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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条很遥远的河 “徒儿,看 ...

  •   永熙三百九十六年,世道乱透了。
      沈颐真踏进秦国地界的朝花阁,这地方鱼龙混杂,没什么干净人,这样的江湖人在这就有些突兀。
      她是来收集情报的而已,要了一碗浊酒,悠悠呡了两口就不喝了,指尖无聊的转着碗底,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周围的人。
      那个走报的女人叫云娥,盘着冷月髻,一身素衣,手腕上有一块枫叶的烙印,每个在朝花阁的女子都有。
      相当于把自己卖给了这里,此生为奴。
      云娥说着说着,视线和沈颐真相撞。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往来朝花阁的人,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带着把她们视作蝼蚁的漠然。
      但沈颐真还真不一样,她整个人都松松散散却不纨绔,打眼看上去跟个书生没什么区别,大概就是养的精细一些。
      云娥的心脏一抽。
      她看人准。
      眼前这个看似落魄无害的江湖人是她和她女儿这辈子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
      错过了就会烂死在朝花阁这片淤泥里,估计死了都无人问津。
      她总要留一条生路。
      “大人!”如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沈颐真的桌前。
      下跪是最廉价的乞怜,没人会在意一个底层妇人的跪拜。
      沈颐真垂眸静静看着她淡笑,一言不发。
      云娥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求大人带走我的女儿。”
      她不敢抬头字字泣血:“我从未给她取过名字。这地方太脏了,配不上一个正经名字。我不求富贵前程,只求大人能带她离开这里,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让她堂堂正正活一世。”
      这是一个母亲能拿出来的全部赌注,是她仅剩的一切。
      沈颐真沉吟:“我做事啊,只讲缘分。”
      她说着,抬手将腰间的折扇取下,随手别回衣襟,将桌旁一碗浓稠如墨的汤药,缓缓推到了女人面前。
      汤药气带着诡异的苦味,绝非寻常之物。
      “喝了它,我就考虑考虑。”她似笑非笑地试探。
      云娥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压低声音:“这是剧毒。”
      “我知道。”沈颐真坦然应声:“我从来不随接随便便认缘分,心诚则灵。”
      云娥抬眼,脑海中闪过女儿稚嫩的脸庞和苟且偷生的日子。
      死亡或许是件很简单的事。
      她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顺着喉咙滑入五脏六腑,片刻后,她才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剧毒为何会有一丝菌香?”
      沈颐真轻叩桌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这女人那么傻吗?说什么信什么?
      这是她用极品赤芝煮了三个时辰的温补汤药,是乱世之中千金难求的好物。
      云娥一心求生路,沈颐真心底了然。
      乱世之中,累赘太多了,若是连这点生死胆量都没有,懦弱的人就算带出朝花阁,也扛不住江湖风雨恩怨,完全就是送命。
      根本不值得。
      片刻沉寂后,沈颐真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衣摆沾染的薄灰,故作大度:“把你女儿叫出来吧。躲这么久,也该出来见我了。”
      廊后一阵细碎的响动,一个小孩缓缓走了出来。
      小孩年纪尚幼,甚至尚未及笄,许是常年营养不良,让她单薄许多,可唯独一双眼睛很漂亮,有光。
      云娥连忙伸手拽住小孩的衣袖叫她磕头拜师,说是大恩。
      小孩梗着脖子,一把抄起桌上剩余的半碗赤芝汤,声音清亮:“我不要!能来这种地方的,哪里会是什么好人!娘,您别被她骗了!她给您喝的东西万一真是毒药怎么办!”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知好歹!”云娥又眼眶通红,随手折了柳条就要冲小孩抽下去。
      一柄素面折扇轻轻横挡在中间。
      沈颐真微微俯身:“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想做我徒弟就那么容易?我又不是捡垃圾的,你不拜我还不收了呢,跟着我吃的是旁人吃不了的苦,你要是不愿意我绝不强求。”
      她直起身,作势便要转身离去。
      就……走了?
      嗯……还没走。
      云娥慌了,将女儿朝前推去,自己转身踉跄着退回屋内死死关上了房门:
      “今日你若不肯走,便死在外头!我就当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
      小孩猝不及防撞在冰冷的木门上,滚烫的眼泪瞬间涌满眼眶无声落下。
      “你若是真的有出息,若是真的心疼我,就跟着这位大人走!不要回来!”云娥痛彻心扉。
      永远别回来。
      小孩慢慢撑着门板站起身,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攥住沈颐真的衣袖:“求您收我为徒。”
      沈颐真微微挑眉:“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我娘不想我死在这里。”小孩抬眼,眼眶通红,眼神却倔强得不肯示弱,“我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我什么都受得住。”
      “好。你我有缘,我便收下你。”她用扇骨敲了敲小孩。
      小孩猛地回头:“娘,她收下我了。您开开门,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紧闭的木门终于拉开。
      云娥泪痕满面,她递出一只小小的锦盒。盒中静静躺着一块温润通透的玉佩,成色极好,是她这辈子唯一攒下的干净体面的物件。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稚嫩的脸颊,强行扯出一个笑容:“这是你爹留的,往后出去了,好好做人,做什么都好。”
      沈颐真立在楼梯口,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的那年。
      年少无忧无虑,坐在师门正殿的青石台阶上,啃着一颗橘子,闲来无事随手卜了一卦。
      卦象说她有七个徒弟。
      她不信。
      她那么散漫的一个人,何德何能还能收徒啊!这卦象当徒弟天上送呢?
      后来,师门倾覆,故友离散,她孑然一身,躲进深山避世两年,看淡离合,这不过是一场笑谈。
      至于,她才恍然知晓。
      天命这个狗东西吧,都是注定的。
      她收回纷乱的思绪,低头看向身侧茫然的小孩。
      这是朝花阁刻在她骨血里的卑贱。
      沈颐真声音很轻:“不要总是往回看,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小孩抬头,她道:“叫沈渡遥怎么样?你看啊,你的人生还长,像川流不息的河,我希望你能平安幸福地度过这条遥远的河……”
      就那么简单足矣。
      沈渡遥怔怔抬头,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谢过师父!”
      缘分定了,是新生活的开题。
      回到城西僻静的山间小院。
      院子不大,干净简陋。
      短短一个时辰,方才还在哭爹喊娘的沈渡遥收住眼泪,倒是反过来开始打量沈颐真。
      她懒散地躺倒在院中老旧的摇椅上,嘴里叼着一根青青的狗尾巴草,手里随意捧着一本泛黄的旧闲书,小孩一点也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师父!
      而且这一切都太草率了,连师门的名字都是现取的——玄清门。
      整得跟她要修仙一样。
      见小孩一动不动,她头也不抬,慢悠悠开口:“别杵在那儿僵着了,有什么想说的,直接开口就好。”
      沈渡遥唇欲言又止。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比江湖骗子还不靠谱!
      “师父……您老人家这是……”
      沈颐真干脆合上书,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开口辩解:“我今年才二十一,正当盛年,哪里老了?小孩,你这都不能叫以貌取人了!”
      她提高音量:“再者说,你可是我这辈子收的第一个弟子,正儿八经的开山大弟子。”
      “我命中注定要收七个弟子,你是头一个。这机缘旁人都求不来,你这是捡到宝了。”
      小孩悄悄亮起一点细碎的光。
      开山大弟子?
      听起来,好像真的很厉害。
      她刚要开口应声,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小院片刻的安宁。
      沈颐真笑意敛去,长臂一揽,搂住身侧小孩,极速向后闪退数步。
      “嗖!”
      尖锐破空声炸响。
      一支锋利的铁箭穿透院门,钉在沈颐真休憩的摇椅正中央。箭尾绑着的小巧铜铃。
      院墙上传来一道声音直直砸进院内:
      “沈大人,总算舍得露面了?”
      “交出你身上藏的东西,不然你刚收的这位开山大弟子,怕是要当场变成你的关门弟子了。”
      扑面而来的杀气笼罩着院子里每一处角落。沈颐真缓缓松开怀中的少女,指尖微动,将腰间的素面折扇徐徐抽出来微微用力展开,其中划出利刃,冲院墙上的人刺去,直击致命穴道。
      “既然要断,那就断干净!”
      她微微偏头,看向身边已经被吓成傻子的小徒弟,沉声道:“徒儿,睁大眼睛看好。”
      “这就是你往后要踏足的真正的江湖。”
      院墙外的笑声落下去,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落,稳稳踩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这人一身黑衣,面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沉沉盯着沈颐真。
      “沈颐真,我找这方子,找了快十年。”
      沈颐真:“方子是我师娘的东西。规矩你该听过,师门后继无人,绝不能外流。”
      那人嗤了一声,指尖按在腰间短刀的柄上。
      “当年你师娘守着它,现在你还要守着?”
      “以前是不能给。”沈颐真垂眼,余光扫过身侧站着的沈渡遥
      “现在不一样了。”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有后人了。”沈颐真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收徒弟了。后继有人。”
      黑衣人的眼神变了,他盯着那个单薄的小姑娘看了许久,又转回看向沈颐真。
      “就这孩子?”
      “是。”沈颐真应得干脆。
      她左手探进衣襟内侧,摸出一卷叠得整齐的薄绢,手腕一扬,顺着风直直朝着黑衣人飞过去。
      黑衣人下意识抬手接住,他本来已经做好死战一场的准备,拼着负伤也要抢到手,但沈颐真会直接扔过来是他意想不到的。
      “方子给你。”沈颐真说,“拿了它,恩怨到此为止。”
      “你就这么给我?”黑衣人抬眼,声音哑了一点,“不怕我拿了方子转头就下杀手?”
      “不然呢。”沈颐真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根源就在这东西上。东西归你,旧账一笔勾销。若是还要动手,我不会再留余地。”
      他沉默很久,低头反复看着绢上的药方。那些是他求而不得的东西,是当年争执、流血的源头。
      半晌,他把绢布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转身跃出院墙,转眼消失在墙外的树林里。
      沈渡遥攥着她衣摆的手松了松,仰起头看沈颐真。
      “师父,那是您的仇人吗?”
      “算是。”沈颐真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他和我师娘早年有过节,执念全在这本子里。”
      沈渡遥眨眨眼,小声问:
      “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他,会不会有麻烦?”
      “麻烦是之前的。”沈颐真弯腰,把摇椅上那支铁箭拔下来,丢到一边,“现在方子给谁,由我说了算。”
      她看向小姑娘,眼底带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要记得,世上很多纷争,未必只能靠厮杀了结。但也要分清,什么时候可以放手,什么时候绝不能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条很遥远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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