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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方才那场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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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数日过去,崔沅若也渐渐习惯了司正司的日子。
每日辰时前后,女史们便陆续到了正堂。晨光穿过窗棂,在一排排案几间缓缓铺开,照亮堆叠整齐的简牍与簿册。临窗的小案上燃着香,炉中积着一层细灰,青烟顺着微风袅袅散开,与庭中草木的清气混在一处。
堂内少有闲谈,只听得竹简翻动与笔锋落牍的细碎声响。
崔沅若面前照例分了三处:左首是已经核验过的簿册,中间堆着今日待办之物,右边则是整理妥当、稍后要送去归藏的卷牍。
初入司正司时,她尚需时时留心各处规矩,如今不过数日,做起事来已顺手许多。哪一宫的名籍由谁经手,何类文牍须先送司正过目,哪些旧册应归入哪一格木柜,她大抵已经记得清楚。
她翻开一本宫人名籍,执笔逐行核验。
斜对面的傅贞也在整理各宫送来的牒文。她性子细致,将一卷卷文书按宫室、日期与轻重缓急分开,动作不算快,却从未出过差错。
过了片刻,傅贞从案上抽出一册,抬头问道:“沅若,这一本可是昨日送来的?”
崔沅若接过来看了两眼,道:“是昨日未时送到的。许司正说里头有几处宫籍对不上,让今日重新核一遍。”
傅贞这才松开微蹙的眉头:“难怪。我方才瞧着封记眼熟,还当是前几日退回来的旧册,险些又搁错了地方。”
崔沅若将册子递回去,眼里带了一点笑意:“这里每日进出的册牍少说也有几十卷,便是记性再好,也难免看混。我刚来那几日,连东西两面的柜子都要多看两眼。”
旁边有人听见,忍不住接道:“你如今可不必拿刚来时说事。昨日归册,我还见你替傅贞找出了一卷压在最底下的旧籍,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
傅贞抬眼:“你倒有闲心记这个。”
堂中响起几声轻笑。
那笑意极淡,不过片刻便散了,众人很快又低头各自做事。司正司到底不是可以纵声闲谈的地方,哪怕朝夕相处久了,说话也总比别处收敛几分。
崔沅若低下头继续核籍。
窗外海棠枝上尚沾着晨露,一阵风过去,叶梢微微发颤。廊下不时有宫人经过,衣裾拂过石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正堂里原本一派安静,忽然有一阵脚步声沿着长廊传来。
来人走得很快,步子又稳,未到门前,堂中已有几人下意识抬了头。
帘子一动,琅宜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穿着司正司惯常的青衣,袖口束得利落,随身的符验系在革带一侧。大约是一路走得急,眉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冷肃。
几名女史见是她,便都收了声。
琅宜目光从堂内一扫而过,最终停在崔沅若身上:“崔沅若。”
她向来少唤人名字,这一声听来便格外清楚。
崔沅若搁下笔,起身道:“琅女史。”
琅宜走到她案前,将手里的一卷牒文放下:“收拾一下,随我去承华宫。”
崔沅若微怔:“承华宫出了什么事?”
“方才有人来报,说那边有宫人擅自更换殿中灯具,又挪动了几处陈设。”琅宜语气平平,“是真是假,还要看过才知道。许司正命我过去查验,你随我同去。”
崔沅若没有多问,当即应下:“是。”
她将方才核到一半的宫籍收拢妥当,又把笔置回笔床,取了司中的符验系好。
傅贞坐在一旁,看了她一眼,似有话想说。
琅宜已经转身,傅贞犹豫片刻,到底没有开口,只在崔沅若经过身边时低声道:“仔细些。”
崔沅若轻轻点头。
出了正堂,晨风迎面而来,吹散了衣袖间沾着的淡淡香气。
琅宜一路走在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她在司正司多年,行事素来干脆,便是赶路也极少左顾右盼。崔沅若与她相处不多,却多少听说过一些她的事。
琅宜的父母都是宫中旧人,她幼时便入宫受教,最初不过跟着年长女官识字、记数、背诵禁中条令,后来才一步步进了司正司。她如今的位置,看似寻常,实则是许多年一寸一寸熬出来的。
也正因此,她极看重资历与规矩。
近些年宫中偶有女史由外臣举荐而入,不必从最末等的杂务做起,也无需在宫中熬上数年,便能入司任事。琅宜嘴上从不议论,待人也挑不出失礼之处,可对这些半途入宫的女史,终究算不得亲近。
崔沅若自然也在其中。
自她入司以来,琅宜从未刻意为难过她,却也从未多说一句旁的话。两人偶尔在廊下相逢,无非见礼而过,今日突然点她同去承华宫,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穿过一道回廊,崔沅若才开口:“琅女史,承华宫这回,只查灯具与殿中陈设?”
琅宜脚下未停:“报上来的,自然只有这些。”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崔沅若却听明白了。
宫中从来没有真正的小事。
一盏灯摆在何处,一方屏障为何挪动,看似都是寻常琐事,可一旦牵涉宫禁、私藏之物,甚至宫人与外间往来,事情便全然不同了。
崔沅若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段,琅宜忽然停下。
崔沅若也随之站住。
前方宫道空阔,宫墙被晨光映得发白,风从檐下穿过,悬着的铃铎轻轻晃了两下。
琅宜回头看她,目光落到她身侧的符验上:“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你说。”
“进了承华宫,不论见到什么人,都先记清楚自己是为什么去的。”
崔沅若神情微敛。
琅宜道:“司正司奉命察宫闱之失,查的是规制,不是谁得宠,也不是谁的体面。若真有违禁之处,便照实记;若没有,也不能为了显得自己办了事,硬寻出一个错来。”
说到这里,她略停了停:“宫里最容易坏事的,不是眼瞎,是心偏。”
崔沅若看了她片刻。
先前她只觉得琅宜冷淡,直到此刻才隐约明白,这人并非只是固执于所谓资历。她对那些由举荐入司的人心中有芥蒂是一回事,对司正司的职责,却看得比谁都重。
崔沅若低声道:“我记下了。”
琅宜看她一眼,似乎是在分辨这句话有几分真心,片刻后才颔首:“走吧。”
此时宫中各处已经渐渐忙了起来。
两人转过一道宫门,前头忽然传来几声压低的呼喝。
“避一避。”
几名内侍沿着宫道快步而来,示意往来的宫人退至两侧。
“梁王殿下的舆驾到了。”
话音落下,原本尚有人走动的宫道很快静了下来。众人各自避至墙边,敛衣低首,不再交谈。
琅宜伸手轻轻挡了崔沅若一下,两人一并退到宫墙下。
崔沅若原本已经垂下眼,却在听见“梁王”二字时,神色极轻地顿了一下。
“梁王?”她低低问了一句。
声音太轻,几乎被风吹散。
琅宜侧目看她:“怎么?”
崔沅若已经垂下眼:“没什么。”
远处很快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乘舆车沿着宫道缓缓而来,前后随行的人并不算多,仪从也称不上张扬,只因道路两旁尽数肃静,反倒更显出几分宗室亲王的威势。
崔沅若始终低着头。
她原以为自己能够一直这样站着,像这宫中所有与梁王素不相识的人一样,待舆驾过去,再继续往前走。
可是当那声音越来越近时,她才发觉有些事情远没有自己想得那样容易。
车轮碾过石道的轻响,侍从落步时衣料摩擦的声音,甚至风吹过舆帷的细微声响,都仿佛一点点将她从眼前这条宫道,拖回许多年前。
她指尖微微蜷起。
舆车已经到了近前。
恰在此时,风从宫墙另一头穿来,将侧边的帷幔掀开了一角。
崔沅若不知为何,竟抬了一下眼。
就是这一眼,她看见了舆中的人。
多年过去,昔日那个鲜衣怒马、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意气的少年早已不在了。
男人着一身玄色袍服,端坐于舆中,革带束腰,侧脸落在舆盖的阴影里。眉目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却比当年沉静许多,连眼神也像隔着一层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岁月仿佛只在他身上添了几笔。
可就是那几笔,竟让他与她记忆里的人判若两人。
崔沅若呼吸一滞。
姜承渊。
这个名字甚至没有真正从心底浮出来,她便已经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舆中之人仿佛有所察觉,忽然侧过脸。
两道目光隔着被风掀开的帷幔撞在了一处。
不过一瞬。
崔沅若几乎立刻低下头去。
她的动作并不仓促,甚至仍称得上守礼,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胸口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连指尖都隐隐发冷。
五年了。
她曾无数次设想,若有一日再见故人,自己应当是什么模样。
也许能够若无其事,也许能够远远避开,又或许只是像今日这般站在人群里,低头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礼。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知道,那些预想根本没有用。
有些人只需出现一次,便足以让她苦心维持多年的平静裂开一道缝隙。
而舆车之中,姜承渊的目光也停了一瞬。
方才立在宫墙边的女子穿着司正司的青衣,衣饰素净,低头时与旁边众人并无不同。可她抬眼的那一刹那,他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异样。
不是认得。
只是那双眼睛落进视线里时,心里像有什么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感觉来得毫无缘由。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再抬眼时,那女子已经垂下头,只剩一截素净的衣领隐在青衣之间。
舆车没有停。
姜承渊也没有回头。
片刻后,仪从已经越过她们,朝宫道另一头去了。
四周这才重新有了声音。
琅宜直起身,原本正要往前走,却见崔沅若仍站在原处。
她碰了碰崔沅若的袖口:“怎么了?”
崔沅若像是这才回神。
“没什么。”
琅宜看着她,没有立即说话。
崔沅若脸上的神色已经敛得很快,只是比方才白了些,眼尾也泛着一点极淡的红。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琅宜向来眼尖。
她顺着崔沅若方才的方向望了一眼,宫道尽头只剩下远去的人影。
“你认得梁王?”
这一句问得突然。
崔沅若心口猛地一紧,却没有抬头,只道:“琅女史为何这样问?”
琅宜看着她:“随口一问。”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崔沅若才道:“梁王殿下身份尊贵,我从前远在雍州,哪里会认得。”
她说得并无错处。
琅宜却没有立刻应声。
崔沅若的来历,司正司中并非无人知道。父母早亡,被韩邵收在门下,自幼在雍州长大,直到韩邵奉征还京,她才随之来到洛阳,又因举荐入了司正司。
而梁王自少年时便居于宫中,后来虽出入禁中频繁,与雍州却谈不上什么干系。
照理说,这两个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琅宜心头那一点疑虑只停留了片刻,便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大概是看错了。
她素来不爱打听旁人的私事,既然崔沅若不说,她自然也不会追问。
“那就走吧。”
崔沅若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承华宫去。
与此同时,舆驾已经行出很远。
姜承渊倚在车中,神情仍旧淡淡的,只是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方才那些人,是司正司的?”
随行侍女微怔,很快答道:“回殿下,是。看服色,应当都是司正司女史。”
姜承渊没有说话。
侍女见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便又道:“前些时日宫中刚结束采选,司正司那边似乎也添了几个人。殿下这几日若觉得生面孔多,大约便是这个缘故。”
“新入司的?”
“奴婢也只是听说。”
姜承渊淡淡应了一声。
帷幔已经重新垂下,将外面的宫墙与人影尽数隔开。
那双眼睛却莫名在他脑海里停了一瞬。
很快,他便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罢了。
另一边,承华宫已在眼前。
琅宜跨上石阶,正要命守门宫人通禀,余光扫过身侧,脚步却不由停了一下。
崔沅若站在阶下。
她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方才在宫道上还能勉强遮掩,此时到了近前,那一点异样反倒更加明显。她唇色微白,眼底浮着一层极浅的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只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太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琅宜看了她片刻。
这绝不是看见一个陌生人时该有的神情。
方才那个念头又一次从心底掠过。
崔沅若与梁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可琅宜终究什么也没问。
宫门之内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眼下还有正事。
崔沅若也在这一刻缓缓松开了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疼意反倒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闭了一下眼,将那股几乎冲破胸口的酸涩重新压了回去,再睁眼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进去吧。”
琅宜看了她一眼:“缓过来了?”
崔沅若微怔。
琅宜却已经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淡淡道:“待会儿进去以后,承华宫的人未必肯让咱们随意查。你若连自己的神色都收不住,旁人未开口,你先露了怯。”
话说得不算好听,却并无恶意。
崔沅若沉默一瞬,低声道:“多谢。”
琅宜没有应,只抬眼看向紧闭的宫门。
“记住我方才的话。进了这里,只认规矩。”
宫门缓缓打开。
崔沅若也抬起眼。
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尚未真正平息,可她已经隐约明白,今日承华宫这一趟,只怕远没有那一句“私换灯具、擅动陈设”来得简单。
她敛了敛衣袖,随琅宜一道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