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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膳 那一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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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觉,萧景玄睡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醒来时,烛火已经烧矮了一截,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他低头看见身上盖着的薄毯,微微怔了一瞬,随即转头看向窗边——苏锦靠在窗台上,手里握着那本游记,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也困得不行,却硬撑着没有睡。
她察觉到他的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两秒才猛然清醒过来:“陛下醒了?”
“嗯。”萧景玄坐直身体,薄毯从肩上滑落,他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那毯子的花色——素青色的棉布,边缘有些磨损了,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将毯子叠好,放在一旁的案上。
“朕睡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苏锦揉了揉眼睛,站起来,“陛下的脸色比来时好多了。要不要喝杯热茶?”
“不用。”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朕该回去了。”
苏锦没有挽留,只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临出门前,萧景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日傍晚,朕来你这里用晚膳。”
苏锦愣了一下:“……陛下说什么?”
“朕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明日傍晚,朕来你这里用晚膳。”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留下苏锦一个人站在门口,被夜风吹得凌乱。
“……他刚才说什么?”
青萝在旁边小声回答:“回娘娘,皇上说,明日傍晚要来用晚膳。”
“我没聋,我就是……”苏锦扶着门框,深吸了一口气,“他就是想让我死得快一点。”
青萝不解:“娘娘何出此言?皇上愿意来咱们宫里用膳,那是天大的恩宠啊!”
苏锦苦笑了一声。
恩宠?在这后宫里,恩宠就是靶子。皇帝在她这里睡了一个时辰,明天整个后宫都会知道。再过不久,皇后那边就该有新动作了。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给青萝听。小姑娘还年轻,没必要跟着她一起提心吊胆。
“罢了。”她转身回屋,“明日一早去御膳房多领些食材,既然皇上要来,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去。”
•翌日傍晚,萧景玄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比前几日那副疲惫的模样精神了不少。进门后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几碟菜上,微微挑眉。
“就这些?”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糖醋排骨,一碟葱烧豆腐,一条清蒸鲈鱼,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丸子汤。都是家常菜色,算不上丰盛,但胜在清爽精致。
苏锦站在一旁,有些心虚地解释道:“臣妾不知道陛下喜欢吃什么,就自作主张准备了一些家常菜。若是不合胃口,臣妾再让人去做。”
萧景玄没有回答,径自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苏锦紧张地看着他。
他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尚可。”
苏锦松了一口气。
尚可。对于这位平日里吃惯山珍海味的皇帝来说,“尚可”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她也坐下来,端起饭碗,安静地吃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饭菜,一时之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苏锦不太习惯这种沉默,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在皇帝吃饭的时候在心里骂他——虽然他大概也听得见。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吃饭的动作很斯文,但速度不慢,显然是真的饿了。而且她注意到,他那碟糖醋排骨已经快见底了。
苏锦默默地把自己面前那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萧景玄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一顿饭吃完,萧景玄放下筷子,接过苏锦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你这里的饭菜,比御膳房的好吃。”
苏锦愣了一下:“陛下说笑了。御膳房的厨子是天下最好的,臣妾这里不过是粗茶淡饭——”
“御膳房的菜,每一道都要经过三道查验。”他打断她,语气平淡,“从选材到出锅,每一步都有人盯着。做出来的是‘御膳’,不是‘饭菜’。”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澄澈,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朕吃了二十年御膳,已经忘了饭菜应该是什么味道了。”
苏锦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来。
他不是来恩宠她的,也不是来试探她的。他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若是喜欢,随时都可以来。”
萧景玄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好。”
•那之后,萧景玄每隔两三天就会来长春宫用一次晚膳。
有时天色尚早就来了,坐在窗边看她那本游记,偶尔问她两句书里的内容;有时来得晚,吃完饭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他来的时候从不提前通知,走的时候也从不多做停留。
但每一次来,他眉间的疲惫都会比上一次淡一些。
苏锦渐渐摸清了他的口味:他喜欢吃鱼,但不喜欢刺多的;爱吃甜的,但不会主动夹;不爱吃羊肉,因为膻味太重。她默默记下这些,每次准备膳食时都会特意避开他不喜欢的,多做几样他爱吃的。
她没有问他朝堂上的事,他也不提。两个人之间的话题仅限于饭菜的味道、天气的变化、书上的一两则趣闻。浅淡得像一杯温水,谈不上热烈,却让人感到舒适。
半个月下来,长春宫的宫女们已经习惯了皇帝隔三差五的到访,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苏锦也习惯了在傍晚时分多备一副碗筷,习惯了他沉默地坐在窗边看书的身影,习惯了他偶尔抬头时与她交汇的目光。
但她没有忘记,这一切都建立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
她是一个穿书者。她有一个系统。她能在心里骂皇帝而不被他完全听见。
这些秘密,任何一个暴露了,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而那个人,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