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30、枯桐 风把梧

　　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都是，踩上去会发出干脆细碎的声响。

　　这周的值日生轮到星若，放学之后她要留下来打扫走廊。班里的同学陆续走光，谭瑗瑗临走前过来跟她说了一声，约好明天早上帮她带包子，说完就背着书包跑了，赶去和别的朋友汇合。

　　星若应了一声，拿起扫帚，慢慢扫着走廊的地砖。

　　夕阳斜斜切过走廊栏杆，把影子拉得很长。以前这个时间点，她总会下意识往高三那边望，耐心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哪怕只是远远一瞥，都能让她心里翻腾很久。这个习惯维持了太久，久到几乎成了本能。

　　今天她扫到靠近围栏的位置，目光自然而然飘过去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舒文就在下面的路上。

　　他和几个高三的男生站在一起，靠着树干说话，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侧脸落在黄昏柔和的光线里，和她记忆里无数次看见的样子没有差别。

　　换作以前，星若会停下手里所有动作，屏住呼吸，安安静静地看着，把这短短几十秒的画面收好，存进心里，足够支撑她好几天。

　　可是这一刻，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两秒。

　　没有心跳骤然加速，没有指尖发紧，也没有涌上喉咙的酸涩。心里空空的，像被风吹干净的空地，只剩下一点很淡很淡的怅然。

　　她知道那是舒文，是她曾经偷偷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只是那份沉甸甸、时时刻刻揪着她的喜欢，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悄悄褪掉了温度。

　　舒文完全不知道二楼走廊上的星若正在看他。他随意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身边朋友的头发，动作自然轻松。他的世界热闹、完整，有他的试卷、他的朋友、他即将到来的高考，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分给过星若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曾经有个初三的小姑娘，会为了等他路过，在窗边耗掉无数个傍晚；不知道口袋里藏过准备给他、最后始终没能送出去的挂件；不知道那些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纸条，那些独自消化的委屈和忐忑。

　　所有那些翻山倒海的情绪，早就只属于过去的星若了。

　　星若收回视线，垂下眼，继续挥动扫帚。枯叶被扫成堆，沙沙的声音盖过楼下隐约传来的说笑声。

　　她不再刻意去捕捉他的声音，不再分辨他的背影。

　　她想起前段时间，自己还会因为看见他和别人走在一起，闷着心情难过一整晚。现在再看见，只剩下一种平静。不是释怀之后的轻松，也不是彻底放下的洒脱，更像是慢慢接受了一件早就明白的事实：他们本来就是两条不会相交的线。

　　他往前走，奔赴他的高三和远方；她埋在自己的习题里，应付初三堆积如山的卷子和即将到来的一模。

　　他们之间，本来就什么都不会有。

　　风穿过走廊，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带着深秋干燥的凉意。星若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走廊尽头，远处的天空一点点沉下去，灰蓝色慢慢漫上来。

　　楼下那群人散开了。舒文跟着朋友往校门方向走，背影慢慢变小，最后拐过拐角，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星若没有再追着看。

　　扫帚一下一下划过地面，把落叶聚拢。她看着那一小堆枯黄的叶子，想到春天的时候，这一排梧桐会长出新的嫩叶，郁郁葱葱，到了秋天，又会全部落光。

　　好像她的这份心意也是这样。热烈地发过芽，安静地生长过，没有开过花，到了时节，就慢慢枯掉了。

　　没有人浇灌，没有人知晓，自然也没有人惋惜。

　　她不会再专门制造偶遇，不会再偷偷打听他的消息，不会再在日记本里，花上半页纸，写下和他有关的只言片语。那些藏起来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心底很深的地方，不再轻易翻上来。

　　不是不遗憾。

　　遗憾是有的，淡淡的，像一层薄雾，不痛，但是散不掉。遗憾她鼓起过那么多次勇气，最后还是没能把挂件递到他手上；遗憾她一整个青春里最盛大的心事，从头到尾，对方一无所知。

　　可也仅此而已了。

　　谭瑗瑗发来消息，问她打扫完没有，要不要等她一起走。星若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回复，语气和平常没有两样。

　　【快好了，你不用等我，先回去吧。】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扫完最后一片落叶，把垃圾倒进楼道口的垃圾桶。

　　教学楼里的人越来越少，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星若背起书包，关上教室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又往那条路看了一眼。

　　路上空空的，只剩满地梧桐碎影。

　　舒文早就不在了。

　　星若踩着落叶往前走，一步一步，没有停留。

　　风掠过树梢，无声无息。

　　那场只有她一个人的心动，慢慢停在了这个秋天。没有告别，没有对白，没有任何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