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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哑鼓 近临水,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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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野河,再走一天,就进了临水的地界。
地界是一块石碑。半人高,碑上两个字被青苔吃掉了一大半,只剩一个“水”字的半边,还勉强认得出来。
过了碑,惊鹊背上的鼓,凉了。
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一点。走一步,凉一分。
不是报警的那种凉。
是像走得太远了,一回头,看不见自家窗口那盏灯的那种凉。
出了更声,鼓要是凉了,就回来。
师父的话在耳朵边上转了一圈。
她站住了,把鼓从背上解下来,贴在耳朵边上听。
鼓腔里,更声还在。
只是隔得极远,远得像隔着一整座城,去听另一座城的更。一声一声,细细的,若有若无。
“还连着。”她说,“连着一线。”
“钟楼认你。”谢无妄说,“鼓走八百里,更声就跟着走八百里。凉,是因为前头这座城,没有更声接它。”
薄晓在旁边听着,一声没吭。
只是攥着更竿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白了。
越往临水走,夜越沉。
不是没灯。是灯都点得低低的,贴着地皮挂,好像连灯自己都怕什么,不敢往高处去。
沿路村子的屋檐底下,家家户户挂着灯。
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夜里赶路,就有人推门出来。也不问,也不说话,踮起脚,把自家檐下那盏灯往高里挑一挑,替他们照一段路。
照过一段,下一户人家的门又开了。
“临水人就这样。”薄晓说,嗓子是哑的,“三百年,谁家没给走夜路的人举过灯。”
有个五六岁的娃娃,挤在他娘腿边,扒着门框往外看。
“娘,他们竿子上挑的是什么?”
“鼓。”
“鼓是做什么的?”
他娘张了张嘴,半天没答上来。最后说:“敲更的。”
娃娃仰着脸,又问:
“更,是什么声音?”
他娘答不出来了。
那一回,一直走出很远,远到连那户人家的灯都看不见了,谁都没说话。
惊鹊把鼓带往上勒了勒。
勒得肩膀生疼。
楼里那个吃了三百年夜的东西,她见过。中秋那一夜,月亮被一口一口啃掉的样子,她也见过。
可没有哪一样,比方才那一句,更叫她喘不上气。
一座城的孩子,不知道更声是什么。
第二夜宿营,出事的不是壳。
是哑鼓。
半夜里,薄晓更竿上那面蒙着黑布的小鼓,自己震了起来。
嗡——
不响。就是震。震得竿子都在打哆嗦。
薄晓从梦里惊醒,一把将鼓抱进怀里。鼓在他怀里震得更急,黑布底下,透出一线暗红的光,一明一灭,像一块快要烧尽的炭。
“揭布。”谢无妄说。
薄晓的手抖着,把扎了死结的黑布一点一点解开。
那面哑了三百年的小鼓,鼓皮绷得紧紧的。皮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光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像一锅水,快开了。
同一刻,惊鹊怀里的鼓也震了起来。
两面鼓,隔着三步远。
你一震,我一和。你一和,我一震。
频率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最后,合在了一处。
嗡。
一声轻响。
哑鼓皮面上的光纹,慢慢凝住了,凝成一个字。
钟。
“鼓里有东西。”薄晓的声音变了调,“这面鼓传了十一代……没人知道,鼓里有东西。”
……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惊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鼓。
谢无妄让薄晓把鼓放倒,照着前些日子挑撕页的法子,拿刀尖去挑鼓腹的封边。
牛皮针脚里,果然藏着东西。
半块铜。
巴掌大,一边齐整,一边参差,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劈开的。铜身上铸满了细密的纹路,一道一道,一格一格。
更点纹。
“钟芯。”
谢无妄的声音,一下子沉了。
“临水钟楼的钟芯。塌楼那一夜,有人把它剖成了两半。”
他把那半块铜凑到月光底下,看了很久很久。
“这纹,我认得。”
“你认得?”
“本城镇魂钟的芯,也是这个纹。”
谢无妄的手指,隔空顺着铜上的纹路,慢慢描了一遍。
“三百年前埋夜,三家聚在钟楼。头一夜,起了一炉火,铸了一炉钟。打更人的镇魂钟,守箭人的令钟,掌灯人的灯钟——都是那一炉里出来的。”
“临水这半块,也是。”
“天下的更钟,一炉火。”
惊鹊心里轻轻一颤。
原来三百年前,不止一座城。
一炉钟,分到各处。每一座城的更声,原本都是连着的。一张网。
后来网断了。
一座城,一座城,各自在黑地里撑着。
撑了三百年。
“另一半呢?”她问。
没人答。
半盏举着引灯,照了照那半块铜,又照了照薄晓的脸。
薄晓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城楼底下。”他说,“我们城塌了的钟楼……楼基三百年,没人敢动。”
那半块钟芯一落进薄晓手心,哑鼓就不震了。
静得服服帖帖。
像一桩压了三百年的心事,终于有人接了一句话。
后半夜,壳又闹了。
惊鹊是被半盏推醒的。小姑娘一个字都没写,只是指着封壳灯。
灯罩上,第四道更点,正在洇开。
墨痕扭着,扭着,扭成了一张嘴的形状。
然后,罩缝里渗出一个声音。
低低的。苍老的。
“丫头。”
半盏的身子一僵。
“丫头,爷爷冷。”那声音说,“灯罩里头冷。你放爷爷出来。”
小姑娘坐在灯前,一动不动。
攥着灯竿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白得发青。
惊鹊一步抢上去,挡在她和封壳灯中间。刚要开口——
半盏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摇了摇头。
小姑娘自己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一笔,一笔,稳得一点都不像个手在抖的人:
【我爷爷,从来不叫我丫头。】
【他叫我,盏儿。】
写完,她把那张纸撕下来,凑到灯焰上。
纸烧着了。卷起来,变黑,落成一小撮灰。
封壳灯里的声音,噎了一下。
再不响了。
过了一会儿,它不死心,又换了个嗓子。
这一回,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尾巴上带着一点笑。
“鹊儿。”
惊鹊连眼皮都没抬。
她抬起手,在鼓面上敲了三记。
不轻,不重,不快,不慢。
切口。
平安否。
声音不高,可正。正得那一声“鹊儿”还没落地,就像一盏灯被人吹了一口,“噗”地,灭了。
……你们这一家子,就会这一招?
暗道里,我已经听过一回了。
谢无妄在旁边,看了她半天。
“它学了三百年人话,”他说,“就是学不会切口。”
“为什么?”
“切口是问别人平安的。”谢无妄说,“它这辈子,没问过谁一句平安。”
天快亮的时候,谢无妄难得没回鼓里去。
他坐在营地边上,望着东边一点一点发白的天。
“关烛影十五岁掌的灯。”
他忽然开口,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三家里头,她年纪最小,灯最稳。埋夜那一夜,主灯是她点的,灯念是她供的。”
“她说,掌灯人的灯,照的不是路。是归处。”
惊鹊没接话。抱着膝盖,听着。
“我跟她换过东西。”谢无妄说,“我的梆子穗,换她一根灯芯。”
“穗子,她编进了灯绳里。灯芯,我搁在鼓里了。”
“三百年,灯芯还在。用不上了。”
……等等。
鼓里?
我这面鼓,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我擦了它四年,擦得比洗自己的脸还勤快。它肚子里又是撕页又是灯芯的——它是个百宝箱吗?
惊鹊憋着一肚子话,扭头看了看谢无妄的侧脸。
晨光从他身子里透过去,淡淡的。
到底一句都没问出口。
谢无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他说。
“看见城了。”
东边,官道的尽头,晨光里浮出一座城的轮廓。
城墙低矮。万家的檐灯还没熄,一层一层,暖黄暖黄的,铺满了整座城。
只有城门楼子上,空荡荡的。
一盏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