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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必强夺,我随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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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曲水雅集。
潺潺溪流绕着亭台曲折而过,落英随流水浮荡,两岸芳草如茵。此间是城南有名的别苑,素来是世家子弟、文人雅士相聚酬和之地,丝竹清音断断续续,混着酒香与花香,看着一派风流平和。可这份雅致之下,藏着的算计,足以噬人,也足以翻覆两个人纠缠两世的命数。
沈清辞倚在临水的亭栏边,微微垂眸。
一身月白交领长衫,料子是上好的云绫,轻薄软顺,衬得他身形清瘦,肩背单薄,仿佛一阵稍急的春风便能吹折。肌肤是久居内院、少见日晒的冷玉白,在暖融融的日光下,近乎泛出一层莹薄的光。眉骨清秀,眼尾微垂,长睫密而纤软,落下来,在下眼睑投出浅浅阴影。唇色偏淡,唯有心绪起伏、心脉动荡之时,才会染上一点浅绯。
先天心脉孱弱。
自降生那日起,大夫的叮嘱便跟着他长大:不可劳顿,不可大悲大喜,不可久立于喧嚣之地,更不可骤受惊吓。但凡情志激荡过度,便容易心慌气促,重则晕厥,性命堪忧。
前世,便是在此处,这场曲水雅集,是他们所有劫难、所有爱恨纠葛的开端。
沈清辞缓缓抬起一手,指尖轻轻按在左胸。隔着一层柔软衣料,能触到底下心脏的搏动。跳得偏缓,力道虚浮,此刻尚算安稳,还没有那种窒息一般的压榨痛感。
他回来了。
重回这一年,重回林慕远精心布设的局,预备将他送到靖藩王萧烬寒面前的这一日。
前世的记忆汹涌而来,刺骨,纷乱,并不只有纯粹的恨意。
那时的他,心思纯粹,极信林慕远。
林慕远是他引为知己的友人,风雅温善,待他素来体贴。旁人或是忌惮沈家嫡长的身份,或是忌惮他体弱多病,唯有林慕远,耐心听他闲谈诗书,记得他忌冷酒,记得他不耐繁闹,处处周全,温和得像一捧暖春日光。
也是林慕远,同他闲谈时,再三安抚,说起靖藩王的传闻,劝他不必惶惧。
【清辞,外头传言多有夸大。靖藩王虽掌重兵,未必如世人所言那般凶戾。今日雅集有我在,我护着你,断不会叫人将你强掳而去。】
字字温存,哄得他放下大半戒心。
那时,他是真的怕萧烬寒。
靖藩王萧烬寒,当今圣上的皇弟,北境铁骑尽归其掌,军功赫赫,凶名更是传遍京华。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靖藩王性子阴鸷执拗,执念深重,但凡他看中的人或物,极少有得不到的。满城流言都说,萧烬寒看中了沈氏嫡公子沈清辞,存了强夺之心。
前世的沈清辞,听闻之后惶惶不可终日,拼了命地避。
只是那时候的惧怕之下,还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细品的异样。
是每一次远远瞥见玄色身影时,不受控制乱掉的心脉;是被掳入别庄之后,那人明明手段霸道,却会在他咳得撕心裂肺时,亲手为他顺气,寻遍天下奇药;是无数个囚于一处的长夜,萧烬寒沉默地坐在一旁,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远不止占有。
可彼时,那些细碎的悸动,尽数被恐惧、怨怼与绝望盖住。
他只看见禁锢,只看见身不由己,只看见自己失去所有自由。
他不知,这份体贴周全、满口承诺的知己,从头到尾,都是演出来的戏。
林慕远心底藏着滔天妒意,妒他出身嫡脉,妒他清绝容貌,妒沈家将来本该归于他的一切。他早已和沈明轩,沈府那位看上去恭顺温良的庶弟,暗中成了同谋。这场曲水雅集,便是二人联手设下的圈套。
计划周密无隙:先以品诗叙旧为由,劝他饮下一樽混了迷药的酒。药性无形,融在醇酒花香之中,不易分辨。待药力漫上来,他四肢酸软,心神昏沉,无力自持之时,再“恰逢其会”,引萧烬寒至此。
到那时,旁人所见,只会是沈清辞酒后失神,自愿随靖藩王离去。人证说辞,一应备妥。往后无论他如何辩解,都只会被当成失节后的托词,无人肯信。
前世,世事果真依着这套剧本上演。
药力席卷上来之时,心慌气短,浑身脱力。他抬眼,便看见萧烬寒自繁花尽头缓步而来。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他不住往后缩,竭力挣扎,声音发颤,一遍遍推辞拒绝,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落了泪。
可他身子本就孱弱,那一点抗拒,在萧烬寒面前,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絮。
萧烬寒静静看着他惊惧垂泪、拼死避让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潮,末了,不顾他所有抗拒,将人带走。
自那一日起,便是漫长幽囚,便是世人所言,靖藩王强夺沈氏公子的一段公案。
萧烬寒将他安置在北城外的靖藩别庄,珍馐良药,锦衣玉帛,但凡世间能寻来的,尽数送到他面前。唯独不肯予他半分自由。
他试过很多次逃走。
每一次出逃,都耗损他本就亏虚的心脉,诱发心悸。每一次被寻回,萧烬寒的禁锢便更严苛一分。男人常常沉着眼问他,为何执意要走,为何这般厌憎自己。
【清辞,留在我这里,不好吗?】
他那时只答不好,满心都是逃离。
萧烬寒得不到想要的答复,便只能用更强势的法子,将他锁在目之所及之处,不许脱离半步。
日复一日的幽闭、惊惧、郁结,一点点啃噬他本就不强的身子。心脉沉疴日渐深重,最后油尽灯枯。
弥留那一夜,落着冷雨,他高热难退,呼吸细碎艰难,连睁眼都费力。殿门虚掩,他清清楚楚听见廊下,林慕远与沈明轩低声闲谈。
林慕远语气听似惋惜,实则毫无悲戚:“谁能料到他这般不经熬,这么快就撑不住了。他一去,沈家主脉便弱了,明轩,先前说好的,沈家的那些田产与人脉,你我均分。萧烬寒痛失所爱,心神必然大乱,正是我们行事的良机。”
沈明轩低低笑了一声:“还是慕远兄筹谋得好。若不是你将他送到靖藩王手上,他这个嫡兄挡在前面,我们永无出头之日。他活着,终究是阻碍。”
原来如此。
他所有挣扎、哀恳、逃亡,承受的禁锢与苦楚,乃至最后的早逝,都在这二人算计之中。
他拼尽全力想要躲开的劫,到头来,只是为他人铺路。
就算没有林慕远这一手推波,以萧烬寒手中兵权、那份势在必得的执念,他当真能长久躲开吗?前世两年的出逃与对峙,早已给了答案。
逃不掉的。
挣扎、流泪、哀求,除了耗空他这副本就脆弱的躯壳,加速死期,成全幕后坐收渔利之人,改变不了最终结局。
可这一世,心境终究不一样了。
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认命。
他知道前路依旧会踏入萧烬寒的藩府,知道那人偏执难驯,占有欲刻入骨髓。他依旧想借萧烬寒的权柄,将林慕远、沈明轩欠下的血债一一清算。只是,当他放下无谓的抗拒,心底那层被长久掩埋的情绪,悄然浮了上来。
或许,不必再以敌人的姿态对峙。
放弃挣扎,不是全然认输。
是入局。
他不再等萧烬寒用强,不再等迷药,不再等一场涕泪横飞的掳掠。若是注定要去往那人身边,那便由他,主动走过去。至于往后情愫会走向何处,他尚且不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清辞长睫轻轻一颤,眼底没有滔天恨意,只有一层淡淡的倦怠,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捋顺的茫然。不逃,不激烈抗拒,不再做徒劳拉扯。
“清辞?你独自在此,可是身子不适?”
温雅声音自身后响起,熟稔得叫沈清辞心下微沉。
是林慕远。
沈清辞缓缓侧首望去。
林慕远着一袭青衫,束玉簪,风姿秀雅,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意,一眼看去,便是人人称赞的谦谦君子。他快步走近,自然地伸出手,似是想要扶一扶沈清辞的臂弯。
“里面诗酒酬和,人声喧扰,我便猜你不耐热闹,寻了清静地方避一避。可是闷得心慌?若是难受,西边还有一处静室,置了软榻,可去稍作歇息。”林慕远目光落在他偏白的面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语气依旧温柔,“方才酒坊新酿了蜜酿,酒味极淡,甜香厚重,几乎尝不出酒气。饮一小盏舒缓心绪,好不好?不会激扰你的心脉。”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
那盏蜜酿,便是预先备好的迷药,溶在甜香里,极难分辨。前世,他便是信了这番话,没有疑心,接过酒盏。
沈清辞静静望着林慕远,没有如往日一般,怀着信任轻轻颔首,也不曾当场戳破。唇角极浅地扬了一下,淡得几乎算不上笑意。
“不必了,”他声线清润柔和,是久病养出来的轻缓调子,“我不欲饮酒。”
林慕远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眸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迅速掩去,依旧温声道:“不饮便也罢了。那随我去静室坐片刻?那边人少,清静。”
“不了。”沈清辞轻轻摇头,目光越过林慕远,望向别苑正门的方向。
按时辰推算,萧烬寒,差不多该到了。
前世,萧烬寒入苑之后,先同雅集主人寒暄几句,再循着林慕远暗中传去的消息,寻到这临水亭。
林慕远还在继续劝说:“雅集里不少世家长辈,稍后沈氏族伯说不定寻你问话。不如我们先……”
话音,骤然一顿。
方才还流转着丝竹笑语的别苑入口,仿佛骤然静了一瞬。谈笑并未停歇,可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往那边投去。
男人自花树之后走入苑中。
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嵌着冷光玉玦,墨发高束,只一支墨玉簪固定。身形颀长挺拔,轮廓锋利深邃,眉骨峻峭,一双黑眸沉如寒渊,不见暖意。周身裹挟着久居沙场养出的肃杀戾气,才一踏入,周遭融融春意,都似冷了几分。身后紧随的,便是靖藩王府大管家苏珩,举止恭谨,半步随在其后。
雅集之中,多是文臣子弟、风雅士人,大多听过靖藩王的凶名,心中存畏,不敢贸然上前攀谈,不自觉向两侧避让,空出一条通路。
萧烬寒淡淡扫过亭台间的众人,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精准落向临水亭,落在沈清辞身上。
同前世分毫不差。
那一瞥,沉而重,裹着蓄谋已久、毫不掩饰的执念。
萧烬寒早已收到林慕远暗中传出的讯息:沈清辞在水亭,防备不深,待药性发作,便可动手。
他觊觎沈清辞许久。
他清楚知晓,这位沈家嫡公子一直怕他,避他如避蛇蝎。今日,他早已预想好了接下来的一幕:待他走近,沈清辞会惊惶后退,眼底盛满惧意,或是垂泪相拒。他甚至已经在心中掂量好了分寸——掳人之时,务必谨慎,不可用力过猛,伤了那副一碰便碎的身子。
他做好了接纳所有抗拒、所有恨意的准备。
萧烬寒抬步,穿过落英芳草,径直朝着水亭走来。沿途之人,纷纷屏息避让。
林慕远看见萧烬寒,心头先是一跳,随即暗喜。
时机正好。
他压下翻涌的喜色,摆出忧心忡忡的模样,预备按原计开口,假意阻拦,最后“力不能及”,坐实靖藩王强夺人的场面。
可下一瞬,林慕远脸色骤变,僵在了原地。
原本倚着亭栏的沈清辞,慢慢直起身。
他抬手,又按了按心口,调匀略显急促的呼吸,压下一丝浅浅心悸。而后,主动抬步,迎着萧烬寒,走了出去。
月白身影穿行在漫天落英之间,像一朵迎着寒风向前行的素白花。
沈清辞走得不快,体虚步缓,走出数步,便要稍作停顿,长睫不住轻颤,呼吸微微促起来,却没有半分退缩,一直走到萧烬寒面前,方才站定。
二人相距一步之遥。
萧烬寒垂眸看向他,已经预备好迎接畏惧、躲闪、抗拒。
可预想中的一切,全都没有出现。
沈清辞微微仰起脸。冷玉一般的面庞,清秀眉眼,唇色浅淡,一双眸子安安静静。里面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却不再是撕心裂肺的抗拒。
他抬眼,直直望进萧烬寒沉黑如渊的眼眸,清润的声音不高,恰好足够落入男人耳中。
“靖藩王。”
稍作停顿,沈清辞平稳地继续说道。
“我知晓,你想要我。”
“不必再费心布设圈套,不必强夺。”
“若是你愿,我随你归。”
一语落下,周遭似是静了片刻。
萧烬寒眼底翻涌的暗潮猛地一滞。黑沉沉的眸子牢牢锁着眼前青年,像是听见了一桩全然出乎预料之事。眉峰微蹙,薄唇紧抿,那一身慑人的肃杀气场,竟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震荡。
他设想过无数种应答。哀告,怒斥,惊惧落泪,或是默然回避。唯独未曾设想,沈清辞会主动迎上来,说出这番话。
萧烬寒的声线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缓缓开口,字字审慎,藏着深重的试探:“你可知,你此刻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一旦随我回藩府,世人会如何非议,往后,你再想脱身,难于登天。”
沈清辞轻轻眨了眨眼,胸口微微起伏,语调依旧平稳,只是尾音极轻,藏了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我知晓。”
“不必设局诱我,不必等我心神昏乱,不必待我挣扎之后,再强行将我带走。”他说得清晰,重复一遍,“你想带我走,我应允。我同你回藩府。”
不远处的林慕远,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面上那副温雅的笑意僵死在脸上,错愕、惶惑,还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慌乱,一齐涌上心头。
不对。
不该是这样!
依原定谋划,沈清辞应当惊惶抗拒,应当在迷药作用下无力反抗,最后被萧烬寒强行带走!为什么沈清辞会主动迎上去,主动说愿意随他离去?
林慕远急得上前半步,强压慌乱,出声劝道:“清辞!你莫要胡言!靖藩王行事霸道,你可知随他回去,往后要承受多少流言非议?你快回来,有我在此,不会让他——”
“慕远,”沈清辞侧过半张脸,淡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不必劝我。我已经想清楚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从前那份虚假的知己情分。
林慕远一噎,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若是逼得太紧,反倒容易惹萧烬寒疑心,引火烧身。他只能僵在原地,心底一片惶然,隐隐生出大事脱离掌控的不安。
沈清辞重新转回视线,再度望向萧烬寒。
萧烬寒的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审视他,似要穿透这层温顺的表象,看清内里藏着的心思。
“为何?”萧烬寒低声发问,嗓音压得很低,只够二人听见,“从前你避我如洪水猛兽,今日为何愿意随我走?”
沈清辞垂了垂眼,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他不能直言重生,不能直白说出复仇。可他也不愿,全然用一句冰冷的“利用”搪塞。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花瓣:
“许是……累了,不愿再挣扎。”
顿了顿,他抬眼,目光撞上萧烬寒幽深的黑眸,添了一句,极轻,带着一层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何况,若是注定要到你身边,与其等你来强取,不如我自己来。”
这话模棱两可。可以是认命,也可以藏着别的心思。
萧烬寒盯着他,胸腔里的情绪翻涌不休。
他不是傻子,不会轻易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顺从。疑心如藤蔓,密密缠上心头——是不是圈套?是不是假意俯首,伺机逃走?是不是受人胁迫?
可与此同时,心底又生出一种陌生滚烫的悸动。是他渴求了许久,却从来不敢奢望的一幕。他想要沈清辞,想要了很久,做好了长久对峙的准备,做好了承受恨意的准备,却从不敢奢想,有朝一日,这人会主动走向他。
萧烬寒沉默许久,久到一旁的苏珩都暗自诧异,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好。”
“既是你主动应允,随我归藩。”
“那便走吧。”
他微微侧身,留出位置,目光依旧黏在沈清辞清弱的身影上,占有欲蛰伏在深沉的眼底,只是此刻,多了一层忐忑的未知。
沈清辞没有犹豫,缓步走到他身侧。他本就体虚,站久了已然气短,下意识微微靠近了一点,借着身侧人的气场,稳住身形。
这个细微的靠近,落入萧烬寒眼中,叫男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两人并肩,一同沿着落英夹道,向着别苑大门行去。
路过林慕远身侧时,沈清辞目光平直,未曾偏过半分,仿佛从前那些灯下论诗、闲谈朝夕的知己过往,都已是前尘幻影。
林慕远站在满地繁花里,望着二人相偕离去的背影,心口发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不断往上冒。
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算计。
藩府的马车候在别苑门外,车厢宽大,铺着厚软的锦褥,车帘是沉色锦缎,隔绝外界视线。苏珩上前,垂手掀开帘幕。
萧烬寒先上了车,而后回头,伸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看着强势,此刻却有几分克制。
沈清辞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萧烬寒指尖一触到那片凉软肌肤,便轻轻收住,没有用力攥紧,只是稳妥地扶着他,助他登车。
待沈清辞坐定,萧烬寒才在他身侧落座。车夫扬鞭,车轮缓缓滚动,渐渐远离雅集的丝竹与喧嚣。
车厢之内,一时静了下来。空气中漫着萧烬寒身上独有的气息,是冷冽的松烟,混着淡淡的铁血之气。
沈清辞靠在软垫上,微微侧首,看向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街树,呼吸慢慢调匀。他没有发抖,没有垂泪,也没有四处打量,寻找逃跑的机会,安静得不像话。
这份安静,反倒让萧烬寒心绪难平。
他侧头,一瞬不瞬看着身侧的青年,黑眸幽深,反复揣摩。
“沈清辞,”萧烬寒缓缓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带着沉沉的警告,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你最好记住今日所言。若是让我发觉,你此番顺从,不过是一场伪装出来的戏码……后果,你承担不起。”
沈清辞闻言缓缓回过头来。车帘缝隙漏进细碎天光,落在他苍白的面颊,长睫投下浅浅阴影。他没有辩解,只是轻轻颔首,声线清淡平和:“我记下了。”
他说得平静,听不出半分畏惧,亦无半分逢迎。
萧烬寒望着他,心口那股陌生的躁意,愈发浓重。
他预想过千万种局面,唯独没有料到,猎物心甘情愿踏入樊笼。可这份唾手可得的温顺,却叫他半点也感受不到如愿以偿的欢喜,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猜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向着城北靖藩王府行去。前路漫漫,两世纠缠,自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