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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君杀我满门,连亲身骨肉都不放过 我是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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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酉时末歇下的。那日傍晚,宫麒亲自端了一盏安神茶来,说是太虚宫特制的方子,对安胎有奇效。我接过来时还笑,说你这人,平日里连自己的伤都懒得管,倒为这孩子操起心来了。灯下他的侧脸温润,眼角眉梢都是初为人父的欢喜。他说:“睡吧,今日你累了。”他扶我躺下,替我掖了掖被角,手掌覆在我腹上停了一会儿。四个月的肚子还不太显,我迷迷糊糊地想,他的手难得这么暖。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茶里放了东西,剂量很重,重到我从酉时末一直昏迷到卯时。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太虚宫的“眠山雪”,让人昏睡不醒,内力尽失。
我在睡梦中听见了一声哭。然后第二声。那声哭不对,很短,很尖。
我睁开眼。
“阿姐——”幼弟的声音,从东厢传来。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青砖上。往门口走了两步,脚下触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低头一看,一汪暗色的液体正从门槛缝隙往里渗。黏的,温热的,带着铁腥气。
我推开门。月光照着院中的青石板,侍女的尸体一路铺过去,幼弟趴在院子中央,拖了一地的血。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满脸是血,嘴唇哆嗦着,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阿姐……疼……”
他背到前胸被一刀贯穿。我冲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的身体抖得我几乎抱不住。他的脸贴着我胸口,说:“阿姐……有……有坏人……”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后半句。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瞳孔里映着月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来人!”我喊,没人应。我的腿软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父亲在正厅。这个时辰他一定在正厅。我踩着满院子的血往正厅跑。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我停在台阶上。父亲靠在太师椅里,宫麒的剑没入他胸口,只留乌木剑柄在外。父亲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嘴唇翕动,只有血沫从唇角往外冒。
我环顾四周,都是尸体。丫鬟,护院,还有我大哥,他护着妻儿往外跑时被三支箭钉在廊柱上,怀里还搂着他三岁的女儿,两人被一箭双穿。
宫麒转过身来,面上溅着血点。
我盯着他的白袍,想起五年前的春日。彼时他刚在江湖成名,白袍,笑眼,京中贵女们纷纷传抄他的画像。他第一次登孟府大门,穿的也是一身白,对我一笑,我的脑子里就冒出个不合时宜的比喻——桃花掉进溪水里,又轻又晃,害我半天没接上话。如今,宫麒已名震武林,年纪轻轻便是江湖第一势力的太虚宫首席,善以棋为刃。
而这白袍,如今却浸透了孟府的血。
“孟织镜。”他唤我的名字,“你来了。”
他拔剑。父亲的身体滑落椅面,歪倒在血泊里。剑身上的血顺着血槽蜿蜒流下,一滴一滴。
“二十年前,太虚论武——”宫麒用剑尖指向我,“我父亲宫奕,堂堂正正走上雾镜台,与你孟府的孟老太爷比试。三十二招,他皆占上风。第三十三招——”
他顿了顿。
“你孟府的人在雾里放了‘醉心散’。我父亲视觉失灵,步法一乱,被孟老太爷一剑穿了琵琶骨。他本可再战,可毒入肺腑,力竭坠台。”
他一步步走近。“太虚论武的规矩——败者废去武功。可你孟府的人,怕他日后复仇,竟在他经脉里又灌了一记‘断魂砂’。”
宫麒压下身看我,剑尖抵上我的咽喉。
“他疼了三年,才死。我母亲哭瞎了双眼,第二年投了井。我跪在井口捞了一夜,只捞上来她一只鞋。”
他握剑的手在抖。
“这些年,我何曾真心倾慕过你?一切,不过是一场戏。与你成婚,是为入孟府;入孟府,是为破孟府的织梦术。术一破,杀你父亲、你兄长,便易如反掌。屠尽孟府,只为祭我父亲......今日,孟府上下五百余口,一个不留。你父亲,如今死在当年我父亲的剑下。你以为是巧合?"
他突然笑了,透着从阴曹地府十八层之下渗上来的寒气。每笑一声,地府的阴风就从他牙缝里往外冒一分。
“这是规矩。”
远处传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宫麒的手下在焚毁孟府的藏书楼。火光照过来,映在他脸上。
我低头看着父亲的尸体。他的眼睛还没闭上。
“可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二十年前的太虚雾镜,你父亲确实败了。但醉心散和断魂砂不可能是孟府放的。太爷不是这样的人。”
“你凭什么替他辩?”宫麒猛地俯身,剑尖压进我颈侧皮肉,一线血珠滚下来,“你那时才几岁?你知道什么?”
“我确实不知道当年的事。”我仰头迎着他的目光,“可我知道孟府的规矩。太虚论武,胜便是胜,败便是败,用毒是自辱门楣,太爷一生最恨暗箭伤人。你若说孟府有人私下行凶,我信。但你若说是我太爷授意,我不信。”
“你不信?”他冷笑一声,笑声像碎瓷片刮过石板,“我父亲咽气前,攥着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说的。他那时已经看不见了,断魂砂蚀穿了他的肺腑,他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就冒出一口黑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节发白,“我父亲断气前攥着我的手说的。你告诉我,一个将死的人,有什么理由骗自己的儿子?”
“也许他被人骗了。”我说,“也许他看见的、听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见听见的。”
“够了。”他直起身,剑尖从我颈侧移开,“二十年的恨,你一句话就想翻过来?孟织镜,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不是孟府做的。”这句话滚到舌尖,又被我咽了回去。在这五百具尸体面前,任何话都轻得像一片灰。而他,已经将孟府屠尽。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往下移,移过我微微隆起的腹部。四个月的弧度,被血浸透的衣衫贴着,轮廓反而更清晰。
他的眼神定住了。剑尖从我的咽喉慢慢往下移,贴着衣襟划下来,割开衣料,停在我腹前。
我抬手护住腹部,十指张开。
我的丹田内息如死水。使不出招,护不住我的孩子。
“宫麒,”我唤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了什么,“你竟在茶中下了药,我的内力被你封死,人也昏睡不醒,整个孟府任你屠杀。但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你不能杀自己的孩子。”
“不过一个孽种。”宫麒冷声道,可他的目光钉在我腹上,没有立刻动。
“四个月了。”我声音更软了些,“会动了。前夜他第一次踢了我一下,我想的是,天亮了要第一个告诉你。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叫宫念孟。如果是女孩——”
“住口。”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没有停。
“你放下剑。”我盯着他握剑的手,一字一字说,“宫麒,你放下剑,我们好好说。你恨孟府,你恨我太爷,你恨我父亲,可这个孩子什么都没做过。他连这世上的一眼都还没看见。他没有害过你父亲,他没有害过任何人。他是你的骨血。”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剑尖往下垂了半寸,又停住了。
“我的骨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方才更冷,“孟织镜,你到现在还在拿话哄我。你以为搬出孩子,我就会心软?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夜夜梦见我父亲咽气的样子,梦见我母亲那只鞋。你一个孩子,就想让我一笔勾销?”
“我没让你勾销。”我说,“你恨我,你杀我,我认。可你未出世的孩子没害过你。你扪心自问,这四个月,你摸着我的肚子说‘今日乖不乖’的时候,你心里当真一点欢喜都没有?你端安神茶来的时候,那点笑,全是假的?”
他沉默了一瞬。也只有一瞬。
然后他伸过手,一根一根掰开我护在腹前的手指。我的指甲掐进他的掌心里,掐出了血。他没躲,也没停。我的十指被他一根一根掰离那个弧度。
“留不得。”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我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宫麒——”我嘶声喊他。
剑尖落下去,刺入我的腹中——是,他的剑。剧痛从腹部炸开,我向后倒下。我的血从腹部的伤口往外涌,和台阶下孟府五百余口的血融在一起。
宫麒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我。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笑起来像桃花落进溪水里,只是那溪水底下沉的是尸骨。
“孟织镜,”他说,“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