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徊》枫中小舟

8、神仙可渡 我没死成

　　江徊回到王府后，老杨便迎了上去。
　　“恭迎殿下回府……”老杨原本神色恭顺，看到江徊额角一圈白布，顿时便慌了神。
　　“您的头是怎么了？莫非是……”老杨关切道。
　　江徊不以为然，反问道：“我不在的这几日，府内可有发生什么？”
　　老杨面露难色，他想说没有，却又不知道褚清越算不算王府内的事。
　　江徊捕捉到老杨的表情：“他出事了？”
　　“殿下，公子他……”
　　江徊面色一凛，“究竟发生什么事？”
　　老杨跪在地上道：“是奴才一时大意，公子将奴才打晕后……便逃了出去，好在没多久又找回来了。”
　　“你说什么？”江徊内心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莫名袭来。
　　“公子这几日人不是很好，殿下还是快些去看看吧。”老杨道。
　　江徊此时已径直朝书房走去。他不是没想过褚清越会逃，可是老杨的语气却令他感到一丝的慌乱，这种感觉让江徊十分陌生。
　　江徊大步流星走到地宫，内门打开的一刹那，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骤缩。
　　褚清越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嘴角却洇着一抹沉闷的红。而他身下的碎瓷片已将他的手腕割破，血流不止，可他却浑然不知。
　　“褚清越！”
　　江徊心头巨震，他大声喊着褚清越的名字，跑过去将他抱在怀里。
　　在这一瞬间，江徊以为褚清越意图自戕。直到触摸到他的皮肤，才发现他的脸十分滚烫。又将手放在他的鼻子下，幸好，他尚存有呼吸。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江徊咬牙切齿地说着，将褚清越抱到床上。同时一把将自己额头上的布条扯了下来，用力地扎在他的手臂上。
　　“去取我的金疮药来！”江徊朝老杨怒吼着。
　　被这一吼，一旁的老杨才从惊恐中回过神，他连滚带爬，以最快的速度将金疮药拿了过来。
　　江徊熟练地将金疮药涂在褚清越的伤口处，此时流血的速度已经小了许多。
　　经过一番折腾，褚清越意识开始有些恢复。他隐约听到了江徊的声音，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而胸廓下的疼痛又开始袭来，他的喉咙发出不自觉的闷哼声。
　　“褚清越！”江徊拍打着他的脸颊，想让他清醒过来，转眼却看到他胸口的淤青。
　　江徊眉头一紧，将褚清越的衣领拉了下来。他的左肋有一大片紫斑，江徊常年征战沙场一看便知，他的内脏定然是受损了。
　　“到底是谁将他伤成这样？”江徊声音极沉，仿若冬月寒风。
　　老杨迅速跪了下去，惶然道：“公子前几日逃跑，在大街上被当成窃贼，于是便被人给打了……”
　　“荒唐至极！”江徊勃然大怒，指尖却轻轻落在那些淤痕上。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竟受了如此大的委屈。想到这，江徊只觉得胸中一片烦闷，又听老杨道：
　　“是奴才们该死，没看管好公子，但……”老杨顿了顿，“奴才斗胆想问殿下一句。”
　　“说。”江徊的目光仍落在褚清越苍白的脸上。
　　“公子……是否真的为以前的允国人？”
　　江徊的手一顿，他冷淡地看着伏在地上的老杨，道：“是又如何？”
　　老杨颤着声道：“那些刁民，许……许是因为公子的身份，才对他大打出手。”
　　虽然如今天下一统，但两国几十年间的仇恨却无法就这样一笔勾销，民众之间的嫌怨亦是此消彼长。而现在启国胜利，允国覆灭，曾经允人便只能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江徊这段时日在泠州，已经见了太多。
　　“可还有其他人知道？”江徊问。
　　老杨如实回道：“未曾，奴才已全力将此事隐瞒下来。只是那日……陆臻陆大人恰巧路过，好像也对公子起了疑。”
　　又是陆臻。江徊脑海中浮现起那人的脸庞，作为这几年的新科状元，陆臻升官速度之快，是许多人都羡慕不及的。只是这人虽然年轻，做派却十分古板，江徊一向不喜此人。在朝堂上，陆臻甚至多次当面反驳他，是以被永淳视为同党。
　　老杨又补充道：“奴才已经跟他说了，公子是您的客人，陆大人也并没有再追问。”
　　他倒也没傻到敢盘问秦王府的人，但若褚清越的真实身份被陆臻得知，恐怕会对江徊有所不利……
　　江徊沉吟片刻，对老杨道：“你下去，让韦振找人盯着他。”
　　“是。”
　　“等等。”
　　——耳边的谈话声逐渐清晰，褚清越睁开眼。
　　自己……没死么？
　　见褚清越转醒，江徊的手不动声色地从他身上离开。
　　“看来你还真是命硬，阎王爷都不肯收你。”
　　江徊其实并不想说这句话，却不知为何脱口而出。
　　褚清越神色呆滞，原来他没听错，江徊真的回来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但此时的喉咙已经干热难耐，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江徊忽然俯身将他的身体抱了起来，又对老杨道：“去，准备一顶软轿，到冯太医府上。”
　　江徊才刚从太医院回来，今天不当值的便只有冯太医一人。虽然不想褚清越暴露，但眼下保住他的命更重要。
　　褚清越的头靠在江徊的胸膛，此时的他就算是想反抗也无力了。
　　一路上，褚清越仍不停地咳嗽着，呼吸也很急促，江徊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怕再激到他。
　　好在两地距离并不是很远，冯太医一见到褚清越，便觉得他已到了强弩之末，忙给他开了一剂猛药下去。
　　一番诊治后，冯太医对江徊说道：“殿下，公子的肋骨已经断了数根，肺腑亦有折损，若再晚些来，恐怕真是神仙难救了。”
　　听到冯太医这么说，江徊看向又陷入昏睡的褚清越。
　　即使是沉睡，他的眉头仍轻轻锁着。江徊回想起在允国皇宫初见时，他倔强与自己反抗的场景。
　　为何他会如此担忧他的安危？他将他带回来，不是只把他当成玩物么？
　　“今日之事……”
　　“微臣只知道要将公子医好，别的一概不知。”
　　冯太医是个聪明人，得到他的答案后，江徊将褚清越轻轻抱起，驾车回府。
　　褚清越醒来后，感觉身体终于没那么难受了。然而，他发现自己并不在地宫中，而他正躺在一床更柔软的被衾中。
　　登时脑中警铃大作，褚清越从床上坐起，想探明是什么情况时，江徊却忽然静静地走到他面前。
　　直到看到他颀长的身影，褚清越才回想起几个时辰前江徊是如何将自己带去医治的。他忽然有些心虚，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这里是本王的房间。”
　　这是江徊第一次在褚清越面前自称“本王”，似乎在宣示什么。
　　听到江徊这么说，褚清越也隐约感受到了被衾间属于他的那股气息。他掀开被子便想下床，却被江徊拦住肩膀。
　　“又想跑？被人打得半死还不够？”
　　褚清越抬眼看向江徊，他的额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血痂，平时总是冷硬的眼神也多了一抹疲惫，只是说出来的话依旧那么刺耳。
　　“一切都是拜你所赐。”褚清越回道。
　　江徊冷笑，看着褚清越的眼神逐渐戏谑，“拜我所赐？我可是救了你两次，第一次在允国皇宫，第二次是今日。褚清越，你现在欠我两条命，该如何偿还是好？”
　　尽管褚清越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启国，但他现在只想活下去，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在启国人手里。
　　只是，褚清越还是一脸漠然，随口回道：“这次没死成，还有下次。”
　　“你敢？”江徊忽然俯下身，双眸死死地盯着褚清越的眼睛，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你的命是我的，你信不信，以后你若再出事一次，我便杀你允国人一次。”
　　“……疯子。”
　　褚清越看着江徊漆黑的瞳孔，里面倒映着自己有些许慌乱的神情。他想用手推开江徊，却扯到腕间的伤口，疼痛令他又缩了回去。
　　“我劝你还是别乱动。”江徊此时已经起身，“到时候血又流得到处都是，可别再把我这里弄脏了。”
　　褚清越讽刺道：“杀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嫌血脏？”
　　江徊嘴角一勾：“你有力气跟我顶嘴，不如管管你身上的伤。”说罢，他的眼神故意流连在褚清越敞开的领口间。
　　褚清越这时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江徊在自己昏睡时做了什么？他胡乱着抓起被子遮住，骂道：“江徊，你真是无耻小人！”
　　然而顷刻间，褚清越的被子又被江徊扯了下来。
　　江徊凝视着褚清越起伏的胸口，他那苍白失色的肌肤似乎在引诱着什么，直令江徊感到心海激荡。
　　“无耻小人？非也，我若无耻，又怎会留你至今日……”
　　江徊说话的声音极低，褚清越却察觉到他话语间的灼热，像一团野火一般随风蔓延到他的身上。
　　“你想干什么？”褚清越十分没有底气道。
　　江徊垂眸，再抬眼时，那团野火似乎已在须臾间被他熄灭。他松开了褚清越，道：“你可知……这世上极致的欢愉是什么？你若尚不清楚便死，那就太可惜了。”
　　对于江徊的话，褚清越似懂非懂。短暂思考后，他的内心深处萌生出一种可怕的猜想，但饱读诗书的他却又在瞬间将这个猜想熄灭了。
　　江徊饶有兴致地看着褚清越神色的变幻，他难得用温柔的语气说道：“好好养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伤害你。”
　　褚清越并未将江徊的承诺放在心上，稳住心绪后，他再一次留意到江徊额头上的伤口。
　　他下意识开始思考，什么人能伤到身份尊贵的秦王？莫非是他的父皇？
　　褚清越忽然感到可笑，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却敢对人许下同样的诺言。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褚清越语平淡，让人听不出有多余的情绪。
　　江徊却知道褚清越意有所指，他故意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晨时为了救你，将包扎伤口的布给了你用，如今又开始流血了，该如何是好？”
　　“正好你也去死。”褚清越十分快速地回道。
　　听到此言，江徊愣了一下，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仅不会死，我还会……”江徊停了下来，将那些话咽了下去，只留眼神盘旋在褚清越那倔强的脸庞上。
　　即便他刚从令他紧绷的皇宫回来，即便他刚刚又差点失去了他……但如今，褚清越还活着，还能跟他斗嘴。江徊忽然感到自己身上那无端的重担被卸下，令他无比轻松。
　　“你还会什么？”褚清越并不知道江徊在想什么，只警惕地看着他。
　　“没什么。”江徊恢复了往常冷峻的表情，“这几日你先在我房中，过段时日再回地宫。”
　　其实他想说的是，地宫阴冷，并不适合他养身体。
　　待江徊走后，褚清越反复回想着刚才江徊看向自己那胶着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在江徊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态。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该有的神情么？
　　这不正常。褚清越只觉得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