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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我的人,来自无相城 醒来时,腹 ...

  •   醒来时,腹部还是疼痛难耐。

      但比痛更先刺进脑子的,是空。

      我伸手去摸——小腹平坦,纱布厚裹,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孩子没了。钝钝的痛从小腹向四周辐射,牵扯着每一寸筋肉。厚厚的纱布从腰腹一直裹到胯骨,缠得极紧,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迫感。浓厚药味熏得人眼皮发沉,嘴里泛着苦涩余味,像被灌过什么汤药。

      我猛地睁眼——头顶不是木梁。是纱帐。
      月白色鲛绡纱,薄如蝉翼,绣着暗纹银鹭,从床顶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银鹭翅膀便跟着一明一暗地闪。身下不是硬板床,是铺了三层锦褥的软榻,枕是鹅羽的,软得脖子陷进去,几乎要将人埋没。

      我在一艘船上。身下微微起伏,水声从舱板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像谁的呼吸。木质船体在波浪中发出细微吱呀,偶尔有浪头拍上船舷,沉闷一响,又归于沉寂。

      “姑娘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我偏头。
      一个女子坐在窗边矮几旁,手里捧着一盏茶。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眉眼极好,穿一袭浅碧色纱裙,发间只簪一朵小小的珍珠绢花,素净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榻边。
      “姑娘气血虚,不宜急动。我家主人说了,您醒了先喝碗燕窝,再慢慢说话。”不卑不亢,不是寻常丫鬟的怯。

      “我的孩子?”我撑着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腹部伤口,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我低头看向已经瘪下的肚子,手掌覆上去——空的。

      她沉默了一瞬,把燕窝递到我手边:“救你的时候,姑娘肚中胎儿已经没了。姑娘先用了东西,从前夜到现在,您水米未进。”

      前夜。想起那夜的屠杀,我好似要恨到发狂。攥紧被角,指节泛白。宫麒。云弥瑶。两个名字在齿间碾过,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这是哪儿?”我哑声问。

      “沧海。”她避重就轻,将白玉碗又往前递了递,“船往东南方向走。”

      “中州呢?”

      “两千里外了。”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燕窝炖得晶莹剔透,一丝杂毛都没有。这碗燕窝从泡发到炖好,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前,我还在昏迷中。也就是说,这船上早有人料到我何时会醒。

      “你家主人,是男是女?”

      “姑娘见了就知道。”

      “他怎知我何时醒?”

      她退至窗边,将半开的窗缝又推大了些。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主人说,姑娘心里有恨。恨撑着的人,不会睡太久。”

      我笑了一声,伤口扯得生疼:“你家主人什么时候来?”

      “约莫还有三个时辰。”

      我看向舱窗外。海面宽阔无垠,幽深得望不到底。船行得不快,却极稳——吃水这般深,底舱至少三层,载重千石往上。

      这艘船,不便宜。能在孟府大乱之际,将我从中州一路带至沧海,相距两千里,还能提前备好燕窝、备好侍女、备好满舱鲛绡纱的人……绝非寻常角色。

      我将最后一口燕窝慢慢喝完,碗底微凉的汁水滑入喉中。然后将碗递还给她,重新躺回榻上,侧过身,面朝舱壁。

      我需要力气。无论这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我都要活着离开这艘船,直到亲手杀了宫麒,才能死。

      我闭上眼,海潮声在耳畔起伏,像某种无言的安抚,又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约莫三个时辰后,脚步声自舱外传来。不是侍女那般轻盈——沉,稳,一步一顿,像鼓点敲在人心口上。
      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舱门被推开。
      逆光立着一个身影。

      天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舱门框成一方明亮的画框。他逆光站着,身量极高,几乎要触到舱门顶框。他跨过门槛,走进舱内。逆光褪去,面容从阴影中一寸一寸显露出来。

      我呼吸一滞。这是一张不该存在于人世的脸。

      男子眉骨生得极高,偏又眉色浅淡,仿佛画师收笔时随手一带,却无意间勾勒出满纸的风流意韵。眉峰之下,一双眼睛深邃异常,瞳仁黑得如同点了浓墨,眼尾轻轻上扬,却丝毫不显轻浮。鼻梁笔直,自眉心至鼻尖,一条利落的线劈下来。唇薄鲜红,微微抿着,不笑时也似带着三分笑意,不知是嘲弄,还是悲悯。肤色冷白,白得近乎透明。穿着一袭深青色宽袍,腰间只系一根素色革带,没有任何佩饰。他站在那里,整个船舱忽然显得逼仄了。

      “孟姑娘。”

      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像被海水浸过的玉,温润底下藏着冷硬。明明是很轻的两个字,却让舱壁上的烛火晃了一晃。

      我抬着头看他,一时竟忘了自己方才要问什么。腹中的痛还在,心头的恨还在,可在这个人面前,忽然都退远了一瞬——像漫天大火被一场大雪兜头覆下,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公子是谁?”

      “救你之人。”

      “为何救我?”我问,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向下,扫向我平坦的小腹。

      “等姑娘杀了宫麒、云弥瑶,若还活着,我会告诉你。”

      “你认识宫麒、云弥瑶。”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那一点被大雪覆住的茫然,此刻被这句话烧尽了,恨意重新涌上来,梗在喉头。

      “自然知晓。宫麒,太虚宫首席,棋道通玄;云弥瑶,云将军独女,仙姿绝世。天下无人不知”。

      “你究竟是谁?”

      他手里把玩的玉扇一停。然后,笑了。先是唇角极轻地一弯,像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撬开一道细缝;可那缝里渗出的不是暖,是蛊。笑意迅速蔓延,整张脸上冷漠的线条一瞬间尽数融化,化作一种要命的温柔。那笑不张扬,却勾得人心口发痒,明知有毒,仍忍不住多看一遍。

      “孟姑娘,久仰。”他步伐轻缓地走过来。步子不快,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再靠近。刚好够看清他每一个表情。

      “在下来自……”他微微一顿,扇骨在指尖转了一圈,像在斟酌措辞,“一个你大概只在传闻里听过的门派。”

      “什么门派?”

      “无相城。”三个字落地,连舱外的海潮声都仿佛退远了几分。

      无相城。我心头微震,面上却未动声色。我心中忽而浮现出当今天下江湖的势力版图。
      太虚宫,天下江湖魁首,第一大势力。太虚宫主神秘,极少露面,据说连宫中长老也未必见过其真容,宫中高手如云,势力渗透朝野两道,上达天听,下至市井,无处不有太虚阁的眼线。宫麒便是太虚阁阁主座下首席最年轻的棋阁阁主,地位超然,仅次于太虚阁主。想到这个名字,我腹中又是一阵抽痛,指甲掐进掌心。

      无相城,实力上不输太虚阁,却行事低调,不争江湖排名。地处险要,据说城建在万丈绝壁之上,一面临海,三面环渊。城防森严,外人轻易进不去,进去的人也不轻易出得来。城主本人武功深不可测,无相城与太虚阁维持着微妙的制衡,像两头隔着深渊对峙的猛兽。而眼前这个人——若他来自无相城……他在无相城中是什么身份?

      沉音阁,阁主沉月,十九岁,琴艺天下第一,以琴声惑人取命——据说他一曲《清平调》能让人含笑而死,一曲《破阵子》能让人在幻觉中自刎于阵前。表面是琴阁,实则是江湖中消息最灵通的情报网络之一。不站队、不结盟,靠卖消息和琴艺维持中立。但沉月本人身份特殊——有人说他是前朝遗孤,有人说他与当朝某位贵人牵连极深——这让沉音阁在江湖和朝廷之间拥有独特的斡旋空间。

      天机楼,江湖最大的情报买卖场所。楼主不知姓名,只以“掌柜”相称。楼中有一面“天机墙”,据说世间所有秘密都记在墙上,只要出得起价,什么都能买到。与沉音阁是竞争关系,天机楼偏重“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沉音阁偏重“交换”,以秘闻换秘闻,以人情换人情。

      藏锋阁,三年前遭逢大难。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江湖上以为已经灭门。现任阁主伤愈后重新执掌,但阁中元气大伤。而已故阁主之女卿闻被带回无相城“庇护”,名义上是客,实则是人质也是筹码——藏锋阁的复兴离不开无相城的支持。

      浣花坞,医毒双修。规模不大,偏居南疆一隅,但地位超然,浣花坞的规矩简单:救人看心情,杀人看价钱,两样都不看的时候,闭门谢客。江湖上流传一句话:“宁惹阎罗王,莫敲浣花墙。”

      铁衣门,以锻造和暗器闻名。门中弟子多是铁匠出身,手艺精湛,天下名剑十之七八出自铁衣门炉中。依附太虚阁,替太虚阁打造兵器、豢养暗器死士。

      青岚派,剑宗。弟子不多,满门上下不过百人,但个个精锐。青岚剑法以快著称,据说出手时只见青光不见剑,风过无痕,人已倒地。

      血诃堂,杀手组织。接单杀人,不问缘由,不看善恶,只认银子和规矩。堂中杀手分三六九等,最顶尖的“血诃七杀”据说从未失手。有人说血诃堂是太虚阁的暗面打手,脏活累活都由他们出手,太虚阁坐享其成;也有人说血诃堂背后另有其人,太虚阁不过是他们最大的主顾。真真假假,无人能辨。

      大梵寺,坐落西境梵山上,寺中僧众三千,武僧八百。大梵寺不争排名,不涉纷争,但谁都不敢惹。方丈慧寂大师据说已入“无我之境”,一出手便是天地之力。可真的慈悲吗?三年前藏锋阁灭门之夜,有人看见梵山方向有金光一闪。那一夜之后,慧寂大师闭关至今,再未露面。

      还有...中州孟府——以织梦术闻名。织梦术,以念为针,以情为丝,织梦造梦,窥得人心、可改记忆、可杀人于无形。孟府世代低调,深居简出,与世无争。直到宫麒出现。直到我嫁给他。直到宫麒的一把火——一切都化为灰烬。

      “公子救我,所为何事?”我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好看,但看进去又像看着一汪深潭,潭面越是平静无波,潭底越是深不可测。

      “我说了,久仰。”他微微偏头,玉笛在指尖转了一圈,笛尾在日光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孟织镜,孟府嫡女,织梦术的传人。被夫君背叛,被姐妹算计,满门皆亡,孤身一人。”

      他顿了一下,唇角微弯。“这样的故事,无相城听了觉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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