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双子湖 ...
-
第一章
朱知是T大校园论坛上最早的一批“跑腿人”。
她的论坛ID叫“小蜘蛛”,头像是一只从网上找来的蜘蛛照片,8条腿支棱着。她在论坛上发帖,早中晚接一切服务——早上代晨跑打卡,中晚取快递、打饭,只要给钱,什么都干。早上每天能接满2单,多了她也跑不过来。
九月的清晨,T大的操场已经有了凉意。
朱知照常6:05到操场,跑了4圈,替三个人打了晨跑卡。今天多接了1单,是新闻学院一个女生的室友,说“我室友说你靠谱,我也找你”。跑完,已经6:25。她擦了擦汗,把各位金主的校园卡放到操场存物柜里,发消息通知他们白天自己去拿。
代跑事项结束,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往校园最西边的湖边走去。
艺术学院旁边有个双子湖,湖边一排柳树,有石凳,有木栈道。朱知是春天的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后来这里就成了她晨跑打卡完固定的晨读地点。T大的人从不叫它双子湖,因为艺术学院的学生总在湖边约会,大家都叫它“丘比特湖”。
朱知掏出手机,打开英语听力APP,戴上9.9包邮的耳机,开始跟读:“The fundamental problem of economics is scarcity……”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她读得很投入,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本,嘴巴跟着发音,一遍一遍地纠正自己的语调。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湖边的露台上,还有别人。
段行宙今天起得很早。他6:00就到了湖边露台,开始练早功。他们专业讲究4门基本功——声、台、形、表。声是声乐,台是台词,形是形体,表是表演。今年他大三,学院的年度演艺大戏《李尔王》他们这一届是主角,他是2场不同轮演的男主角之一。段行宙形体最好,台词最弱。所以他决定临时抱佛脚,最近早上都来湖边练台词,对着湖面喊,练气息,练共鸣。
今天他练的是第三幕的第四场对穷苦人的悲悯。台词很长,情绪起伏很大。他站在露台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口。
“你们的头上没有片瓦遮身,你们的腹中饥肠雷动,你们的衣服千疮百孔,怎么抵挡得了这样的气候呢……”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在清晨的湖面上荡开。他念得很投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张开,像要拥抱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The fundamental problem of economics is scarcity……”
英语。大声的。带口音的。像鸭子念经一样的英语。
段行宙皱了一下眉。他停下来,看向声音的来源。露台不远处,一个女生穿着黑色运动套装,侧对着他,披肩长发,眉眼间有一种野生的漂亮。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不知为何,这情景让段行宙想到清晨在误跑到花园里的小老虎。但他没来得及细想,下一秒——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锯子在拉木头,把他刚才酝酿好的情绪锯得稀碎。
段行宙等了一会儿,希望她能停下来。但她没有。她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一段,像复读机一样。
“Scarcity means that……. Scarcity means that ……”
段行宙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被搅碎,心情坏到极点。他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朱知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扯掉耳机。她看到一个俊朗的大高个站在面前,穿一条黑色舞蹈裤和白色T恤,半狼尾头发垂在耳边。好看的五官但眉头微拧。
“同学。”段行宙说,“你能不能小点声?我在练表演台词。”
朱知愣了一下。她刚才戴着耳机,完全没听到任何声音。她看了看周围,这才发现露台上还有一瓶水一件外套,她来的时候注意力全在手机上,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人。
“不好意思。”她说。
她说完这句,本来还想补一句“我戴着耳机”。可段行宙看起来很不耐烦。
她心里那点不好意思立刻被顶了回去。她摘下另一边耳机:“我刚刚没听到……”
然后指了指脚下的露台:“再说了,这里是公共场合。你念你的台词,我读我的英语,我们互不干扰。”
段行宙的语气有点冲:“我在念台词,好不容易才进入情绪,你一读那鬼英语,全给我打断了。”
朱知皱了眉。对方的语气让她不太舒服。她说:“同学,我来的时候这里没人,我应该比你先来吧。”
段行宙说:“同学,我6:00就来了,刚只是去旁边贩卖机买了个水。”
朱知看到对方黑脸,莫名火气大“这里是公共场所,你自己不能抗干扰,可以换个地方练。”
“我为什么要换?”段行宙的声音提高了,“我6:00就来了,衣服还在那呢。你一来就霸着另一头,耳机一戴,全世界就剩你一个人了是吧?”
朱知也不甘示弱:“你东西在那儿,可人又不在。再说了,这露台这么大,你站那头,我站这头,怎么就干扰了?你要是演得好,还怕别人读两句英语?”
“你——”段行宙被噎了一下,指了她两秒,愣是没找出词来。
朱知趁势把耳机往耳朵里一塞,转身背对他,手机屏幕亮起来,嘴巴一张,继续念:“Scarcity means that ……”
声音比刚才还大。
段行宙站在她身后,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想重新进入情绪,闭上眼睛,张了张嘴:“你们的头上没有片瓦遮身, ……”
“The fundamental problem of economics is scarcity——”
“你们的腹中饥肠雷动,”
“Scarcity means——”
“你们的衣服千疮百孔……”
“human wants for goods——”
“怎么抵挡得了这样的气候呢……”
“services and resources——”
“啊……”
“exceed what is available——”
朱知读得越来越顺,声音越来越亮。段行宙的台词被切得七零八落,连不成句,更别说情绪。他站在露台中央,双手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势,却像一只被人不断戳破的气球,气全漏光了。
“行。”他拿起衣服,拿起水喝了一口,水没拿稳,差点洒了,“你读,你读鸟语个够。这湖送你了。”
他大步走下露台,木栈道被他踩得咚咚响。走了几步,又回头,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会两句鸟语了不起啊?读的跟拖拉机似的!”
朱知余光瞥见他走了,但她一早上的心情也被破坏了,于是她把手机装回兜里,起身踢了一脚旁边的小石子。
“不讲理。”
她准备沿着湖边往教学楼走,可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下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看了一眼旁边的露台。
刚才他在的地方,有一个钥匙扣,挂着校园卡,几串钥匙,还有一把车钥匙。
朱知走过去,盯着那张校园卡看了两秒。卡面是T大统一的蓝色底纹,照片上的男生穿着白衬衫,头发比今天早上见到的要短些,但那张脸比今天看到的臭脸柔和了许多,嘴角公式化扬起,硬朗帅气,证件照笑起来看着还挺顺眼。
姓名写着“段行宙”,学院写着艺术学院。想到这张脸刚才黑起来的样子,她本来想不管,卡主人必然会自己回来找。但看到卡左上角贴了个小便利贴,写了四个大字——请看背面。
她把卡翻过来,看到卡套背面贴了一张四方的贴纸。边角有点卷起来了,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捡到此卡,请联系电话/微信同号:138xxxxxxxx,归还主人,必有重谢。”
朱知盯着“必有重谢”四个字。
“必有重谢。”她又念了一遍。
朱知这个小财迷毫不犹豫掏出手机,按着那串号码拨过去。听筒里响了很久,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段行宙练早功时就把手机静音了,此刻完全没听到。
她皱了皱眉,点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串号码。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朱知的手指停在半空。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舞台灯光底下,男生穿着深色戏服,侧对镜头,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鼻梁和下颌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