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红色预警 小说整体脉 ...
-
她离开长沙的那天,气象台发了暴雨红色预警。我记得很清楚。前一天还晴着,那种晴是不讲道理的——在这座一年能下两百天雨的城里,连续九十多天的阴雨之后,唯独她在的那十天,太阳一天都没有缺席。她总得意,叉着腰站在湘江边,173 的个子,短头发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冲我喊:“妮妮你看,我命里带火,我一来,你们长沙就得给我晴着。”我信。我一个学教育出身、开公司、看人先看数据的处女座,被她一句句星座八字,哄得差点信了命。她走的那一天,天塌了。我送她到车站,没进站。不是不想,是第二天公司有培训,我得回去准备一屋子的资料。她站在进站口,背对着我,那件灰色卫衣很快被人潮吞掉。她没有回头。她前一晚还抱着我,烧得迷迷糊糊,说:“妮妮,我会回来的,我要在长沙找工作,我要天天吃你做的香干炒肉。”我把药塞进她包里,说:“好,我等你。”雨是从她进站那一刻开始下的。先是闷雷,然后整座城像被谁从天上掀翻了一盆水。我开车回家,雨刷开到最大也刮不开那片白,湘江的水涨起来,黄浊浊地拍着堤岸。手机里弹出推送:长沙市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请减少外出。我把车停在小区地库,没有立刻下去。我坐在黑暗里,听车顶被雨砸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心里有个声音,比雷声还清楚地告诉我——她不会回来了。我和她一样,都是所谓“十灵日”出生的人。她说这种日子生的人,第六感准得邪门。我从前笑她封建。可那一天,在那辆被暴雨困住的车里,我浑身发冷地知道,我说中了。后来是最后一通电话。她逼我道歉,说不道歉就把我们的事告诉我老公——他的手机号,是她趁我睡着,从我手机里翻出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背下来的。我终于,顺着她,把那句“对不起”,说出了口。然后,在同一条电话里,她像念完最后一句台词,补了一把刀。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能背出来,一个字都不差。它把我们之间所有的太阳、所有的江水、所有坦诚相拥的夜晚,全都否定了。她说——“天蝎座是我的天花板。妮妮,我对你的那些好,那些哄,都是演的。 我盯着那行字,地库的声控灯一盏盏灭下去,我坐在黑暗里,竟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这本东西,是我在很久以后,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里写下来的。写给那个三月八日出生、和叶童同一天生日的女人,也写给我自己——写一个在婚姻里旱了很久、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身体的三十七岁女人,是怎样被一个女人,一寸寸地点燃,又一寸寸地,烧成灰的。我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动笔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把这些写下来,意味着我要重新回到那些江景房,回到那些发烫的、湿漉漉的夜晚,回到一条又一条把我判了死刑的消息里,把已经结痂的伤口,一道一道,重新揭开。我是个那么要体面的人。我经营着一家公司,在员工面前是永远镇定的陈总,在儿子面前是无所不能的妈妈,在那个名存实亡的婚姻里,是一个把情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妻子。把这样一段见不得光的、和一个女人的爱恨,白纸黑字地写出来,等于是亲手,把自己最狼狈、最不堪、最卑微、也最鲜活的那一面,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我还是写了。因为如果不写下来,我怕有一天,我会像忘掉一场梦一样,忘掉那个曾经在我身体里、那样炽热地活过一次的自己。我怕我会重新缩回那个“好女人”的壳里,假装那场火从来没有烧过,假装我三十七岁那年,没有在另一个女人的眼睛和手指之间,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有欲望,原来我也值得被取悦,原来我的身体,不只是一个用来尽义务、装别人期待的容器。也因为,我想搞懂。我是学心理的。我习惯了给一切找一个解释,做一个归因。可是整整一年,我和她之间的事,像一团被雨水泡烂的线,我越想解开,缠得越死。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那个隔着屏幕,每天准点哄我睡觉、记得我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把我捧在云端的追求者?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拿我的孩子、我的家庭、我的名誉来威胁我的疯子?是那个在深夜里捧着我的脸、一遍遍问我“这样好吗”“可以吗”、见我真的放松下来就红了眼眶的温柔情人?还是那个,在我身上纹不下一个名字、转身就能把“都是演的”四个字,轻描淡写砸给我的过客? 她为一个女人去死,脖子上留着勒痕;她也能在一场又一场演唱会、一座又一座山、一间又一间双床房之间,让一个又一个女人,前赴后继地,成为她的簇火。她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她烧成灰的心里,住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而我,一个自诩理性、看穿人心的咨询师,为什么偏偏,栽在了这样一个人手里,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明明看清了真相,却还一次次,自己走回去?我想,答案,恐怕不只在她身上。也在我自己身上,在我们这一代,被规训了太久、太久的女人身上。所以,这不是一本用来控诉她的书。我到最后,对她,恨过,怨过,也在想通一切之后,生出了一种荒凉的、平等的悲悯。这甚至也不只是一本,讲两个女人如何相爱的书。这是一本,关于一个女人,如何借着一场错爱,跌跌撞撞地,找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欲望、和自己的书。故事里的人,我都改了名字。她让我管她叫毅毅。网上的 ID,是三个字母,zyy。我叫妮妮,是她给我取的、只在床上和深夜里叫的名字;在网上,在那个一千多人的 CP 群里,她们叫我——重生。重生。多巧的一个名字。我靠剪辑两个女人的演唱会视频,在网上“重生”,被几万人看见;后来,我又在现实里,被一个真实的女人,烧成灰烬,再从灰烬里,重新活过来一次。现在,长沙的雨,早就停了。我坐在窗边,窗外是再普通不过的、万家灯火的夜。我给自己泡了杯茶,打开电脑,敲下第一行字。如果你也正在一段让你痛苦、却又戒不掉的关系里;如果你也是一个,在婚姻、母亲、职场的层层身份底下,快要忘掉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还有身体的女人;如果你也曾在某个深夜,为一个人,把自己低到尘埃里——那么,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但愿你,不必像我一样,摔得这样疼,才学会,怎么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