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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无风 往西北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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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北走,路是一段一段消失的。
起先是官道,路边还有旧时立下的界碑。走过两座山,石板换成土路,车辙里积着昨夜的雨。再往前,村舍和田垄都看不见了,草丛间只剩一条被人踩出的窄线。谢灵犀提灯走在前面,楚云深落后半步,手一直按着剑柄。
她走了许久,回头看九曲城。
天边还留着一片暖黄。城墙、屋脊和桥头都被灯火连在一起,隔得远了,倒像一条安安稳稳的河。
“楚云深,你回头看一眼。”
“我看见了。”
“你刚才明明没回头。”
“我记得它亮着。”他说,“再看一遍,也不会让我走得更快。”
谢灵犀本想取笑他,话到了嘴边,自己先停住了。此行并非去接一个迷路的人。她要把那片吞了三百年情丝的海引回原处,前面有什么,帛书没有写。
“等办完事回城,我请你吃馄饨。”她说。
“你欠我的那碗?”
“我记账了。两碗,多放虾皮。”
楚云深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走到地势最低处时,灰白地面在脚前断开。谢灵犀的鞋尖踏出去,落在一片漆黑的水上。水面平得没有半点波纹,灯光照过去,连一线倒影也留不住。
无回海到了。
她将灯举高,身后那条灰白的来路已被黑暗盖住。四周没有岸,天与海连成一片,连脚下的水也分不出深浅。
谢灵犀把药箱放在一块凸起的石面上,先检查灯芯,再摸一遍箱扣。出发前她将药包分了三层:止血与护脉放在最外侧,干粮和火折子封在油布里,最后一格装着城防图的副本。真遇上水下异动,药箱未必保得住,她先把最急用的东西分出一只小袋,挂在腰间。
她又取出一枚细小的铜铃,系在药箱扣上。铃舌外裹了软布,平时不会响;若箱子沉入水里,布被浸透,铃声便能传出一段距离。楚云深看她忙完,替她把灯柄缠上一圈麻绳,方便湿手握紧。
“带这些东西进海,是打算把它也当诊室?”
“遇到病人总得先看看。”
“海也算病人?”
“它吞了三百年情丝,水色发黑,方向紊乱,还会让人失去记忆。按脉象算,症状不少。”谢灵犀收好铜铃,“至于病因,得查完才知道。”
楚云深替她把腰间药袋系紧:“那我负责看路。”
“你负责看人。路有铜钱。”
“好。”
两人各自检查一遍随身物件,确认绳索没有缠住灯柄,才踩进无回海。
楚云深也卸下包袱,取出一截绳索,将两端分别绕在两人的腕上。谢灵犀看了看结扣:“你在城里说过不准逞强,先把自己绑上了?”
“海里没方向,万一走散,绳子能拉回来。”
“长度留够。你若被水拖走,我还要用力气拽人。”
“我会跟紧。”
她检查过结扣,才迈进水里。第一步落下,水只到脚背;第二步下去,水已经没过脚踝。每前进一寸,灯光便被黑水吞掉一层。她把手臂抬高,确保火焰离水面足够远。
“这地方连月亮都没有。”她说,“难怪那位饿了三百年。”
楚云深看向远处:“它来了。”
黑水下浮起一团灰白的雾。雾停在远处,空洞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灯。
“情根,你把灯带来了。”
“帛书叫我以灯引路。我照办了。”谢灵犀把灯往前递了半尺,“你想看便看,想要别的先说清楚。”
雾向前涌了些:“我要灯里的东西。给我,我放你回去。”
“你说的是‘有人等着’?”
雾停住了。那几个字从它口中吐出,像从很远的水底捞上来。
“你身上有这个味道。三百年前我咬过你,烫了我三百年。把它给我,我便不饿。”
谢灵犀看了眼灯芯。火焰在无风处稳稳燃烧,灯纸上那道银线仍然清晰。
“你要的东西给不了。”她说,“那是活人的心意,谁也不能替别人交出去。”
雾身一点点沉回水里:“进了无回海,岸便不在了。等灯灭,你们都归我。”
水面复归平静。谢灵犀试着喊了一声,声音离开唇齿便断了,传不到两步之外。她又提高声音,结果还是一样。
“这海把话也吞了。”她说,“忙得很。”
楚云深站在她身侧,腕上灰丝只剩极淡的一点光。
“你怕吗?”她问。
“怕。”
“怕什么?”
“怕你回不去。”
谢灵犀把灯抬高,胸口那根银丝还缠在那里,光芒却被海水压住了。她吸了口气:“我也怕。可咱们既然走到这儿,总得找到路。”
灯焰里映出一瞬九曲城的影子:青衡站在城头,小徒弟抱着药筐,闻埙靠在院中擦剑。影子一闪便散,灯火重新照着黑水。
“他们在等你回去。”楚云深说。
“所以我得回去。”谢灵犀看着他,“你也得回去吃那碗馄饨。”
她向海心迈出一步。黑水升到小腿,冰凉透过衣料,心口银丝的温度又淡了一层。楚云深跟在她身边,没再说要她独自回去之类的话。
“走吧。”他说,“灯引路,钱认路。”
谢灵犀摸了摸贴身衣袋,隔着布料确认铜钱还在。
“钱在我这儿。你负责看方向,我负责拿钱。”
楚云深点头。两人继续向前,身后最后一线灰白也沉进海里,灯焰照出的地方只剩他们脚边的一圈水光。
又走出几十步,谢灵犀发现海水逐渐漫到膝盖,灯却始终照不见水底。她把绳索往自己这边收了一截,示意楚云深停步。两人先用灯柄探水,左侧的水深到腰,右侧触到一段平滑石面。谢灵犀在石面上系了条布带,作为暂时标记。
“我走前面探路,你别超过绳子的长度。”她说,“灯要是熄了,先拉三下;我若没回应,你就沿绳退回刚才那块石面。”
“你也一样。”
“我会回应。”
“约好。”
楚云深把绳结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拉动时不会勒伤手腕。谢灵犀在册页上记下水位、石面位置和时间。她还把灯芯剪短了一点,让火焰更稳,油耗也慢些。无回海没有白日黑夜,消耗多少灯油便是他们判断时间的依据。
他们走了半刻钟,灯芯才短了一线。谢灵犀回望那块石面,布带还在,说明周围的水流没有把他们推远。她把这一项也记下:海水会吞掉声音与方向,固定物仍能作参照。
水面浮起几张模糊的脸,轮廓像从灯会的人群里剪下来。有人举着红布灯,有人站在桥边端碗,还有个孩子仰头喊师父。那些影像没有声音,谢灵犀只凭衣着认出小徒弟。她迈出半步,腕上的绳索立刻拉紧。
楚云深把她拉住:“先看灯。”
她停下来。提灯的火焰没有朝影子偏,铜钱也仍指着前方。谢灵犀将脚收回原处,影像便逐渐淡了。
“它会拿我们记得的人引路。”她说。
“那就按我们定下的标记走。”
她在册页上写明影像出现的位置,提醒自己之后别凭熟悉感改变方向。两人继续前行,直到那块系着布带的石面完全离开视线。
水位升到腰间时,谢灵犀让楚云深先试探前方。灯柄触到一块凸起的石面,他踩上去站稳,再把绳索放松一尺。她跟过去,两人轮流探路,走得慢,却能确认每一步落在哪里。远处的雾没有追近,灯火也还稳着。谢灵犀把灯芯余量记好,算出他们至少还能维持两次往返检查。她把布带系在石面高处,确保水涨时仍能看见,随后才示意楚云深继续往前。灯火照着两人脚边,绳索保持着松紧适中的弧度。
“这趟回去后,你得把这些记进海图。”楚云深说。
“你负责画,我负责写。字不好看也得写清楚。”
“我会尽量写得能认。”
“那我就尽量不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