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衍于行

3、偶遇 又见面了

　　周二课间操之后，景幼悯去教务处帮老师拿要用的教案。

　　走廊里还飘着广播体操结尾那点没散尽的音乐声，零零碎碎有学生从楼梯口进来。转过走廊拐角，走到教务处门口时，她脚步慢下来。

　　里面有说话声——男生的，很低，尾音压着，是她认得的那种腔调。她心跳得很快，虽然觉得有点不道德，但还是把耳朵凑到了门上。

　　“……陆野，你自己说说，这才刚刚开学，你请了多少假了？”班主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底子好但不能这么挥霍。课不上训练不去，你家的事我理解，但——”

　　“老师。”

　　男生的声音不大，稳稳地截断了班主任的话。

　　“假条给我就行。”

　　然后就是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一步一步朝门口过来。景幼悯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已经来不及了。门从里面被推开，她几乎是贴着门框站着的，差点撞上出来的人。陆野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假条，将门顺手带上，低头走出来，抬眼时正撞上还在愣神的她。

　　四目相对。

　　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眼睛上。那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浅棕色的瞳孔在光线里被照得像某种被点燃的金属，亮得近乎金黄。但却没有温度，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表面平静，底下压着看不见的暗流。

　　景幼悯耳朵发烫，额前的碎发有点乱，脸颊泛着跑操完的薄红，她有些心虚，像是做了亏心事被当场逮住。

　　“……陆野。”她清了清嗓子，“你、你最近还好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教务处里刚被老师吼的人，能有多好？

　　陆野轻挑了一下眉。

　　“还活着。”他说完抬脚刚要走，就感觉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然后迅速放开，声音旁边传来，

　　“你今天……会去训练吗？”

　　陆野停下来，侧身看她。走廊里没有别人，光从窗台漫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移开视线，急忙补充道：“我......大家都好久没有看到你训练了，你游得好而且......”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的在说什么。

　　“不训练。”

　　“好吧”，她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掉，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飘到一半就没了力气，侧身让了让。

　　陆野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发旋正对着他，碎发翘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加了一句。

　　“后天去。”

　　景幼悯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藏都藏不住，像黄昏最后一缕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她抿着嘴，想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不太住，

　　“那……后天见。”

　　陆野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景幼悯看着他下到楼梯口，才转身推开教务处的门。手搭在门把上，指尖还有点发麻。

　　***

　　景幼悯回到教室的时候，值日生在匆忙擦着黑板，教室里满是粉笔灰的味道，她在门口站了一会，等粉尘不那么大才回到位子上坐下，把教务处的教案放在桌角，手指无意识地抚平了封面卷起的一角。

　　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她转头看，后座的林薇朝她笑了笑。

　　“幼悯。”

　　林薇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能不能把陆野的微信名片推给我？”

　　“我初中同学说他初中那会儿在校外参加比赛拿过什么奖，我就想多问问——”林薇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干脆不绕了，“反正你就推一下嘛，我试试，加不上就算了。”

　　“我这么做不好吧，陆野万一不同意......”

　　她觉得未经别人允许这么做不太好，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推。那一个微信，是她和陆野之间唯一剩下的东西。他们直接太空了，空到只要再多一个人伸手进来，就会把仅剩的那点东西也挤碎。

　　“幼悯。”

　　武雅卉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身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你就推给林薇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还是说……你不想让别人加他呀？”

　　景幼悯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折了一下。纸边锋利，划过指腹，有一丝极细的疼。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

　　她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点开微信，翻到那个黑色头像。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右上角的三个点，停了几秒，转发名片，选中林薇，发送。

　　“推了。”她说，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林薇欢呼了一声，立刻低头去看。然后转身跑回自己座位上，但没过一会，林薇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诶，果真加不上啊”语气带着点意料之中的懊恼。

　　“早跟你说了。”周瑶隔着过道偏头笑了一声。

　　“啊，好可惜”，武雅卉扭过来，很同情的看向林薇，语气却带着上扬。

　　“那我搜他手机号呢？”

　　“你哪有他手机号。”

　　“也是。”林薇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死心了。

　　景幼悯翻开笔袋，找出创可贴，撕了一小条，绕在食指上，然后她翻过一页英语书，纸张发出极轻的哗啦声，像一声欢呼。

　　***
　　语文课是下午第一节。

　　班主任郭燕妮抱着默写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还在嗡嗡地响。她五十出头，短发齐耳，戴一副银框眼镜，嘴唇薄而干，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严厉，笑起来的时候也严厉，因为那笑通常发生在她说“这次默写全对的只有三个人”之前。

　　“默写《赤壁赋》”郭燕妮把卷子分开，递给第一排往后传，“不许翻书，我一会回来。”然后就出去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卷子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咳嗽。景幼悯接过卷子，拿起笔。她这一篇背得滚瓜烂熟，笔尖落在纸上，字写得很稳。

　　写完之后她翻过卷子背面，无聊地把笔帽拔下来又扣上去。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黑板的一角，粉笔灰在那道光柱里缓缓地飘。她看了一眼四周，然后从桌洞里摸出手机，压在卷子下面，屏幕调暗，点开了学校论坛。

　　澜中的论坛分几个版块，灌水区帖子最多，她一般不看，但今天灌水区第一页就有一个标红的帖子，回复已经过百。标题是：“上周五去游泳馆，偶遇了陆野。”

　　景幼悯的拇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进去。

　　帖子主楼是一段话，发帖人ID是一串数字，内容写得很随意：

　　“上周五下午四点多去游泳馆，人特别少，结果看到陆野。他就一个人在水里游，游了几趟自由泳就上岸了，他上岸的时候我都不敢看，肩宽腰窄腹肌线条绝了，手臂上那个血管真的……我当场石化。穿泳裤那个身材，姐妹们你们懂的。ps：他好像不太高兴，全程没怎么说话，也没看旁边。”

　　下面第一条回复是：“卤煮幸运，蹭蹭求同偶遇”

　　楼主回：“巧合巧合”

　　“下次偶遇求踢”

　　“+1”“+1”“+10086”......

　　回复从身材一路歪到“他平时穿校服都看得出肩宽”“他那种类型一看就不爱理人”，然后在第四页左右，有一个ID叫“甜筒不甜”的人发了一句：

　　“你们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景幼悯有点紧张的划着屏幕。

　　“我猜可能是那种很话多的活泼的，跟他性格反着来。”

　　她心里叹了口气。

　　“我觉得他喜欢御姐，那种高冷身材好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瘦以外......又叹了口气。

　　她的手指不断向下翻动着，心想这些回复可真千篇一律，也许陆野就喜欢安静的、身材普通、学习普通的普通女生呢，想着想着又叹了一口气。

　　“武雅卉那种吧，双强好磕”

　　她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住了。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那行字被拉长，变尖，像一根很细的针，从眼睛扎进去，穿过脑子，一直扎到喉咙。喉咙突然有点痒，她咽了一下。

　　她退出帖子，锁屏，把手机放回桌洞。然后她低下头，把默写卷翻回正面，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

　　景幼悯。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稳，像她这个人。不出格，不多话，和活泼开朗大方一点不沾边。

　　她抿了抿嘴唇，把卷子折好，放到了桌角。

　　郭燕妮刚好回到教室，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正好落在她这边。

　　“景幼悯。”

　　她心里一紧。

　　“你默写完了？”

　　“完了。”

　　“那你帮我去文印室拿一下隔壁班的卷子。”

　　“好。”她站起来，从前排的过道往外走。经过武雅卉的位子时，武雅卉正低头在卷子上写字，笔尖沙沙的，她今天扎了马尾，露出一截很白的脖子，景幼悯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一瞬。

　　哪里配了。

　　这四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斜，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出教学楼，往文印室的方向走。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枯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