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病雀》堰秋

2、咫尺不知 夜深人静。

　　夜深人静。

　　陆将离已然折返李府，落坐于男子，陆将离只剩忌惮。那人杀伐果决、心思深沉，绝非寻常权贵，今夜之事凶险万分，能脱身已是侥幸。

　　“姑娘，您回来了。”

　　西南偏院的屋中。

　　方才暮巷一场血腥刺杀，来去惊心。她偶然路过，赠药避祸，又凭着一身自保巧劲脱身，全程步步谨慎，总算平安归来。

　　想起那名身负重伤、眼神冷厉的黑衣
　　守在屋内的丫鬟小禾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迎上来，瞧见她面色发白，不由得蹙眉，“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我一直悬着心，外面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禾是陆将离入府之后，才被指派到这偏僻偏院伺候她的。府里旁人都对这位寄住的姑娘带着几分疏离，可相处三年，小禾心里清楚自家姑娘的好。姑娘身形清瘦，眉眼淡淡的，一双眸子却透亮沉静，此刻脸色不好，更衬得面容单薄。她看着安静，内里聪慧通透，凡事自有主见，待人宽厚，从不苛责下人。小禾感念这份善待，一门心思，专心守着她、照料她的起居。

　　陆将离抬手轻轻摆了摆，缓步走到案边坐下。
　　“路上耽搁了些许，无事。”

　　陆将离自娘胎便有顽疾，幼时父母不愿照料，送她跟着清修的祖父生活。这病十分棘手，需珍稀药材维系。祖父要四处寻访名医，长途奔波不便带上她，便凭着旧日交情，将她暂时安置在李府。老祖母碍于旧情应允收留，只如约供给药材，平日极少与她往来，态度冷淡。祖父独自在外，苦苦寻找能根治她病症的法子。

　　李府库房藏有不少名贵药材，可供她调养。这病平日里看着无碍，一旦劳神过度便会发作，疼痛难忍。大夫叮嘱她必须长期依靠珍药调养。她不愿坐以待毙，便借着府中藏书药材自学医理，平日也会外出寻访城中医者，请教方药。

　　方才巷中对峙，她一直强提着心神，紧绷一口气求生。精神高度紧绷时，病痛暂时被压住。如今安全回到小院，心神骤然松懈，胸口熟悉的闷涩痛感才涌上来。她抬手按住胸口。

　　小禾一眼看见她动作，连忙上前：“胸口又不舒服了？我去给您把温好的药端来。”

　　“不必急，稍等片刻。”陆将离轻声开口。

　　她心里清楚，祖父将她安置在此只是权宜之计，此地终究不是长久安身之处。一念及远在他乡的祖父，她眼眸黯了黯，满心心疼。偌大天下，祖父一把年纪仍为她的病四处颠沛、受尽劳苦。她不能辜负这份奔波，一定要坚强撑住，盼着能活下去，不负祖父的苦心。

　　虽是靠着旧情得以落脚，终究是寄人篱下。

　　李家是近年才崛起的寒门新贵，家底不算深厚，府中规矩不算严苛。主院往来宾客不少，唯有她居住的西南偏院，偏僻幽静，常年无人踏足。

　　入府三年，她安分守己、低调避世。平日闭门研习草药，修习护身巧技，从不参与府中是非，不攀附任何人。

　　今夜暮巷偶遇的血染之人，她只当是朝堂纷争引发的私斗，只盼往后不要再遇上这类凶险。

　　小禾站在一旁，担忧地望着她：“今日外出求教医道，可是太过劳神了？明日就别出去奔波好不好。再过几日便是老祖母寿宴，府里上下都要赴宴，姑娘怕是躲不开。”

　　陆将离微微颔首：“我知晓。”

　　巡抚衙门后院寝房。

　　街巷现场已经处置妥当，暗卫悄无声息，将重伤的李延护送回来。

　　李家早年本是寒门，当年举族押注大长公主，倾力相助。待到大长公主执掌权柄，李延之父得封朝中高位，李家才借此机会崭露头角。李延便是大房嫡子，是李家一众孙辈里最能干出色的，全族上下都将他视作撑起门楣的指望。十七岁金榜题名，一举摘得状元，名动京师。本该入翰林院从文，他却主动请命奔赴边关，掌兵治军，文武兼备。如今官拜巡抚，手握边关军务监察之权。常年驻于衙门理事，极少踏足李府老宅。

　　生得一副清隽骨相，眉眼轮廓锋利深刻，肤色偏冷白，看着斯文似文士，一双眼却沉如寒潭，藏着不动声色的狠绝。性情隐忍克制，心思极深，凡事谋定而后动，为收拢边关兵权不惜步步设局。

　　医者连夜施针喂药，折腾一个时辰，李延才缓缓睁眼。

　　肩头刀伤剧痛刺骨，连番死战耗尽心神，浑身虚乏难当。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低声回禀。
　　“主子，伏击的死士大半已制服，属下留了两人活口，其余尽数处置。街巷痕迹稍加清理，刻意保留了刺杀的物证，留作日后查案凭据。”

　　李延靠在软枕上，气息沉缓，声线沙哑冷薄。
　　“是边镇那群老将。”

　　不用查证，他心知肚明。

　　近些时日，他刻意严查边关粮饷，彻查多年克扣军资、私吞粮银的积弊。他本就是以身入局，故意引对方铤而走险。

　　各镇老将手握属地兵权，常年盘踞边关，私兵众多、财权自立，早已不受朝堂全然管束。李延想要收拢边关兵权，帮家族站稳脚跟，便要等着他们动手。如今对方果真派出死士刺杀，这桩案子便是最好的把柄，借着审讯活口、查验物证，便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事之人。

　　李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戾，一切尽在他算计之中。

　　沉默片刻，他抬眼。
　　“那名女子。”

　　暗卫垂首愧声作答：“属下全城彻查，遍历街巷关口、民居夜市，查无踪迹。对方痕迹干净，极为警觉，如同凭空消失，找不到半点线索。”

　　寝屋内骤然沉寂。

　　李延闭目缓了片刻，肩头伤口隐隐抽痛。

　　冷静回想方才巷中情景，那女子不过是恰巧途经凶案之地，侥幸脱身。心性淡然、无半分恶意，并非刻意潜伏窥探之人，构不成任何威胁。

　　“罢了。不必全城搜捕。”李延缓缓开口，“往后多留意京中动静即可。”

　　“是。”

　　暗卫躬身退下。

　　寝房烛火摇曳，四下安静无声。

　　李延闭着眼，盘算起边关的布局。此番刺杀案发，该如何借着两名活口与留存的证物，顺势追责各镇、步步施压，瓦解边镇老将手中的兵权。

　　权谋思绪层层翻涌之际，方才暮色血巷里，那道冷静从容、眉眼清宁的女子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纷乱的思绪之中。

　　只是一闪而过，转瞬便又沉回他铺展的谋划里。眼下边关之事为重，萍水相逢的路人，还不值得他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