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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寒夜拥炉,剖出一点软意 马车驶入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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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靖藩王府朱漆大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太傅府宴席上一番言语交锋,看着是波澜不惊,实则耗损心神。沈清辞回到听澜院,便遣侍女备好汤药,服下之后斜倚在榻上,只是阖着眼,却全无睡意。
入夜之后,天气陡变。
秋风卷着冷雨簌簌落下,敲打着院中的竹枝与窗棂,淅淅沥沥,连绵不绝。雨雾漫过庭院,池面起了一层细碎涟漪,白日残留的桂香被冷雨冲淡,满院浸在一片湿冷寒意之中。
侍女将屋内铜炉烧旺,炭火噼啪轻响,暖香弥漫开来。烛火摇曳,将窗纸映得昏黄。侍女见他久久无法安歇,上前劝他早些休憩,被沈清辞轻轻摆手遣退,只留一人在外间值夜。
他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着宴席之上的一幕幕。
林慕远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满座宾客各式各样探究打量的目光,沈明轩隐在人群里晦暗的眼神,一桩桩在心头盘旋。纵然今日自己没有落入圈套,可危机并未消解。林慕远在士林根基深厚,经此一挫,必定会酝酿更为阴毒的计谋。
前世许多旧事,也伴着雨夜翻涌上来。心口隐隐泛起淡淡的闷涩,虽不算剧痛,却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夜半,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雨打衣衫,带着屋外湿冷的寒气。竹帘被轻轻掀开,萧烬寒走了进来。
他尚未换下晚宴上那一身玄色锦袍,肩头沾了细碎雨珠,墨色衣料被夜雾浸得微潮。本该回主院处置公务,可太傅府宴席之后,心中始终记挂沈清辞,终究还是踏雨而来。
外间侍女见到王爷深夜到访,连忙屈膝行礼,正要向内通报,被萧烬寒抬手止住。
“不必声张。”
他放轻脚步,踏入内室。
屋内炭火融融,与屋外凄冷雨夜判若两个天地。沈清辞没有睡,披着薄袄,独自坐在炉边矮榻之上,一手支着下颌,望着跳动的炭火出神。烛火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眉眼间敛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听见动静,沈清辞抬眸回头。
看见立在门边的萧烬寒,他微微一怔:“王爷,这般深夜,怎会过来?”
“雨夜深寂,记挂你。”萧烬寒迈步走近,抖落肩头零星雨珠,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宴席之上强撑应对,回来之后,心脉可有不适?”
“服过汤药,并无大碍,只是雨夜难眠罢了。”沈清辞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身旁留出半片坐处,“炉边暖和,王爷不妨坐一会儿。”
萧烬寒也不推辞,便在矮榻另一侧落座。
铜盆之内炭火通红,暖意缓缓流淌,隔绝窗外潇潇冷雨。一室安静,只剩下雨打窗棂的沙沙声响,还有炭火偶尔炸裂的轻响。
没有侍卫环伺,没有旁人耳目,也不必像白日那样处处提防、言语试探。卸下朝堂与宴席上的锋芒,二人之间,难得有这样松弛的时刻。
萧烬寒垂眸看向跳动的火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窗外雨声:“今日太傅府,林慕远步步紧逼,我在一旁看着,捏着一把冷汗。我怕你一时心绪激荡,旧疾复发。”
沈清辞指尖轻轻虚搭在自己心口,淡淡一笑,笑意却浅淡如薄雾:“我也怕。可我不能退。我若是退缩半分,流言便会如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你不必事事都要自己硬扛。”萧烬寒侧过头看他,黑眸在火光映照之下,褪去平日的猜忌冷硬,添上几分真切,“你大可躲在我身后。世人要非议,便非议我靖藩王便是。我手握兵权,本就背负不少骂名,再多几分,于我无伤大雅。可你的身子,经不起一次次这般折腾。”
这句话说得诚恳。
前世,他便是用强权,将一切风雨全部挡在外面,可那是裹挟着禁锢的庇护。而今夜这番话,不带胁迫,只是纯粹的顾虑。
沈清辞心中微动,垂落长长的睫毛。
“我明白王爷好意。”他轻声道,“可我若是事事仰仗你,在外人眼中,我便永远只是依附于你的人。林慕远便可以大肆宣扬,说我是畏惧藩王权势,不敢吐露半句真心。我想要亲手打碎那些说辞。”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跳动的炭火,语气带上一点渺茫怅然:“前世,我便是一味抗拒、一味逃离。可越逃,便越是狼狈,任人摆布。到头来名声尽毁,性命也一并葬送。今生我不愿再走那条老路。”
萧烬寒闻言,心口轻轻一沉。
沈清辞很少会主动提起前世的境遇,今日雨夜,才肯流露一星半点心底伤痕。那些深埋的痛苦,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抹平。
“前世……”萧烬寒声音微微沙哑,“那时是我错。”
这一句认错,说得极轻。
堂堂靖藩王,杀伐果决,从不轻易低头。可面对眼前之人,想起前世的种种禁锢与伤害,心底的悔意翻涌,这句道歉,是发自肺腑。
他没有细说当年种种,也没有过多辩解自己的身不由己。错了便是错了。强行拘人在侧,不懂体恤,眼睁睁看着他日渐凋零,便是无可辩驳的过错。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
火光映在萧烬寒深邃眼底,看得见沉甸甸的悔意。
两世纠缠,爱恨缠绕。萧烬寒有偏执占有,有伤人的行径,可也有今夜这般不加伪装的愧悔。沈清辞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过去之事,再如何追悔,也无法更改。”沈清辞缓缓道,“我记着那些伤痛,却也不会永远困在过往。只是,王爷也要明白,一道伤疤落下,便不可能彻底消弭无痕。”
他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全然放下过往,毫无保留交付全部信任。
萧烬寒自然懂。
“我不奢求你即刻尽数释怀。”萧烬寒低声道,“我只盼,往后,不要再让你重历前世那般苦楚。”
窗外冷雨依旧不停,秋风穿过竹梢,呜咽作响。屋内炉火融融,将两个身影投在墙壁之上,挨得很近。
短暂的沉默漫开。
沈清辞伸出手,拿起炉边小陶壶,壶中温着的蜜酒,酒性极淡,只余清甜。他提起壶,为萧烬寒斟了小半杯,又给自己倒了浅浅一口。瓷杯温热,握在掌心,驱散指尖寒意。
“今夜下雨,难得安宁。不谈朝堂,不谈仇怨。”沈清辞举起杯子,望向萧烬寒,“只当闲话,可好?”
萧烬寒接过瓷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沉沉的眉眼柔和几分:“好。”
二人浅浅饮下杯中蜜酒。酒味清甜,没有烈酒灼喉的辛辣。
他们说起北地的风雪,说起少年时读过的书卷,说起京中那些早已泛黄的旧事。没有博弈,没有试探,只是简简单单闲谈。
沈清辞极少会这样卸下全部防备,流露心底柔软;萧烬寒也卸下藩王的冷硬锋芒,不再处处揣测对方真心。
可柔软只是片刻。
沈清辞心中依旧清醒,他分得清今夜的温情,和现实的重重困局。雨夜围炉的暖意再动人,外面依旧有林慕远的阴谋,沈明轩的算计,还有朝堂之上无形的刀光剑影。
夜渐渐更深。
沈清辞连着说话多时,神色又泛起几分倦意,眼皮微微发沉,呼吸也变得浅缓。
萧烬寒见他面露疲色,便起身:“时辰太晚,你该歇息。我不便久留,这便回主院。”
他起身,理了理微潮的衣袍,看向矮榻上的少年。火光落在沈清辞清绝的面庞上,带着一层朦胧暖意。
“夜里雨寒,盖好被褥,切莫着凉。若是夜里心口又有不适,即刻叫人通报于我。”萧烬寒低声叮嘱。
“记下了。多谢王爷。”沈清辞轻轻颔首。
萧烬寒转身,掀帘走入雨幕之中。
竹帘落下,隔绝一室暖意与院外凄冷。
屋内只剩沈清辞一人,铜炉炭火依旧通红,蜜酒余温尚在。窗外雨声淅沥,方才围炉闲谈的画面,在心底反复盘旋。
今夜,萧烬寒剖出一点软意。
可这份软意之下,依旧横亘着两世的伤痕,横亘着复仇的重担。
他闭上眼,将纷乱心绪压下。
温情可贵,却万万不可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