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1、一个人排队打饭 食堂的

　　食堂的味道很难形容。
　　蒸饭箱的铁皮味、洗洁精兑水后的滑腻味、还有青菜焖久了那股发黄的甜腥气——它们混在一起，从窗口涌出来，每天中午准时扑到我脸上。
　　我排在队伍最后面。
　　不是故意的，是每次走进食堂，脚会自动慢下来。等人流散开，等人挤成一团，等大家都往前冲完了，我再走过去，站在尾巴上。
　　前面的人一个个端着餐盘走了。他们两两三三，筷子撞碗，勺子磕桌面，笑着说“今天有鸡腿”。没有人回头看我。
　　我数地砖。
　　食堂的地砖是白色带灰点的，一块大概三十厘米。从排队的位置到窗口，一共十七块半。我数了很多遍了，不会错。
　　队伍往前挪一步，我跟一步。
　　前面第五个是刘佳慧，她和旁边的女生在讲话，讲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肩膀撞在一起。她们的笑声穿过前面几颗脑袋，传到我这里已经散了，像风吹过的纸片。
　　我没看太久，低下头。
　　我的鞋带松了。我没有系，让它拖着。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的阿姨已经在用铲子刮菜盆底了。她看了我一眼：“就剩这些了。”
　　我说好。
　　她舀了一勺冬瓜炒肉片扣在饭上，汤汁洇进米饭里，白的变成酱油色。她又想了想，从底下翻出两块很小的排骨，放在最上面。
　　“多吃点，太瘦了。”
　　我小声说了谢谢，端走餐盘。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大厅里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的桌四个人，有的桌六个人，大家面对面坐着，筷子伸向同一盘菜。我端着盘子站在原地，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走到最角落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靠着墙，平时没什么人坐，因为离风扇远，夏天闷。现在是秋天，风扇关了，那里更安静。
　　我把餐盘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吱——很短，像老鼠叫了一声。没人注意。
　　我开始吃饭。
　　先吃白饭没有被汤汁泡到的那一边，一口一口嚼。米饭有点硬，嚼久了会有一点甜味。我嚼得很慢，因为吃快了就没有事情做了。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左边的桌子爆发一阵笑声。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笑声很大，连我这边都能感觉到桌板微微震动。
　　我没有抬头。
　　我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肉有点柴，骨头边上连着一点点筋，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窗户外面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毽子，有人在跳绳。他们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来晃去。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有一片叶子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落在离我两步远的地上。
　　黄色的，边缘有点焦。
　　我看着那片叶子，心想它从哪里来的。可能是操场边上那棵梧桐树，也可能是校门口那排不知道名字的树。不管从哪里来，它落在这里，和我一样。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骨头放在餐盘边上，一根一根摆整齐。
　　然后我坐着。
　　没有地方要去。午休铃还有十五分钟才响。回教室也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或者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我把下巴搁在餐盘边上，看着窗外那片叶子。
　　这时候有人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
　　是丹丹。
　　她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汤洒了一点出来。她没有管，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你怎么每次都坐这么远，找你好久。”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把肉咽下去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看我：“你吃饱了吗？今天的冬瓜好难吃，我都没怎么动。”
　　我说：“……吃饱了。”
　　她哦了一声，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我。
　　“你嘴巴上沾了酱油。”
　　她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我接过去擦了擦嘴，纸巾上果然有一小块褐色的印子。
　　丹丹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了，筷子动得飞快，像饿了好几天。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低头的时候有几根碎发垂下来，她也不管，就那么吃着。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团。
　　午休铃响了。
　　她抬起头，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拎起餐盘站起来：“走走走，回教室了。”
　　我也站起来，端起餐盘跟在她后面。
　　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她走在前面，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影子落在我的脚边。
　　我踩着她的影子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沈余。”
　　“沈余，”她重复了一遍，“好，记住了。”
　　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停了一秒，然后快步跟上她。
　　地上的那片黄叶还在那里，被风吹得翻了个身。
　　我没再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