脚,在门槛上钉住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座位上的学生坐得笔直,齐刷刷地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这种安静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排练过,像某种仪式开场前的肃穆。
我攥着书包带,走到讲台边,把报到条递给站在那儿的一个女生。她扎着低马尾,戴着细框眼镜,见我过来,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语气也软软的:"新同学林砚,对吧?我是班长苏晓,欢迎你。"
她笑得真诚,可我注意到,她说"欢迎"两个字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我没法形容的东西。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你坐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苏晓伸手一指,"同桌待会儿就到。"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倒数第二排靠窗,靠过道那把椅子空着。而它后面,紧挨着的是两张——很干净的空桌子。
教室最后一排靠墙,并排摆着两张课桌。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一本书、一个本子,连课桌腿上都没沾一点灰尘,像是每天都有人专门擦过。最奇怪的是那两把椅子——椅面微微下陷,带着一种"刚刚有人坐过、还留着体温"的弧度,可明明白白空着,没有一个人。
全班四十五个座位。我下意识地数了一遍人头。一、二、三……四十三。
四十三个人,四十五把椅子。
多了两个活人该坐的座位,又像是缺了两个人。
我正要再看,前排一个男生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震得整个教室的空气都跟着抖了一下。所有低着的头,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那种整齐,让我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苏晓像是没听见那声咳嗽,依然笑得温温和和:"愣着干嘛,快去坐下吧。班主任待会儿要来贴规则。"
我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干净得反光,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桌板,指尖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温热——像是这块木板,也被人刚刚坐过。
同桌的座位还是空的。我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却又像写满了什么。
"嗡——"
上课铃响了,铃声拖得很长,尾音在走廊里回荡了许久才散尽。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保温杯走了进来,四十岁上下,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很有书卷气。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高一班主任,周明远。"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个班的了。我先说几句……"
他说了不少,无非是好好学习、团结友爱。可讲着讲着,他忽然顿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卷着的纸,抖开,用磁铁啪地贴在黑板上。
"这是咱们七中的《留校条例》,一共十条。"周明远转过身,语气还是那么温和,眼睛却越过镜片,在我们脸上慢慢扫过,"从今晚起,人人必背,人人必守。犯了一条,后果自负。"
他说"后果自负"四个字时,和我刚才在新生须知上看到的那句话,腔调几乎一模一样。
我抬头去看黑板。
一、学生须按时到校,不得迟到、早退、无故旷课。
二、上课点名时,须以本人声音清晰应答。
三、走廊内禁止奔跑、喧哗,禁止回头张望。
四、不得捡拾地面任何遗失物品,无论其是否属于自己。
五、每日11:50至12:10为食堂用餐时间,须在此间完成就餐。
六、熄灯后就寝,不得应门,不得出声。
七、升旗仪式须默唱国歌,不得抬眼直视。
八、课间不得独自离开教学楼。
九、与同学保持适当距离,不窥探他人座位。
十、学生不得退学,不得转学,不得中途离校。
十条规则,一条比一条怪。第三条"禁止回头张望"、第四条"不得捡拾遗失物品"、第七条"不得抬眼直视"……这哪是校规,分明像某种生存守则。
我盯着那十条规则,脑子转得飞快。第七条"不得抬眼直视升旗",第六"不得应门",这些措辞里藏着一种统一的逻辑——都是"禁止直视某样东西"的变体。像是一整套规则在互相咬合,缺一条就会崩盘。
"好,规则贴好了。"周明远拍了拍手,"下面咱们正式上课。第一节是数学,先点个名,认认人。"
他翻开点名册,清了清嗓子。
"张倩。"
"到。"
"李昊。"
"到。"
"……"
点名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一板一眼地响着,每个人应答的语调都平平的,像背课文。我听着听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后排那两张空椅子的主人,居然也在名册上。
"钱多多。"
"到。"
"王健。"
"到。"
我数了数被点到的人数。四十三人之后,名册上还有两个名字。
"林砚。"
我心头一跳,是我。我正要应声,屁股刚离了椅子,后腰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我猛地转头。
同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正低着头坐我旁边。他很瘦,校服袖口磨得发白,露出一截手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低垂着眼,像是根本没看我,可搭在桌沿的那只手,却极轻地、极缓地,朝我摆了摆。
他半垂着眼睫,唇几乎没动,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细得只有我凑得够近才听得见——
"别……应。"
我愣了半秒。
"林砚?"讲台上的周明远又叫了一遍,声音温和,甚至带了点耐心,"林砚同学,到了吗?"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挂钟的滴答声。我攥着桌沿,指节发白。所有人都在等我应声。应答是人的本能,名字被叫到,不答应反而显得怪异。
可那个苍白的少年,用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又朝我摇了一下头。
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与我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看惯生死的平静,像是他已经用这个动作,救过很多人。
我闭上嘴。
"林砚?"周明远又叫了第三次,这一次,他的声音里那层"耐心"淡了些,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期待落空后的失望。他抬眼,目光穿过教室,直直落在我脸上,"林砚同学,你在吗?"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是没吭声。
四下一片死寂。我甚至能感觉到,身边那些同学低垂的视线,有几道正悄悄往我这边斜。
僵持了大概十秒。
"……哦,是我记岔了。"周明远忽然笑了一下,低头在名册上划掉什么,"林砚同学,可能还没到吧。下一个——"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点名,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和气,仿佛刚才那段漫长的沉默从没发生过。
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同桌收回手,重新低下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袖口蹭过桌面,我瞥见他腕侧,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握过的印子。
那两排空椅子,安静地坐在教室最后。
下课后,苏晓过来收作业登记表。她路过我身边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带着点古怪的关切:"林砚,刚才点名……你怎么不应啊?"
我攥着笔,没抬头:"有点不舒服,走神了。"
苏晓"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我抬头时,正撞见她站在讲台边,借着登记作业的功夫,慢慢抬眼,扫向教室最后那两排空椅子。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清点什么数目。
那两把空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归了位——椅面朝前,端端正正,像是有人刚刚坐直了身体。
而在周明远那张点名册的页边,多了一道我刚才没见过的、极细的墨痕,正正好好,圈在我"林砚"两个字的名字旁边。
我盯着那道墨痕,后背的凉意,一直没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