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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选婿风波 因皇帝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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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五月,槐风初起。
风自北地来,犹带几分清冽,吹过乾清宫外长廊,卷起御道上的细尘,又悄然散去。
自皇后王氏入殿面见皇帝已有一炷香的时间,殿外的云霓公主迟迟未等来传召的口谕。
这时,“啪——”的一声,乾清宫内脆响乍起,廊下宫人皆停步回身,纷纷侧目,眼神惶恐的看向此刻站在殿外的云霓公主。
累朝定例,凡遇公主长成当择婚配。今年初,皇帝命礼部同司礼监礼仪房一同为年满十五已经及笄的云霓公主选婿。
太祖十六女,多嫁开国功臣之子,然因永乐年间成祖诸驸马多参与到诸皇子的帝位斗争中,因此自先帝起对驸马这一外戚势力充满戒心。
又因,驸马仪宾,不许入仕,其子不许任京秩。驸马之父若在朝为官,则被迫致仕,故本朝真正的高官士族也不愿断绝仕途而无意娶公主,却引得希图社会地位的富家子弟趋之若鹜。
此时圣旨下礼部,榜谕在京官员军民人等不过三日,却传出了选驸马的太监借此操纵谋财、收受富商贿赂的丑闻。
虽涉事的富家子袁相被黜驸马别选,但通同作弊的司礼监太监李广却仍逍遥法外。
云霓公主乃是中宫所出,又是独女,皇后闻言心急如焚,速来面圣,可到底皇帝冷落皇后已久,中宫势微。
“圣上,李广至今未具疏请罪,臣妾愿请旨将其切责。”
坐在下首的皇后恳切道。
而立在高位的皇帝眼中无半分怜惜,随即斥问,“皇后可是认为朕处事不公?”
皇帝身边的贵妃郑氏冷眼瞧着,唇际掠过一抹得意,“此事圣上已有定夺,皇后娘娘一向贤德,难道今日要罔顾天威?”
郑贵妃出身于顺天府大兴县平民之家,幼承母师之训,时诵诗书之言,且聪明机警、容貌不凡,由内务府遴选,入宫即为淑嫔,先后诞育皇三子、皇六子,由嫔晋升至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之位,宠冠六宫,圣眷正隆。
中宫无子,虽出身高贵,却多有谦退,又侍奉孝定太后恭顺仁孝,御下宽和有度,素有慈孝之名。
此时,一贯温和的皇后面色苍白,脊背挺得笔直,瘦弱的身躯在真红大袖的中宫常服包裹下显得格外怜弱,素来娴静的脸上挂满忧伤。
为母则刚,关心则乱。
皇后的坚持,让皇帝隐隐生出几分怒意。
须臾,李广从暖阁中走出,匆匆向三位主子行礼,施礼后长跪不起,含泪反复说:“奴罪该万死!万望圣上垂怜,再给奴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郑贵妃一勾嘴角,状似不屑,但仍劝慰皇帝道,“圣上,李广昨个儿才给您的豹房送了好些新鲜玩意,这个奴才虽蠢笨卑贱,但到底还有几分用处。”
皇帝颔首点头,转而朝皇后长袖一拂,桌上的杯盏坠地,茶水溅湿了皇后的裙摆,“皇后,你跪安吧!”
李广此刻已知趣的起身,引着皇帝同郑贵妃从乾清宫暖阁朝豹房走去。
云霓公主终于等来乾清宫的殿门开启,皇后由两名近侍搀扶而出。
母女对视的一瞬,云霓公主眸光闪亮,而皇后则垂首掩住面上的苦涩。
皇后再抬眼时,眉色淡远、气品高雅,眸中的忧色全无,端庄之中带着从容,和声对女儿道:“你父皇依旧让李广负责选婿事宜。”
云霓公主淡然应声,甚至嘴角刻意挂着浅浅笑意,“母后不必担忧,可等御前钦定时替女儿掌眼。”
皇后微微颔首。
礼部同司礼监会初步拣选出容貌齐整、行止端庄、父母有家教的适龄子弟,再由司礼监、钦天监算生辰八字,锦衣卫百户检查身体有无隐疾。一切就绪后,选吉日亲赴御前,由皇帝、太后及皇后商议,钦定一人为驸马,陪选二人送本处儒学,充禀生。
虽皇帝不喜中宫,亦苛待中宫独女。
但孝定太后一向怜惜皇后,宠爱云霓公主,御前面试时也可为女儿周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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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坤宁宫后,宫内掌事女官正欲传唤早膳,忽听殿外传来喧哗声,有女子在外哭喊:“皇后,寿康宫李太妃派人求见。”
皇后近侍素心蹙了蹙眉,欲疾步出去查看,却被皇后止住,命宫人道:“让她进来罢。”
极快地,李太妃的近侍春荣奔入殿中,身后跟着敬妃李氏。
春荣跪倒在皇后面前,双目红肿,将一封家书递上,恸哭道:“皇后娘娘,还请帮帮我们太妃!”
敬妃亦面带苦色,“太妃膝下只有永宁长公主一个,如今公主病危了!”
敬妃李氏育有皇二子,性温婉平和,与李太妃乃姑侄。
皇后一脸关切,和言道:“我会命内务府准备药品,宣御医去公主府。”
春荣却摆首:“皇后,太妃并非此意,而是、而是.....”几度欲言又止后,春荣鼓足勇气道:“而是想让皇后娘娘做主,允永宁长公主与驸马和离。”
皇后沉吟,并未表态。
坤宁宫中众人亦屏息静气,面露惊诧。
云霓公主双唇微抿,从宫人手中接过近侍的书信细细阅览。
女德莫过于贞,本朝女子皆熟读《闺范》,女子从一而终即为贞。
即使永宁长公主婚后未及月余,梁驸马便因病而亡,她因此在公主府寡居了十余年,一直郁郁寡欢。
但人都病危了,为何还要来冒天下之大不韪,请求和离。
信中寥寥数语,道尽永宁长公主苦楚。
当初,梁驸马因贿赂了司礼监礼仪太监而入选,隐瞒了其身患痨病,婚后不久梁驸马病亡,以至于永宁长公主至今不识人间房帷之事。
然礼不可逾,义不可负,梁家以妇女当从一而终,至死不改其操为由,在儿子死后,多次逼迫永宁长公主以身相殉,争当节妇。
被永宁拒绝后,梁家买通公主府管家婆,将其幽禁于闺阁,只为梁家能出一名节妇,获朝廷旌表,光耀梁氏门楣。
死节不易,守节更难。梁驸马死后的十余年,永宁长公主备尝心酸孤苦,遭梁家人步步紧逼,以致缠绵病榻,奄奄一息。
濒死之际,永宁长公主命心腹送信给生母李太妃,只愿同梁驸马和离,死后再不做那梁家妇。
读完信,云霓公主咬唇垂目,良久,才吐出六个字,“永宁姑母,甚苦。”
敬妃频频点头,春荣戚容稍减,满目渴求。
皇后出言问敬妃道,“你可知,本朝从未有出嫁和离的公主?”
本朝士大夫对妇德要求甚苛,太祖以来朝廷旌表的贞节牌坊已有218座。
虽有女子再嫁的例子,但世人对再嫁之妇,多有歧视。
更何况,梁家不愿放人。
否则永宁也不会至死才求和离。
春荣自知主子所求之难,朝皇后磕头再拜,满目垂泪,“太妃娘娘读完此信,伤心欲绝,已晕了过去,还请皇后娘娘垂怜。”
皇后目露宽慰之色,却未曾多言。
殿内陷入一阵沉默,敬妃唇颌微动,却终究未言。
少顷,云霓公主起身,向皇后欠身道,“母后,还请下旨迎永宁姑母回宫养病。”
皇后侧目凝视女儿,只见云霓公主俏皮的眨了眨眼。
皇后瞬间了然,颔首微笑道:“此事尚可。”
坤宁宫掌事女官闻言将旨意传给尚宫局承命。
一旁的敬妃笑而赞道:“到底是咱们云霓公主聪慧,和离虽难,但迎永宁长公主回宫,可保其性命无忧。”
皇后亦赞许点头,和颜悦色道:“梁家收买公主近侍,苛待公主一事也当派人查明。”
“如此,我们先去看望太妃。”
殿中宫眷纷纷起身,皇后携云霓公主手,同一旁的敬妃道:“走,一同去寿康宫吧。”
*
自寿康宫出来,云霓公主同近侍流苏、秋棠经御花园回住所。
此时,园内芍药将谢,石榴初红。槐树新叶浓荫匝地,偶有数声蝉鸣,自朱红宫檐下悠悠传来。
流苏敏锐的察觉到了蝉声下云霓公主的一声叹息。
“公主,您是在为永宁长公主难过吗?”
尤其此时礼部同司礼监正在为云霓公主选婿,而初选时便出现了主事太监受贿的事情。
当年永宁长公主选婿也出现了此事,后虽由先帝悔婚别选,但续选的梁驸马竟又隐瞒了痨病。
这叫云霓公主如何不叹,联想到李广乃郑贵妃亲信,不服中宫已久,她轻轻摇头。
“此次,若不是那行贿的袁相天生秃顶,被礼部王大人发觉,上表弹劾李广,只怕其中腌臜还难以发觉呢。”
皇女们生于皇家,养于深宫,自小受内庭女官关于妇德礼仪的教诲,熟读《孝经》《女宪》《女诫》,要求淑慧恭慎,行止有礼,且不以富贵自矜。
更有太祖马皇后、成祖徐皇后、成祖常宁公主等妇德典范在前,当朝皇后及后妃言传身教,皇女们不得不时刻自省躬行。
所以此刻云霓扪心自问,他日若陷于永宁姑母相似的困境,只怕除却一死,以全贞节,也难有他法。
此刻虽庆幸袁相被踢出备选名单,但仍难安心。
流苏宽慰道,“公主无需担心,您自有皇后娘娘庇佑。”
方才李太妃戚容满面,皇后虽耐心劝慰,实则始终眉头紧锁。
尤其,云霓望向翊坤宫的方向,“近日宫中贵人前往真圆通塔院行捐助,在石碑上记名时,郑娘娘竟与母后并列于孝定皇太后之下,分明已有与中宫分庭抗礼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