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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起 现在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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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那半年的坍塌,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它像一堵墙受了潮。起初只是墙皮鼓起来一小块,没人注意;等发现的时候,里面的砖早就酥了。
高一下学期,我还是年级第二十七名。老师喜欢我,同学找我借笔记,我爸逢人就说“我闺女在重点班前排”。那时候的我,走路是带风的。
高二开学,一切开始变得不对。
先是物理。以前我听完课,公式自动在脑子里排队;那阵子我盯着黑板,老师的字一个一个往下写,我却像隔着一层水在看,怎么也捞不上来。一道题,别人二十分钟做完,我对着草稿纸写满两页,还是错的。
然后是睡觉。
我开始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躺下去以后,脑子像被人按了播放键,一遍遍地放白天的错题、老师皱眉的表情、我爸那句“你要争气”。我数过羊,从一数到一千,没有用,闭上眼睛,大脑是醒着的,就这样,痛苦着,天就亮了。
天亮以后,我照样去学校,照样坐得笔直,照样在被点到名字的时候站起来回答问题。没有人看得出来。
我学会了笑。老师讲笑话,我跟着笑;同学打闹,我跟着闹。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笑完的下一秒,心里会空一下,像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林小雨。
那阵子她总往我座位边上凑。“苏晚,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她压低声音,“你眼睛下面全是乌青的,像是黑眼圈。”
“有点。”我说,“复习晚了。”
“骗人。”她撇撇嘴,“你以前复习再晚,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我很想哭,林小雨懂我,或许我可以跟她聊一聊。
她是我从初一就一起玩的朋友。我们分享过耳机、分享过心事、也分享过偷偷藏在桌肚里的辣条。我知道她是最懂我的人。
可是,那半年里,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成绩掉下来。
是她开始躲我。
考完试我从她座位旁边过,她会把卷子往抽屉里塞一塞;别人问起我的成绩,她会抢着说“她之前可厉害了”。那些话像一层薄薄的塑料膜,把我们隔开了。
有一次我在洗手间听见她跟另一个女生说话。
“苏晚最近怪怪的。”那个女生说。
“她压力大吧。”林小雨说,“以前太顺了。”
“你说她会不会……”
“不知道。”林小雨打断她,“别问了。”
我站在隔间里,等她们走了才出来,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我那一刻才真正明白:掉下来的,不只是成绩。
是我整个人。
我开始逃课。
体育课躲在厕所里,自习课去顶楼的楼梯间……
楼梯间有一扇小窗,能看到操场。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下面跑步的同学,一圈一圈,像一群不会累的人。
有一次我在楼梯间睡着了,被巡楼的老师叫醒。她看见我,先是想训,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她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点什么。
“苏晚,”她最后说,“你要是不舒服,跟老师说。别一个人硬扛。”
我说好。
可我没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什么呢?说我明明很努力,却什么也学不进去?说我明明坐在教室里,心却飘在很远的地方?说我每天最害怕的事,是醒来?
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了。全世界都在努力,凭什么就我不行?
那半年,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装”上。
装没事,装正常,装还跟以前一样。回家面对我爸的期望,我说“我在努力”;面对老师的关心,我说“我没事”;面对林小雨,我笑一笑。
只有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才是我自己。
一个连觉都睡不着的、快要散架的人。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半年里,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认真地问我一句“你到底怎么了”,并且愿意等我回答,我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天台上?
可没有。
一个都没有。
所以那天,当我在天台上第一次听见那首歌的时候,我才会那么轻易地,被一句“我陪你数完”击中。
因为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对我用过“陪”这个字。
前奏是很轻的一串钢琴,像雨滴落在铁皮雨棚上。
然后一个声音进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慵懒,像一个人坐在你旁边,娓娓道来。
别急着走,天亮之前,还有很长一段黑,我陪你数完……
听到这些,我愣住了。
天台上风那么大,可我好像只听见这一句。它不像是唱给别人听的,像是唱给某个深夜里、正要松手的人听的。而那个人,恰好是我。
我按住手机,把这一句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再一遍。
你说你已经很努力了,只是没人看见;你说你把话都咽下去了,咽成了胸口一块石头。我一边听,一边觉得有人把我这两年说不出口的话,都唱了出来。
黑不是错的,黑只是黑;天亮不是奖赏,天亮只是迟早会发生的事;如果你愿意,我陪你数完。
数完。
这两个字把我击中了。他说的不是“我帮你”,也不是“你要坚强”,他说的是“我陪你数”。就好像,他也没打算骗我说黑夜很短;他承认它很长、很冷,然后他说,那我陪你一起熬。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不被安慰,也是一种安慰。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我哭我掉出前三十的成绩,哭我爸那句“别把路走死”,哭那些我答不上来的题、睡不着觉的夜、说不出口的委屈。我哭我那么努力想做好一件事,却连“为什么做不好”都不知道。
然后我按下了“单曲循环”。
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循环了多少遍。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风还在吹,可我觉得没那么冷了。回屋、洗漱、躺下,我破天荒地,没到十二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
睁开眼,我愣了两秒。那种“一睁眼就开始难过”的感觉,第一次没有出现。
后来我才去查他。
陆声。二十四岁,自己写词、自己作曲。这首歌是他两年前发的,收录在一张不算大红、却在乐评人嘴里被反复提到的专辑里。有人在评论里问他,为什么会写出“天亮之前”这样的句子。
他回复:因为我也有过那样的夜,而当时没有人陪我数。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天生就站得高的人。原来他也熬过。原来那首歌,是他写给自己的。
我觉得,我和他的距离拉近了!
从那天起,我的手机里就多了一个雷打不动的播放列表。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只有一首歌。列表名叫——一起。
我每天上学路上听,做题卡住的时候听,被老师点名批评之后躲在洗手间里听,回家面对我爸的沉默之前,也要先听一遍。
它像一枚随身带着的退烧药。不治本,但能让我撑到下一站。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在听这首歌。我怕别人说“不就是首流行歌吗”,怕那种珍贵被踩在脚下。
但我把它,很小心地,放进了心里。
放在了我后来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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