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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猛教人抓不到魂梦前 生者可以死 ...

  •   阿信又在躲懒。

      让他练倒立,可他倒好,寻了个阴凉地儿,两只脚蹬在粗壮的树干上借力。

      不是叮嘱过他了吗,哪有这样练功的?两只脚就该好好悬着,这样日日偷懒,一点苦头也吃不得,日后可如何成角呢?

      直到他看到我朝他的方向走去,他才撑着两只手往前挪了几步,终于叫那脚悬空了。

      “阿眉姐姐,我错啦……”他讨好地冲我笑笑,倒着的一张小脸怎么看怎么滑稽。上扬的唇角因为整张脸的颠倒,倒更像是耷拉着在哭泣。

      咸津津的汗珠随着他的脖颈顺溜地侵入脸颊,再咕噜一串滑入眼眶。阿信吃痛,一番挤眉弄眼起来,想要通过这番滑稽的表情来减轻那强烈的酸痛。

      我不满蹙眉,顺手拾起一旁的小树枝,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提醒他专心点。

      那树枝明明只有小指般粗细,落在身上和挠痒痒似的,怎么会痛呢?可阿信却像是被荆条抽了一般,小脸顿时扭曲起来,实在撑不住,腰一塌,就势跌躺在地上。

      我连忙掀起他的小腿,腿肉上赫然一道狰狞的伤疤。泛着淡淡的粉,歪歪斜斜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挣开皮肉,好是骇人。

      我一惊,急急忙忙揪着他的背将他拽起:“阿信,你这是同人打架了?”

      阿信飞速地将裤脚卷下,对上我担忧的双眼咧着嘴笑:“前些日子偷翻墙门不小心跌下来了。姐姐千万别同班主说呀,不然免不了又是一顿打。”

      “哎,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阿信也是小孩子心性,谁儿时还没那些调皮捣蛋的糗事呢。最后我还是让他去自己房中歇息,等伤口养好了再去练功也不迟。

      阿信笑眯眯应下,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我收回视线,走回自己的屋里。整整一个下午,只是那般静静坐着,看窗外云卷云舒,看日头高悬,看夕阳迟暮。

      哦对,阿信伤得重,我得给他送点伤药过去。

      入冬了便是这般,头昏昏沉沉地痛,提不起半点精神。阿春多次向我提过,让我上医院瞧瞧,都被我推拒了。

      那些医院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上的,哪里轮得上我一个戏子?况且,把钱花在看病上多不值当啊,我得存着,仔仔细细存着,待到阿信哪天长大成人了,我陪不了他的时候,一股脑全给他。

      可别在戏班子里受苦了。

      翻箱倒柜的一阵子忙活,终于在柜子最深处掏出一个瓷瓶。打开瓶盖轻轻嗅了一下,药油的清香直扑鼻再钻入肺腑,我也霎时清醒了几分。

      伤?阿信受伤了?

      阿信受伤了!

      阿信的伤哪是从墙头跌下来的,分明是我,分明是我伤的他!

      那日我便是拿着荆条,在他腿腹上狠狠抽了一鞭想让他长长记性,叫他躲懒、叫他讨巧卖乖——这日后还怎么成角儿啊!

      我是为了他好。

      是啊,我只为了他好。我何错之有呢?

      酸涩的愧疚丝丝缕缕攀上我心头,我不该这样做的,阿信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承受我无端的怒火呢。

      可是脑海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哑地叫嚣着:

      “如果不是他,九真就不死,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恍惚间,瓷瓶顺着我的手心滑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最后落还在我的脚边。我心一狠,将它捡起随意搁置在架子上,没再去寻阿信。

      他就该长点记性的,谁叫他往瞒着班主偷偷翻墙头的?

      他该长点记性了!

      ......

      夜半,我又点燃了一支碧檀香。

      碧檀香的味道过于浓郁,太甜太腻,不是我喜欢的味道。

      丝丝袅袅的烟气从香炉里钻出,氤氲着我的眉眼。已经是第三日了,若是再不成,我赶明儿就赶去东街找那章瞎子算账!

      章瞎子是镇上一位算命先生,说是通些鬼神之道。戏班子里的阿春见我整日提不起神气,特意打听了好久,才得知他那有这么一样宝物。

      碧檀香,说是能梦不可梦之人,逢难相逢之身。

      当真有这么神奇吗?

      也许是物以稀为贵,章瞎子坐地起价,两只手伸出来就要我十块大洋。十块大洋虽然算不上天价,但也够我攒上好一段时间了。

      他一副爱买不买的模样,我咬咬牙,还是狠下心买了一盒。

      拢共才六支香。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可是,我有多久没唱过《还魂记》了啊。

      ——

      门帘里透进来淡淡的光,落在我的鞋尖。我心神一晃,垂眸看了看自己一身装束——

      水红的对襟褶子,袖端垂着长长袅袅的水袖。腰间丝绦轻系,一袭白绫裙,晃身时仿若水波微动。

      分明扮的是杜丽娘。

      藏在华美锦缎下的一颗心瞬时燃了起来,像是被赋予了新生一般,在我胸膛处有力地窜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我胸腔内翻涌着、咆哮着。

      我已经许久没有唱过《牡丹亭》了。

      强压着忐忑的心登场,我提起月白褶子的下摆,踩着碎步往台口走。

      倾泻而下的强光晃得我眯了眯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便成了模糊的一片,只看得清前几排。穿旗袍的女学生凑着耳朵说话,戴瓜皮帽的老先生端着茶碗,还有几个堂倌拎着紫铜壶在桌缝里穿来穿去,壶嘴的白汽混着茉莉花茶的香,一阵一阵往台上飘。

      鬼使神差的,我的目光向二楼一间雅座瞟去。

      九真生前最爱坐在那儿听我唱戏,饱含爱意的一双眸子就这般盯着我瞧,听我唱才子佳人、看我演生离死别。而此时此刻,本该是亡魂一缕的他却又坐在了那里,如出一辙的,含笑看我——只看我一人。

      我大惊,恍然已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难道这张瞎子当真有些说法?

      他只是端坐在哪儿,同戏台下成百的观众一般。可是我就是觉得我们从未分别过,就好像三年前那场轰炸就是一场梦而已。一场噩梦而已。

      哦,瞧我这脑子,讲了这么久,都忘了说说和九真的故事了。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们的相逢也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唯美桥段,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

      二楼的雅间坐的都是贵人,时间久了我也记住了他那张脸。一日下台后卸妆时,阿春突然站在门口冲我高喊:“阿眉,有人找!”

      我有些诧异。我本不是秋城人,是跟着师傅来到这儿谋生的,除了戏班子里的,我压根没有熟识的人。已经入夜了,又会是谁来找我呢?

      掀开门帘,是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熟悉是因为他最爱坐在二楼雅间相同的位置,我多多少少也将他的面容记下了几分。陌生是因为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瞧过他。

      我一句话没说,他倒是先脸红了。无措地自我介绍了一番,最后问我能不能给我照张相。

      “何九真?”我缓缓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倏而笑了,点了点他手上的相机,“胶卷可不是便宜货,给我拍?”

      他也局促地笑了,郑重点点头说是。

      于是,我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张相片,独属于我的相片。照片上的女人扮着杜丽娘的妆,笑得灿烂又明媚。

      ……

      我扮来扮去不过那么几个角儿,相似的容妆,一样的戏服,踩着固定的台步,演着别人的一生。

      可是九真好像总是看不够。

      爱情来得如此迅速又无厘头,仅仅是几段演出便叫他对我念念不忘,同样的,仅仅是几次下台后的攀谈,让我对他生出了不同的、炙热的情愫。

      年轻的男女、相投的灵魂、姣好的面容、合拍的肉/体。我们好像没有理由不相爱。

      我们在雨巷里漫步、在落雪的公园里拥吻、在灯影交错的长街上,许下了一遍又一遍的海誓山盟。在这个什么也抓不住的年代里,好像只有嘴上再三重复的荒唐誓言才能让我们相信,我们还是活着的,不是行尸走肉,不是游魂一缕,而是活生生的人。

      我们只剩下一具躯壳了。

      我原以为我们能长久相伴下去的。等我再唱个几年就离开戏班子,同九真成婚。届时我们寻一个带花圃的小院,生个白净可爱的孩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同万千恩爱夫妻一般。怎奈天意弄人,定要叫相爱的一双眷侣阴阳两隔。

      一场毫无预兆的轰炸在一个平静的午后袭来。九真是战地记者,遇到这种事儿总是背着自己的相机草草冲出去,想要记录下他口中那“宝贵的录像”。

      这次也不例外。

      听到医院传来的消息时,我刚如往日一般练完今日的功。身上的练功服黏腻地粘在身上,我来不及收拾,急急往医院赶,却连他的尸体都没见到。

      只有一个满脸沾着污泥的小孩儿蹲在角落,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亮的吓人。

      他们说,这是九真拼死救下的孩子。

      从天而降的炮火叫人避无可避,他只能以肉身之躯护住身旁这个无助的孩子。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摇头。

      我问他家住何方,他摇头。

      我问他有没有家人,他还是摇头。

      “那你愿意和我回去吗,回春福戏班,就是秋城西街那个戏班子。”

      他点了点头。

      我笑了,将他搂进怀里,颤声道:“那日后我便唤你阿信了。阿信,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其实只要阿信活下去就行了,他是九真救下的孩子,就应该替他好好活着,顽强地活着。

      而我,我也不知道。我本孑然一身,浮萍一般在这乱世中随风而荡,没有依仗没有牵挂。既然九真走了,那我便随他一起去了吧。

      可是每每动了自轻的心思,总是能叫阿信瞧见。然后他就夺过我手上的白绫,紧紧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唤着我“阿眉姐姐”。

      也许是九真怜我,所以叫他救下的这个孩子在我身旁守着我伴着我,好叫我不是孤零一人。于是,这三年来,我多了个小徒弟,阿信多了一个栖身之所。

      春去秋来,我已经二十七岁了,鬓间依稀有了白发。阿信十三岁,个子蹿高了不少,有点大人的模样了。

      可是九真还是二十五岁,那般年轻,那般年青。

      ——

      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如何唱完这出戏的。全凭着肉/体的记忆,麻木地完成了这个不甚完美的舞台。

      没有理会台下观众窃窃私语的不满,没有理会班主的大声叫唤,下了台,我就急急跑向池江的西岸。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笃定,何九真就在那里。

      也许是这儿是我们第一次袒露心意的地方、第一次相拥的地方,也是离别前最后相聚的地方。

      他眼中好似一汪柔波流转,看到我跌跌撞撞地向他奔来,他伸开双手一把将我揽住,唤我“阿眉”。

      他的身子好冰啊,比那腊月的溪水还要凉。今夜月色正好,一双依偎的人儿身后,只有一个影子。

      那天晚上他带着我在池江边走了好久,从黑夜走到了天明。

      我们讲了好多好多。大多数都是我一个人在讲,他像往常一般,做个合格的听客。只是时不时伸手摸摸我的发顶,捏捏我的耳垂,问我冷不冷。

      我说他不在的日子里我有多委屈,我说阿信又长高了不少,我还说每年我都和他给你烧纸钱,烧了一沓又一沓,够不够用。

      我问他地府是什么样的,问他今晚为何能出现,我问他我还能见到他吗。

      直到旭日破晓,在浓浓的夜幕之下呼之欲出,我意识到了不对。

      为什么九真的身子越来越凉,越来越叫我瞧不见呢?

      我以为是泪水朦胧了双眼,可是擦干了以后再瞧他,仍是一片模糊。

      “阿眉”,他替我掖了掖外袍,“我要走了。”

      是了,是了!他本就是鬼魂之身,待到天明就会消失的!

      我哭得声嘶力竭,“九真,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不要走……”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九真就这般温柔地看着我,拿着帕子将我的脸慢慢拭净。

      “阿眉,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说的倒是轻巧!叫我如何活下去?

      “不行的九真,我求求你快回来吧。我照顾不好阿信,我老是打他骂他……他是你救下的孩子,你忍心看他在我身边饱受折磨吗?九真,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忘记事情,我总是打人骂人,我的脾性越来越差,可事后全都忘了,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对啊,阿信是你救下的孩子,你忍心抛下我,难道也忍心抛下他吗?”

      可是他还是走了。

      ……

      梦醒之后,眼泪早已烟洇湿了被角。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洒在房中的木桌上,不知名的鸟儿啼鸣着一声又一声,不知累似的。

      碧檀香已经用完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换上了平日里练功穿的最素净的小褂,将头发清爽地高高扎起,倏地对着铜镜笑了。

      三年过去,以为自己还是个年轻烂漫的姑娘,可是不知觉间也漫出了白发。

      戏班子里会有更多年轻的姑娘,她们会接替我继续唱那还魂记,唱那醉生梦死的虚妄。

      而我,我呀,要去找九真了。

      ——

      “阿眉,你要吓死我!”阿春立在我的床榻边,手被抵在我的额头上探温。见我转醒,她终于长舒一口气,“三天,你昏了三天!”

      “你做什么想不开要去跳河!你可是太糊涂了,你在戏班里好生唱着,班主是你亲师傅,再熬个几年说不定还能混个副班主当当,这日后有什么可以发愁的呢?”

      “我瞧阿信也是个有天赋的,你一身本事也算后继有人,这日子多有盼头啊!”

      ......

      阿春一个人叽里咕噜说了许多,吵得我头疼。还有阿信,伏在我的床榻边,一双眼睛哭得同核桃一般,可怜巴巴地握着我的手。

      我扯了扯阿春的袖子道:

      “好阿春,你别恼啦,我以后定不会再做傻事了。”

      “阿信也别担心,姐姐没事儿。”我摸摸他圆圆的脑袋,轻声安抚。

      嘴上是这么说着,可是心里却泛着嘀咕——这天下究竟有何事值得我跳河一了百了?怕不是我在河边散步一不留神跌了下去罢。

      在床上干躺了三日,浑身都是散架一般的酸痛。我扶着床沿强撑着坐起,想坐到窗边的木椅上晒晒久违的太阳。

      阿春和阿信见状,连忙起身扶我。

      暖融融的金光撒在我身上,我眯了眯眼睛,不自觉想要伸出手描摹光的形状。微风顺着窗缝悄然钻入,桌上的书卷凌乱地翻卷着,倏地,一张黑白照片从一卷戏文里轻轻飘出,落在我的手边。

      一男一女,含笑又拘谨地看着镜头。

      心没来由的一颤,我轻轻抚摸上相纸。上面的女人是我,没有穿着戏服,也没有吊着眉梢,只是最寻常的打扮,一身素净的栀色旗袍。

      而旁边的男人呢?这是谁?

      英挺的鼻梁、意气风发的眉眼、输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我问这是谁。长得还怪俊的。

      阿春大惊,一脸古怪地撇了我一眼,“这是何九真啊!”

      “何九真……”

      我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嘴里是抑制不住的苦涩。阿春这药也熬得太苦了,我随手打开床头装蜜饯的匣子,塞了一块进嘴里。

      被糖霜腌入味的蜜饯也压不下满口的苦涩。

      “何九真,这是谁呀?”

      “是我的戏迷吗?”

      阿春死死盯着我,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阿信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咽咽地淌泪。

      “是啊,这是你的戏迷。”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好像忘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猛教人抓不到魂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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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完结:《和迟来的竹马成婚了》 下本开:《慈悲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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