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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沈余 “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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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但为什么我现在连刻刀都拿不稳了?”
女孩喃喃自语,靠在阳台,手中把玩着刻刀,即使握着刻刀的手抖个不停,她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按理来说她的所有刀具早该被收走,这一把,是她偷偷藏下来的。
“沈余!院长妈妈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听见呼喊的瞬间,沈余抬起头。视线越过一个个嬉笑玩闹的孩童,不偏不倚撞上斜前方女孩投来的目光。仅仅一秒,对方便迅速移开视线,假装低头继续看着掌心的刻刀。
“知道了。”她轻声应了一句。
周遭的喧闹依旧沸反盈天,沈余缓缓站起身。
去往院长办公室的路,要穿过一群年纪比她小的孩子。
耳边嘈杂不断,让人心里发闷、烦躁不安。
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擦着耳畔掠过,沈余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避开满地散落的积木与玩偶。经过那个女孩身侧时,余光瞥见金属刻刀在她指间轻轻翻转,冷光一闪而过。女孩没有抬头,指尖的动作却骤然一顿。
沈余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喧闹的活动室。
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江院长坐在老旧的木桌后,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神色有些复杂。
“沈余,坐。”江院长的声音放得很轻,“孤儿院新来了个孩子,和你年纪相仿,你们应该能好好相处。”
沈余脚步顿在原地,并未落座。指尖下意识攥紧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常年孤寂的生活让她习惯了沉默,对于新来的人,她从未抱有过半分期待。
江院长朝身后看了一眼:“出来吧。”
木桌后方走出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孩,看着比沈余稍长几岁,一头柔顺的黑长直,最动人的是她那双眼眸,盛着一抹澄澈的浅金色,格外独特。
是方才在楼下看见的那个女孩。
沈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绝非人工染色的浮夸亮色,而是如同落日熔金般,温柔又通透的金辉,静静沉淀在女孩的眼底。在孤儿院辗转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沈余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又特别的眼睛。
女孩脚步轻缓,走到江院长身侧站定。她的目光落在沈余身上,平和又安静,没有旁人眼底的怯懦、疏离与偏见。
“我叫沈南枝。”
是沈南枝先开的口,声音清浅温柔。
“我叫沈余。”
江院长让沈余带着沈南枝去宿舍安置床位。
一路无言,安静得只剩两道轻浅的脚步声。
走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在斑驳粗糙的墙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沈余走在前方,步子放得很慢,刻意留出一点距离,方便身后的人跟上。她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温柔又安稳。
沈南枝那双鎏金眼眸,静静落在沈余单薄的背影上,一言不发。
宿舍门同样虚掩着,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屋内摆着几张并排的铁架床,被褥洗得泛白,空气中萦绕着干净清淡的皂角香气。沈余走到靠窗的空床位旁,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沈南枝。
“这里是你的床位。”她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沈南枝停下脚步,目光轻轻扫过空旷干净的床板,最后落回沈余的脸上。金色的眼瞳盛满柔和的暖意,她轻轻颔首。
“谢谢你。”
简单三字,落进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温柔。沈余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沿磨毛的布料。她常年孤身一人,早已习惯冷清,极少有人会这般真诚又郑重地同她道谢。
沈南枝将随身带来的布包轻轻放在床板上,没有急于打开。她抬眼望向窗外一隅澄澈的天空,片刻后,再度转头看向身侧的沈余。
“以后,我们离得很近。”
沈余的心跳轻轻一颤。漫长的岁月里,她始终蜷缩在人群之外,孤身熬过所有冷清日夜,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温暖的话。她抬眼,撞进那双温柔澄澈的金色眼眸里。
窗外晚风穿过铁窗,轻轻撩动窗帘边角。沈余沉默片刻,低声应了一句。
“嗯。”
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后,沈余静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她心里清楚,自己与沈南枝虽同姓沈,人生际遇,却是天差地别。
因为常年心绪敏感、状态不稳,院里其他孩子都群居一室,唯独她独自住着一间小屋。旁人从不理解,只满心嫉妒,偏执地认为,是她刻意讨好院长,才换来这份特殊待遇,因此处处排挤、疏远她。
……
深夜。
旧疾再度席卷而来。
无尽的焦虑、积压已久的孤独与旁人的疏离排挤,层层裹缚着沈余,将她整个人困住。
她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浑身紧绷僵硬。十四岁的年纪,这样无人知晓的深夜崩溃,早已是常态。
她下意识想要摸索随身带的刻刀,指尖却空空落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憋闷无处排解,强烈的不适感缠绕周身,让她坐立难安。
又是一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漆黑长夜。
……
第二天清早
天,还是雾蒙蒙的,沈余坐在床边,像往常那样望着窗外。但不同的是,她的心中似乎多了一个人。
窗外天色是一片蒙着薄雾的灰蓝,离破晓尚远。院墙下的树木只剩模糊的黑影,残存的路灯昏黄微弱,被晨雾揉得散开。四下静悄悄的,整座孤儿院还沉在睡梦之中,只有冷风无声拍打玻璃窗,听不见半分热闹。
才凌晨五六点,沈余还是孤儿院中第一个醒来的。长久的失眠已经让她习惯了
她目光沉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晨雾里,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昨夜那个有着金色眼眸的女孩。周遭静得近乎死寂,连远处飞鸟的声响都格外稀薄。
就在这时,几声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敲门声,突兀地响在门板上。
咚 咚 咚
节奏很慢,力道很轻,有人在敲门。
沈余身子微微一僵,从失神的状态里回过神。这间小屋极少有人前来,这个时候,更不会有人来找她。
她迟疑片刻,缓缓起身,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面,一步步走到门边。指尖搭在老旧的门把手上,微微用力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是沈南枝。
晨雾的冷意沾在她的发梢,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那双浅金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廊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她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套,想必也是早早便醒了。
两人隔着一道窄窄的门缝相望,走廊里没有多余的声响。
沈南枝看见开门的沈余,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楼里熟睡的其他人。
“我猜,你应没睡好。”
沈余的确没有睡好,昨晚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我想这应该是你的”沈南枝拿出一个用纸包起来的东西,沈南枝打开之后沈余愣了片刻,这是她的刻刀!
想必是昨天待沈南枝认床铺的时候掉了
那把刻刀安安静静躺在沈南枝的掌心,金属刀刃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泛出一点冷冽的微光。
沈余一眼看见,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是她藏得极隐秘的东西,连院里的工作人员都不曾知晓,此刻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另一个人眼前。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她已经做好面对诧异、疏远,甚至是戒备的目光。
可沈南枝的神色依旧平和,浅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猎奇与审视,她小心捏着刻刀的刀柄部分,避免触碰刀刃,缓缓将物件朝沈余递过去。
“打扫床位时捡到的,包装散开了,我便打开看了。”她音量压得极低,怕惊醒楼里熟睡的人,指尖刻意避开锋利的刃口,“我没有随意摆弄它。”
沈余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接过那把刻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手心,她立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喉咙发紧,隔了好一会儿,才挤出细若蚊蚋的两个字:“谢谢。”
在孤儿院度日的这些年,但凡旁人窥见她身上一点异于常人的地方,随之而来的便是排挤与异样看待。可沈南枝,明明看见了这件特殊的物品,眼神里却只装着体谅。
清晨的薄雾顺着门缝漫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整条走廊安安静静,黎明还遥遥未到。
沈南枝没有探头往房间里张望,就安安静静立在门外,目光落在沈余紧绷的脸上。
“昨夜我听见你屋内有响动。总熬着夜睡不着,是件很痛苦的事。”
沈余垂着睫毛,手死死攥着刻刀,心底翻涌着杂乱的情绪。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人撞见她狼狈的一面之后,还能用这般温和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抬眼,对上沈南枝澄澈的金色眼眸,一时失语,不知道该作何答复。
“天快要亮了。”沈南枝侧头望向走廊窗口那片灰蒙蒙的天色,语声浅浅,“我不打搅你休息。”
话音落下,她轻轻转过身,单薄的身影慢慢消融在走廊朦胧的暗影之中。
沈余握着刻刀伫立在门边,冷风一遍遍拂过她的衣袖,久久,都没有将门合上。
沈余就那样维持着开门的姿势站了许久,掌心里刻刀的凉意透过金属,一直浸到骨头里。廊下的灯光微弱,远处天边的灰蓝慢慢淡开一丝极浅的白,黎明正一点点撕开厚重的晨雾。
她缓缓收回脚步,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走廊。
屋内依旧昏暗,窗帘没有拉开。沈余走到窗边,垂眸看向掌心的刻刀。方才被沈南枝看见的慌乱还残留在胸腔,可意料之中的厌恶、打探,全都没有到来。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自己所有隐秘的、破碎的部分,一旦被人窥见,换来的只会是躲避与非议。可沈南枝不一样。
她把刻刀紧紧握在手里,指尖摩挲冰凉的刀柄,心口乱糟糟的。
窗外,零星的鸟鸣穿透薄雾传进来,孤儿院渐渐有了细碎的动静,距离孩子们起床的时间越来越近。
沈余将刻刀小心翼翼收进枕头底下,布料盖住冷硬的金属。做完这一切,她坐到床沿,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沈南枝那双浅金色的眼眸。
明明只是短暂的几句交谈,却搅乱了她早已麻木平静的世界。
她本该警惕,该疏远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生活的人,可心底那道紧闭多年的缝隙,好像被清晨的那几句话,悄悄撬开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开门的响动,是护工早起打扫的声音。沈余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带来的疲惫沉沉压在身上。
她犹豫片刻,伸手撩开窗帘一角。
晨雾薄了些许,隔着院落,她远远望见宿舍楼的拐角。沈南枝正站在那里,背对着这边,抬着头望向泛白的天际,乌黑的长发被晨风微微吹起。
只是一个安静的背影,却牢牢攫住了沈余的视线。
沈余的指尖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隔着一层玻璃,遥遥望着那个人。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呼唤,就这么静静看着。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沈南枝,真的会和其他人不一样。
天光彻底挣脱晨雾,灰蓝色的天慢慢转为浅白。院里的广播准时响起,是每日活动时间的提示音。楼道里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各个房间的孩子陆续走出来,说笑打闹的声响填满整栋建筑。
沈余没有立刻出门。
她坐在床边呆坐许久,直到外面的喧闹到达顶峰,才缓缓起身,从抽屉翻出一本卷边的速写本,夹上几支铅笔。这本本子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无数个失眠崩溃的日夜,都是靠着涂涂画画熬过去。
她不想混入人群,那里的嬉笑于她而言全是嘈杂的折磨。于是避开人群,独自走到活动室最靠里的角落。那是一处靠窗的位置,少有人过来,墙角堆放着闲置的纸箱,恰好隔开大部分视线。
地面冰凉,沈余直接席地坐下,将速写本摊开在膝头。窗外的光落下来,落在纸页上。她垂着眼,指尖捏着铅笔,笔尖在纸面缓缓游走,线条一点点勾勒出清晨看到的那个背影——乌黑长发,望向天际的侧影,还有那双独有的、浅金色的眼。
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全世界仿佛只剩下纸上的线条,和她沉下去的心。她画得很投入,连脚步声靠近,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哟,这不是那个总躲起来的怪人吗。”
一道刺耳的声音骤然在耳边炸开。
沈余笔尖猛地一顿,铅笔在画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难看划痕,完美破坏了半成型的画面。她抬眼,看见三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孩子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地上的自己,眼神带着惯有的戏谑与排挤。
在这所孤儿院里,沈余的孤僻、失眠、偶尔失控的情绪,早就让她成了部分人拿来消遣的目标。大家说不清她到底哪里不好,只是看见她独来独往,便下意识抱团过来刁难。
“又在偷偷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其中一个女孩伸手,就要去抢她手里的速写本。
沈余下意识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往后缩,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沉默是她一贯的应对方式,她不争吵,不辩解,只是本能护住自己仅有的东西。
“别碰我的本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凭什么不碰。”另一个男孩嗤笑一声,抬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整天躲在角落,装什么清高,院长给你单独住一间屋子,该不会是你背地里耍了什么手段吧。”
刻薄的话语一句句砸过来。他们享受这种欺负沉默者的快感,围拢过来,堵死了沈余可以退开的空间。有人伸手推搡她的肩膀,沈余身子一晃,速写本险些脱手。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旧有的焦虑感开始翻涌,她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大多时候,只能默默忍受,等到他们觉得无趣,便会自行走开。可这一次,那些嘲弄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一道清冷锐利的女声骤然插了进来。
“要么管好自己的嘴要么藏好自己的脸,闲得没事干,就去把院子的落叶扫一遍,围着别人找麻烦很有意思?”
沈余猛地抬眼。
沈南枝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简单的棉质衣衫,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往日里温和柔软的眉眼此刻冷了下来,那双浅金色的瞳孔没有半分笑意,直直看向那几个找茬的孩子。她平日里话不多,极少与人争执,此刻开口,字句却毫不留情。
那几个孩子转头看见沈南枝,有片刻的错愕。沈南枝才来没几天,样貌出众,气质安静,大部分人都不愿主动招惹她。
“关你什么事?我们跟她说话而已。”方才出言嘲讽的女孩不服气地回嘴。
“说话?”沈南枝往前走了两步,语调淡淡,却句句扎人,“推人抢本子,也叫说话?你这么嚣张,是有动物协会保护你吗?在垃圾桶里捡来的也那么狂啊要不要我送你们一个花圈?脸就这一张,不能省着点丢吗?”
她的嘴很毒,并不嘶吼,声音音量不高,可每一句话都戳破对方的小动作。没有撒泼,只是冷静地把他们的不堪摊开。
几个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他们本就是恃强凌弱,被当众点破,也不敢继续纠缠。彼此对视一眼,撂下几句不甘心的嘟囔,悻悻地转身散开,很快消失在喧闹的活动室人群之中。
喧闹又重新回归远处,角落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沈余靠在墙壁,怀里死死抱着速写本,呼吸还有些不稳。方才的紧张还没有完全褪去,指尖依旧在轻轻震颤。
沈南枝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看向她。方才凌厉的锋芒尽数收敛回去,眼底又恢复成往日柔和的模样。
“没伤到哪里吧。”她蹲下身,和坐在地上的沈余保持平视,目光扫过沈余微微绷紧的肩膀。
沈余摇摇头,喉咙干涩。方才那一幕,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站出来,为她挡下这些无端的刁难。以往所有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跟着一起起哄。
“谢谢你。”沈余的声音细弱,目光下意识避开沈南枝的眼睛,低头看向怀里速写本上那一道突兀的铅笔划痕。好好的一幅画,被彻底毁掉。
“他们总这样对你?”沈南枝注意到那道划开的线条,轻声问道。
沈余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又飞快垂下去。她不想过多诉说自己的处境,那些难堪的过往,她早已习惯独自咽下。
“你不必事事都忍着。”沈南枝的声音很轻,“不必因为别人的恶意,就把自己缩在角落。”
沈余没有回话。道理她都懂,可长年积压的胆怯与焦虑,不是三两句劝告就可以轻易消解。
沈南枝也没有继续追问,没有强迫她倾诉。视线落在速写本上,没有贸然伸手去翻看,只是轻声问:“可以让我看看吗?”
沈余犹豫了一瞬,心里本能想要拒绝,可方才沈南枝护着她的模样浮现在脑海。她迟疑地,慢慢把本子翻开一点。纸上大半是孤儿院的景物,枯树、灰蒙的天空、寂静的走廊,还有方才那一幅被划坏的、沈南枝的侧影。
沈南枝看见了那半幅画像,金色的眼眸微微一动,没有出声调侃,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纸上的线条。
“画得很好。”她认真地评价,语气没有敷衍,“只是被划坏了,有点可惜。”
短短一句认可,让沈余心口轻轻颤了一下。很少有人会好好看待她的画,多数人只当是怪人无聊的消遣。
活动室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的两个人。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纸页微微翻动。
“地上凉。”沈南枝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起来吧,一直坐在这里,身体会受不住。”
沈余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尖干净,骨节纤细。她迟疑许久,才缓缓抬起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搭上去。沈南枝的掌心带着一点温度,稳稳将她拉起来。
长久坐在地面,双腿发麻,沈余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稳。沈南枝伸手轻轻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很快便松开,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会过分亲近,也不会疏离。
“回你房间待一会?”沈南枝低声询问。
沈余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避开活动室的人流,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向着沈余那间独处的小屋走去。一路上遇见不少往来的孩子,有人好奇地投来目光,窃窃私语。沈余下意识想要低头躲闪,沈南枝却步伐平稳,并不在意旁人的视线。
推开小屋房门,屋内依旧简单清冷。窗帘半掩,光线柔和地漫进房间。
沈余把速写本放到书桌上面,方才被欺负的慌乱慢慢沉淀下来,心底却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有暖意,有忐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她依旧习惯性和沈南枝隔开一点距离,靠在书桌边。
“你不用总护着我。”沈余低声开口,“会给你惹麻烦。那些人,说不定之后会去找你的麻烦。”
沈南枝站在门边,闻言浅浅弯了弯唇角:“我不怕麻烦。错的不是你,没必要一味退让。”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久留。
“我先回去了,午休的时候,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的床位那边坐坐。”
留下这句邀约,沈南枝便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屋内只剩下沈余一个人。房间安安静静,可她的心,却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死寂平静。她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那道长长的划痕,指尖轻轻抚过纸上那道未完成的侧影。
从清晨归还刻刀,到方才挺身而出将找茬的孩子赶走。沈南枝一点点闯进来,撞破她隐秘的伤口,却没有丢下她,反而递过来一份难得的温柔。
往后几日,日子就这么缓缓流淌过去。
活动课的时候,沈余依旧会躲去角落画画,只是很多时候,沈南枝会寻过来,安静坐在她身旁,不吵不闹,要么看书,要么只是陪着她发呆。并不需要太多言语,仅仅是身边多一个人的存在,就足以让沈余紧绷的心放松几分。
沈余会悄悄画很多沈南枝,画她看向窗外的模样,画她低头翻书的侧脸,画她金色眼眸落在光影里的样子。那些画,她从来不敢拿给沈南枝看,全部悄悄藏在速写本的后半部分。
她开始会下意识留意沈南枝的一举一动。食堂吃饭,目光会不自觉搜寻那道身影;走廊听见脚步声,第一反应会猜想是不是沈南枝过来。夜里躺在床上,枕头底下放着那把刻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沈南枝的眉眼。
这份悄然滋生的好感,对沈余而言,是陌生又惶恐的东西。她活在黑暗里太久,早已经不懂得怎么去接纳一份光亮。一边贪恋对方带来的温暖,一边又时时刻刻在心底警告自己,不要沉溺,不要抱有期待。孤儿院的相聚大都是短暂的,离别随时会到来。
情绪总是反复拉扯。焦虑的旧疾也因此时好时坏。
这天傍晚,黄昏落进窗户,橘灰交织的暮色铺满小屋。白天发生一点小事,几个孩子又在背后散播关于她的闲话,那些流言碎语钻进耳朵,积压的情绪层层堆积。旧有的压抑翻涌上来,无数杂乱的念头在脑海盘旋,失眠带来的疲惫压得她喘不过气。
护工通知晚饭的声音远远从楼道传来,沈余没有动身。她锁上自己小屋的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枕头底下,那把刻刀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无数难熬的夜晚,这是她宣泄痛苦的方式。理智明明在拉扯,告诉她不可以,可心底翻涌的窒息感快要将她淹没。她坐在床沿,指尖颤抖,把刻刀取了出来。
暮色越来越沉,屋内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
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完全没有听见门外轻轻响起的脚步声。
沈南枝见晚饭时间迟迟不见沈余出来,心里隐隐不安。她走到小屋门外,轻轻推了推门,房门从内部锁死。
“沈余?”她压低声音叩响门板,敲了两下,没有得到回应。
屋内死寂一片。
沈南枝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她记得这间小屋窗户的位置。绕到房屋外侧,隔着玻璃窗,黄昏残存的微光恰好让她看清屋内的景象。
那一刻,沈南枝浑身一僵。
窗内,沈余垂着头坐在床边,手中握着那把冷硬的刻刀。
沈南枝几乎没有多想,快步折返回到门口,加重手上叩门的力道,声音压得发紧:“沈余,开门。”
屋内的沈余猛地回神,浑身一颤,慌忙把刻刀攥紧,手足无措。秘密再一次被撞破,这一回,看见的是她最不想让看见的人。羞耻、慌乱、绝望瞬间席卷全身。她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沈余,我知道你在里面,把门打开。”沈南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意,不再是往日淡淡的语调。
隔了很久,沈余才麻木地起身,指尖哆嗦,拧开房门的锁扣。
房门被拉开,暮色将沈南枝的轮廓衬得朦胧。她一眼就看见沈余躲闪的眼神,还有藏在身后、死死攥着刻刀的那只手。
沈南枝迈步走进屋内,反手关上房门,避免路过的人看见房中的情形。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
“把它给我。”沈南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沈余往后缩,手臂紧紧背在身后,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长久以来拼命掩藏的不堪,完完整整暴露在沈南枝眼前。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刻——连这个唯一愿意善待她的人,也会因此厌恶自己。
“别这样。”沈南枝缓步靠近,没有粗暴抢夺,目光落在沈余紧绷的脸上,眼底没有嫌弃,只有沉沉的心疼,“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排解难受。”
沈余的喉咙堵塞,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细碎的呼吸微微发颤。所有伪装出来的冷淡外壳,在此刻尽数碎裂。
“我控制不住……”她的声音破碎又微弱,“心里太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很难熬,但不该伤害自己。”沈南枝伸出手,温和却坚定,“交给我好不好。”
对峙良久,沈余浑身力气一点点抽离。她缓缓挪开藏在身后的手臂,松开手指。刻刀从掌心滑落,沈南枝稳稳接住刀柄,将这件危险的物件拿在自己手里。金属冰凉的触感落在沈南枝掌心。
沈余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坠落在衣襟上。她不愿意哭,可积攒多年的委屈,在此刻再也绷不住。
沈南枝没有说一大堆大道理,也没有过度触碰她,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留给她体面,任由她宣泄情绪。屋内只有沈余压抑细微的啜泣声,窗外的黄昏一点点褪去,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孤儿院。
“你可以和我说。”等到沈余情绪稍稍平复,沈南枝才缓缓开口,“不用全部一个人扛着。就算有些事没有办法改变,也不必拿自己来承受。”
沈余抬眼,泪眼朦胧望向沈南枝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明明自己如此破败不堪,可沈南枝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没有半分厌弃。
心底那份朦胧的好感,在这一刻,愈发清晰浓烈。不只是感激,是想要靠近,想要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惶恐。她满身伤痕,这样的自己,怎么配得上这样干净的人。
“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奇怪。”沈余小声问,带着卑微的试探。
沈南枝轻轻摇头:“我只觉得你活得太苦。”
夜色彻底降临,屋子里光线昏暗。沈南枝没有把刻刀还给她,找了一个纸盒,将它收起来。
“今晚别一个人闷在这里。”沈南枝轻声提议,“晚饭还没有结束,跟我出去吃一点东西。就算吃不下多少,也不要空着肚子。”
沈余木然地点点头,任由沈南枝带着自己走出小屋。
自这天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大步。沈余会愿意主动和沈南枝讲起过去一些细碎的往事,讲夜里反复袭来的噩梦,讲被其他孩子排挤的委屈。不会全盘托出,却愿意袒露一部分真实的自己。
沈余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追随着沈南枝。看见沈南枝笑的时候,心底就漫开浅浅的欢喜;若是沈南枝稍微冷落她片刻,心底便会生出不安。
这份隐秘的情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在压抑的孤儿院之中,这样的心意,本就无处安放。她只奢望,能够这样安安静静,陪在沈南枝身边就够了,陪到十八岁,等到可以离开这里的那一天。
可平静的日子,注定无法长久。
院里有一个男生,名叫陆屿。陆屿长相周正,性格外向,不少孩子愿意和他来往。从沈南枝刚来的那一天起,陆屿便对她格外上心。常常去找沈南枝搭话,会把食堂分到的糖果零食塞给她,想方设法凑到沈南枝身边。
沈南枝始终对他保持礼貌的距离,客气,却疏离,从来没有给过他多余的回应。
陆屿能够清晰看见,沈南枝所有额外的耐心与温柔,几乎全部都给了那个孤僻怪异的沈余。
他看着沈南枝会站出来替沈余解围,会深夜跑到沈余的房门外,会安安静静陪沈余在角落画画,愿意倾听沈余那些阴郁的心事。
嫉妒如同藤蔓,一点点在陆屿心底疯长。
他想不通,各方面都黯淡、满身问题的沈余,凭什么占据沈南枝那么多注意力。
陆屿不想直接和沈南枝发生冲突,他把矛头对准了沈余。他清楚沈余敏感脆弱,也清楚沈余和沈南枝之间,那层脆弱的羁绊。他打定主意,要挑拨离间,让两个人生出隔阂。
机会很快到来。
孤儿院组织集体采购物资,护工带着一部分孩子外出,院里剩下的人不多。陆屿寻到独处的沈余。
院子的老槐树下,秋风卷着枯黄的树叶落满地。
陆屿拦在沈余身前,脸上挂着看似和善的笑意,话语里却全是算计。
“沈余,你有没有想过,沈南枝为什么愿意对你这么好?”
沈余脚步顿住,警惕地看向他,没有接话。
“她只是可怜你而已。”陆屿语气平淡,字字往沈余心上扎,“看你孤僻、总受欺负,看你过得一团糟,出于同情才陪着你。你当真以为,她是真心想要和你做朋友?”
沈余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被狠狠刺了一下。
“你别胡说。”沈余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抗拒。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其实明白。”陆屿继续往下说,眼神带着笃定,“你身上全是麻烦,情绪不稳定,总是沉浸在负面的情绪里。换做旁人,早就远远躲开。沈南枝人善良,才会耐着性子迁就你。可同情撑不起长久的相处。早晚有一天,她会厌烦你的。”
他观察着沈余逐渐发白的脸色,知道这些话戳中了沈余最深的自卑。
“还有。”陆屿压低声音,刻意捏造了说辞,“前几天我听见沈南枝和别人聊天,她说和你待在一起,会觉得压抑,很多时候,和你相处,她觉得很累。只是不忍心直接抛下你。”
这句话,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可对于本就时刻自我怀疑的沈余来说,这些话像一把锋利的刀。长久扎根心底的自卑感全部翻涌上来。她一直都在害怕,害怕沈南枝的温柔仅仅只是怜悯,害怕自己满身阴郁,终究会耗尽对方的耐心。
陆屿看见她神色动摇,趁热打铁。
“你与其这样死死黏着她,消耗她的善意,不如主动离远一点。至少还能保留一点体面。不然等到她主动推开你的那一天,你会更加难堪。”
说完这一番挑拨,陆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留下沈余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
秋风扫过,枯叶簌簌落在脚边。
沈余呆呆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荡陆屿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理智隐约告诉自己,或许是假话,可心底深埋的不安,疯狂发酵。
是啊,她这样满身伤痕的人,凭什么被人坚定选择。或许沈南枝所有的善待,真的仅仅只是出于一份怜悯。
黄昏的风变得寒凉,沈余抱着胳膊,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远处,走廊的尽头,沈南枝正拿着两本借来的书,本来打算来找沈余。远远的,她看见了树下沈余孤零零的背影,也恰好瞥见陆屿转身离去的身影。
沈南枝的眉头微微蹙起,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快步朝着沈余走过去。
“沈余。”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余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向走来的沈南枝。往日看向沈南枝时眼底藏着的微光,此刻黯淡下去,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她往后悄悄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躲闪,被沈南枝清清楚楚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