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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顾之洲摊牌 纸条是夹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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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是夹在找零里的。撕开的半张烟盒纸,背面两行铅笔字,笔道压得重,明天下午三点,河堤北头废仓库,只来你一个人。没有落款,只画了一道横,横下头又添了一竖,倒过来的丁字。林晚把纸条压到案板底下,洗洁精水顺指缝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开指甲盖大的一小片。她盯着那个倒丁字看了很久,手上的水都凉透了。上一回收钱,顾之洲找她的零,也是这样多了五毛。这人做事,话不肯说满,钱也不肯数清。
第二天她跟婆婆说去菜场。王秀芬坐在堂屋里剥豆子,豆荚啪地一声在她指间裂开,眼皮都没抬。四十分钟,晚一分钟账上扣两块。林晚应了声,拎起空菜篮出门。篮子是幌子,走到桥头就塞进阿珍家墙洞里,半块砖虚掩着洞口,这是两人早约好的。
她没走大路。河堤那条土路绕得远,两边全是开阔地,人打老远就看得见。她拐进纺织厂后头那条废巷,窄得只容一个人过,墙皮上的青苔手一扶就是一掌凉滑,鞋底沾了半脚泥。从前替婆婆去镇中学取包裹,这条路不知走过多少回,哪个墙角有狗洞,哪段砖是松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记这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靠它们逃命。
废仓库在河堤北头,早年是收芦苇的货栈,铁皮顶塌了半边,门口的木牌烂得只剩两颗锈钉。林晚不走正面,绕到侧面,从一扇破窗探进半个头。里头黑,烂草混着铁锈的气味涌上来,风从塌顶灌进去,破塑料布哗啦哗啦地响。
她刚要缩头,眼角扫到了墙外。
仓库靠河那面,离墙不到二十步,芦苇丛里蹲着一个人。灰夹克,帽檐压得低,手里捏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不弹。那人不挪窝,脸朝着仓库大门,蹲得很稳,看那样子,蹲了有一阵子了。
林晚的心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她慢慢从窗口缩回来,背贴住墙,泥水顺着裤脚往上渗,凉意一寸一寸爬。她在心里数了十下,再探出去,那人还蹲着,烟到了嘴边,火光亮了一下,照出半边下巴。生面孔。镇上常见的那几张脸里没有这一张。
顾之洲约的是三点。她提前了半个钟头,这人比她来得还早。
她退回墙根,掏出那张烟盒纸,纸角已经叫手心的汗浸软了。约她一个人来,门外却蹲着第二个。这笔账她一时算不清,脚先替她拿了主意。篮子还没提稳,仓库大门那边起了脚步声,很轻,踩在烂木头上,一步,一步,朝她藏身的这面墙过来了。
脚步声停在墙角。林晚攥住篮子提梁,指节抵着粗糙的塑料,听见那边低低叫了她的名字。
“林晚。”
是顾之洲的嗓音。她没应声,贴着墙往巷子深处挪了两步,那人也跟了两步,停在三步开外,半截胳膊从墙角递过来,袖口是洗得发白的深蓝布,手里托着她的篮子,不知几时从她脚边拿走的。
她看清了他半张脸。还是餐馆里那副样子,眉眼平平,说话先看人的鞋,不看人的脸。
“外头有人。”他把声音压得几乎贴着风,“蹲了快一个钟头了。不是我带来的。”
“那是谁带来的?”
他没答,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她跟他往仓库背面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塌了半边的铁皮,烂草没到脚踝,踩一步响一步。他挑了根断梁后头的空档站定,背对着光,她只看得见他下颌的轮廓。
“你问的那笔钱。”他说,“建军哥那八十多万,账面上散给四个债主,对吧。你婆婆是这么跟人讲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
“四个债主里头,有一个是虚的。”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捏在手里没点,“钱从那家过一道手,转出去。转去了哪儿,我查了两年。查到的数,够你们全家把牢底坐穿。”
林晚的喉咙一下发紧。她想起米缸里那本暗账,想起每月汇出去的两千块,指甲隔着袖口掐进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印。“转去哪儿了。”
顾之洲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他平常看人的时候长。风从塌顶灌下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翘,他伸手拢了一下,才慢慢开口。
“我说的你信三分就够了。剩下七分,得你自己拿东西去对。”他把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三月十二,城关信用社,有个户头,你婆婆的名字取过六万。取款单上不是她签的字,是别人代签的。代签的人,跟镇上一桩旧案有关系。”
“什么旧案。”
他往墙外瞟了一眼,芦苇那边的塑料布叫风掀起来,啪地一声。他整个人矮下去半截,声音跟着矮下去。
“我只能说到这儿。你再往下问,死的就不止是钱的事了。”他直起身,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篮子的烂草底下,隔着篮底,她的指尖碰到一角硬纸,“回单的复印件。你自己看,看完烧了。”
“顾之洲。”她叫住已经转过半个身子的他,“门外那个人,是盯你,还是盯我?”
他背对着她站了一息,河风掀起他的衣角。
“都有。”他说,“从你上一回收钱那天起,就都有。”
他重新站定,背抵着断梁,声音又沉下去一层。
“你婆婆每月汇的那两千块,不是什么寡妇抚恤。那条线往上游捋,是建军哥生前最后一笔没走完的账。钱从周慧兰手里过,周慧兰再往上交,交到……”
“晚晚?”
林晚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声音从塌顶另一头飘过来,拖着长腔,是苏家二房堂哥苏建国的调子。她头皮一麻,人却在半息之间定了住。手在篮子里飞快地把那角硬纸往烂草更深处按,按实了,指头才抽出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建国哥?你可算来了!”她提着篮子转过塌口,故意把鞋底踩得啪啪响,“婆婆叫我来寻铁丝的,说猪圈的棚塌了个角,你倒好,躲在这儿乘凉。”
芦苇丛那头站起来一个人影,拍打着裤腿上的草屑,慢吞吞踱过来。风掀开他的帽檐一角,林晚借着那一线天光看清了那张脸。是建国。三叔公葬礼上他坐首席,敬酒的时候手抖得洒了半杯。那时候他就该是被派出来做这营生的人。她把这笔记下了,记在心里那本谁也翻不到的账上。
“嫂子。”他笑,眼睛不笑,先往她身后扫了一圈,“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她把篮子提到他眼皮底下,烂草乱蓬蓬盖着篮底,遮得严实,“婆婆的金镯子押在这片厂里一个旧相识手上,我叫人来赎的。这话你要敢往外传半个字,头一个饶不了你的,就是你自个儿。”
那笑僵在他腮帮子上,像一块没发起来的面。他碰了个软钉子,鼻子却不肯服输,在风里一嗅一嗅的。“这破仓库一股烂味,你跑这儿寻铁丝?”
烂木头的霉气混着河泥的腥,确实呛人。林晚站着没动,任那股味道往袖口里钻。
“铁丝没寻着,倒寻见两只耗子。”她说,“一只在梁上跑,一只在洞里蹲,配一对的。”
苏建国被噎住,喉结滚了一下,抬手去挠后脑勺。他嘴笨,这镇上人人知道,二房这位说不过人,只会回去搬弄。她心里雪亮,雪亮归雪亮,脸上堆着笑,转身往回走,鞋底故意放重,一步一响。路过断梁,她用鞋尖在烂木头上磕了一记。
“建国哥,替我看着点路。天黑,别叫什么人跟丢了魂似的乱窜。”
断梁后头没有动静。顾之洲已经不在了,只剩那根没点的烟落在烂草上,叫人踩灭了半截,烟纸瘪着,白灰蹭在草叶上。
林晚提着篮子出了仓库。苏建国缀在后面三步远,一道目光贴着她的背刮,刮得后颈发麻。她不走河堤,偏挑热闹的街,豆腐摊、剃头铺,一家一家地停,见人就笑,见人就说,问老张今天的豆子涨没涨价,夸小刘的刀磨得亮。走到自家巷口,她回头。
苏建国还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底下。
“嫂子。”他隔着街喊,“改天婆婆问起,我替你圆。就一句话的事。”
“那就多谢了。”林晚说,“一句话换一句话,你回去告诉婆婆,就说镯子赎回来了。别的,一个字也不必提。”
她拐进巷子。那道目光钉在她背上,一直钉到巷子拐角。指甲在篮底掐出四个月牙印,那角硬纸硌着掌心,她走得又稳又慢,一步都不敢乱。
戏要唱全套。林晚跟上去两步,拦在仓库门口的破板凳前,声音陡然拔高。
“顾之洲,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顾之洲正蹲在断梁边翻那堆烂草,闻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慢条斯理地看她。“林老板这话说的,我哪一句没说清楚?”
“账上差的二十万,你说我婆家出得起,又说周慧兰那个女人月月收钱,你到底想挑什么?”她一个字一个字砸过去,砸得又响又碎,“我一个守着灶台的媳妇,你拿这些浑水泼过来,安的什么心?”
“我这人说话,向来只说三分。”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着,可这仓库四面漏风,风从破窗里灌进来,把每句话都吹出去老远,“信不信由你。你问我安什么心,我倒要问,你那十八万八的彩礼,抵的是谁家的债,你自己算明白过没有?”
这一句戳得又准又毒。林晚抬手就去抓他的衣领,他侧身一让,拉扯之间,他的手在她后腰上极快地一按,一个小纸团隔着棉袄塞进夹层,指头烫似的点了一下就收走。她的胳膊僵了半分,随即骂得更凶。
“你放屁!”眼泪说来就来,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男人死了大哥,我婆婆把我当牛做马使唤四年,你隔着两指厚的门缝看戏,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顾之洲,你不得好死!”
“我是不得好死。”他退开三步,整了整衣领,还是那副温吞腔调,“可死人不会收钱。你自己回去翻,一个月两千。翻着了,我说的你信三分就够了,剩下七分,留着往后慢慢还我。”
“滚!”她抓起板凳上的破瓦罐砸过去,瓦罐在他脚边碎成三瓣,碎瓷跳着滚进烂草。
她哭着往外走,走两步骂一句,骂的话又杂又乱,从三年前的一袋米骂到上个月的一篮鸡蛋。顾之洲立在原地没追,弯腰把瓦罐碎片一片一片拾起来,搁回板凳上,摆得整整齐齐,倒像个真做错了事的人。
哭声在巷子口断掉。林晚背对着巷子站定,展开掌心那团纸。纸边烧得焦黑,剩小半张,信用社的汇款回单,汇款人一栏模糊难辨,收款人周慧兰三个字清清楚楚,金额两千,日期是前年腊月十九。纸背面一行铅笔字,细得像蚊虫爬的:苏建军笔迹不对,去信用社问经手人。
她把纸团重新攥紧,贴着掌心焐了焐,焐出汗来,才塞回夹层。巷子那头,顾之洲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不紧不慢,像说给风听的。
“三天。别急着动。”
林晚没有走回家的路。她绕了鱼市,绕了邮局,鱼市的腥水在脚边淌,邮局绿色的门脸黑着。她在供销社门口的瓜子摊前站了足足一刻钟,买了一包不要的针线,又拐进公共厕所出来,身后再没跟着人影。天黑透了才进家门。灶上冷着,堂屋那盏灯却亮着。
王秀芬坐在方桌正中,手边搁着那口铁盒。铁盒开着,账簿摊在灯下,一页一页翻过去的纸响,在空屋子里脆得吓人。苏建明缩在墙角的条凳上,头低着,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的烟,烟丝都叫他捏散了。
“回来了。”王秀芬没抬头,指头压住账簿上一行字,指甲盖泛着黄,“今晚六点到八点,你的灶是冷的,人是空的。规矩,缺一顿记两顿,扣六毛。”
林晚解围裙的手停了半下。她看见铁盒里那沓她亲手放好的回单,纸边参差,最上面一张压倒了方向,那是她从来不犯的错。婆婆翻过,动过,一页一页对过。后腰夹层里那小半张纸忽然烫起来,隔着棉袄都烫,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瓦。
“扣吧。”她走过去舀了瓢冷水,仰头喝下去,冷水顺着喉咙一路凉到底,把那股烧着的劲一点一点压住,“六毛钱,你记。”
“林晚。”王秀芬这才抬眼,灯泡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有人看见你在废仓库,跟一个外乡男人拉拉扯扯。镇上话难听,我这做婆婆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是吗?”林晚把水瓢搁回缸沿,水珠顺着缸壁滚下去,她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我出去一个钟头,你的铁盒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