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红枫起妄念 枫林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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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清晨的天光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宿舍楼道里就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鑫鑫是被手机设置的闹钟轻轻震醒的。嗡鸣在枕头边低低响着，他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窗外的天色尚未彻底明亮，空气里裹挟着秋日清晨独有的清寒，透过没有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拂在裸露在外的手腕上，激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他伸手关掉闹钟，在床上安静躺了几秒，意识一点点从沉睡里抽离。
脑海里浮现出昨夜和星星聊天收尾时，两人约定好的红枫。
心底那一份蛰伏了许久的欢喜，如同被春风拂过的种子，悄无声息冒出嫩芽。
今天社团组织郊外秋游，他要去山林，拍下漫山红叶，隔着遥远山海，将整片秋日盛景送给屏幕那头的人。
一想到这里，方才睡醒的朦胧困顿瞬间消散大半。鑫鑫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动静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其余室友。宿舍里还安安静静，另外两张床铺的床帘都严严实实拉着，隐约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从帆布包里翻出背包，开始收拾出门需要携带的东西。
保温杯、充电宝、纸巾，还有最重要的手机。他反复确认手机电量，昨晚特意提前充满，保证一路都可以拍照。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下意识点开对话框，页面还停留在昨夜互道晚安的位置。
星星没有发来新消息。
也正常，这个时间，千里之外的城市天色同样尚早，星星大概率还在沉睡。鑫鑫并不觉得失落，只是安安静静盯着头像看了一小会儿，才将手机揣进背包外侧方便取出的口袋。
“醒这么早？”
身后传来压低的嗓音，阿远的床帘被从里面撩开一条缝隙，睡眼惺忪探出头，头发乱糟糟支棱着，“我还打算再眯十分钟，以为你会赖床。”
鑫鑫回头，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睡不着，想着今天出门。”
“可以啊，居然真的决定来了。”阿远眼睛一下子清醒不少，利落掀开被子下床，“我还以为最后你会临时反悔，直接窝在宿舍一整天。”
阿远太熟悉鑫鑫以往的习惯。但凡社团外出团建这类人群聚集的活动，十次里面鑫鑫有八九次都会推辞，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教室或者宿舍，避开人群的喧嚣。这一回愿意跟着一同出行，属实出乎他的意料。
鑫鑫没有解释真正的缘由。
他总不能告诉阿远，自己此行最大的心愿，是拍下满山红叶发给星星。这份藏在心底沉甸甸的心动，是不能示人的秘密，只能牢牢锁在自己心底。
“想出去走走。”他简单含糊地带过一句。
阿远也没有继续追问，打着哈欠走向卫生间洗漱。
两人一前一后收拾妥当，和社团其余的人在校门口集合。大巴车早早停靠在校门外，车身白色，车窗干净透亮，已经有不少社团同学三三两两聚集在一旁，彼此说笑打闹，欢声笑语散落清晨微凉的空气之中。
热闹扑面而来。
鑫鑫下意识往阿远身侧靠了靠，微微收敛身形，习惯性避开人群投过来的视线。陌生或者不算熟识的同龄人扎堆交谈的场景，总是会让他不由自主滋生局促感，神经微微绷紧，下意识审视自己一言一行是否得体。
阿远察觉到他细微的拘谨，不动声色往他旁边站了半步，恰好替他隔开一部分喧闹人群，侧过头小声跟他闲聊，分散他的注意力。
“听说那边山上的枫树最近刚好红到顶峰，往年这个时间段去，漫山遍野全是红色，拍照特别出片。”
鑫鑫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朦胧的山林方向，轻声应道：“嗯，很期待。”
没过多久，社团负责人清点完所有人的人数，招呼大家陆续登上大巴。鑫鑫跟着阿远选了靠车窗后排的位置坐下，车窗打开一条缝隙，微凉的秋风顺着缝隙持续灌入车厢。
大巴缓缓启动，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平稳低沉的声响，城市建筑一点点向后倒退，高楼慢慢稀疏，道路两旁渐渐被连绵的树木替代。
车厢里热闹依旧。前排的同学互相分享零食，耳机音乐断断续续飘过来，此起彼伏的闲谈打闹声填满整个车厢。鑫鑫靠着车窗，将半边身子贴近冰凉的玻璃，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风景，安安静静游离在周遭的热闹之外。
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发送消息。
星星还没有起床，贸然发消息，或许会惊扰对方的睡眠。
鑫鑫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窗外。路途漫长，车辆一路朝着郊外山林行进，城市的痕迹一点点褪去，绿意与深浅交错的红越来越多。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大巴车缓缓停靠在山脚下的停车场。
众人依次下车，山林间的气息瞬间包裹住所有人。湿润的草木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枫叶独有的淡淡的清浅味道，空气清新，完全不同于城市里面混杂汽车尾气的浑浊空气。抬眼向上望去，连绵起伏的山坡上，大片枫树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浓烈热烈的红色铺满半山，一眼望过去，像被烈火晕染过一般，恢弘又绚烂。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见眼前这片红枫林的时候，鑫鑫依旧忍不住心头一震。
太美了。
层层红叶顺着山势蔓延，秋风拂过树梢，满树的红叶便跟着一同簌簌晃动，红色如同水波一般层层荡漾开来。阳光慢慢穿透云层，一缕缕金色光线落下来，打在叶片表面，通透鲜亮，红得耀眼夺目。
“快看！就是这片枫林！”阿远惊喜出声，伸手拍了拍鑫鑫胳膊，“我说得没错吧，实景比别人拍出来的照片还要好看得多！”
周围一众同学也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大家迫不及待拿出手机、相机，朝着山间步道出发，一边沿着石阶向上缓步攀登，一边不停举起设备捕捉眼前的秋景。
一行人顺着山间石阶慢慢往山上走。石阶两旁长满低矮杂草，偶尔有已经脱落的红色枫叶散落在台阶缝隙之中，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
鑫鑫一路上都在默默观察，寻找合适取景的位置。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举起手机，调整角度，拍下成片的枫林远景，拍下阳光穿透枝叶缝隙洒落下来的光影，拍下石阶边静静躺着的零落红叶。
他每按下一次快门，心底都会下意识想象。
星星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觉得这片红枫足够好看，会不会如同昨夜聊天时所说，喜欢他拍下的风景。一想到屏幕那头的人看见照片的模样，鑫鑫心底的暖意便源源不断涌上来，一路登山带来的疲惫感仿佛都被冲淡不少。
社团的同学们越往山上走，越发分散开来。不少人结伴去往观景平台打卡拍照，阿远被相熟的同学喊过去一同合影，临走前回头看向鑫鑫。
“我过去跟他们拍几张照片，你就在附近别走太远，等会儿我们在前面的平台汇合，可以吗？”
“好，我就在这边，不会走远。”鑫鑫应声。
阿远放心转身，跟着其余同学朝着观景平台的方向离开。
喧闹的人群渐渐走远，嘈杂的说笑声一点点远去，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枫林的沙沙声响。
鑫鑫独自留在这片相对僻静的枫林角落。
这里游人稀少，几株高大枫树并肩而立，粗壮枝桠向四周舒展，浓密红艳的叶片交错，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他慢慢走到树下，停下脚步，抬起头仰望头顶铺展开来的漫天红叶。
四下寂静，耳边只有秋风穿过枝叶持续不断的轻响。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还有眼前这片热烈盛大的秋。
鑫鑫拿出手机，接连按下数次快门，从不同角度拍下眼前这一幕。拍完之后，他点开相册，一张一张翻看刚刚拍摄下来的照片。照片之中，漫山红枫热烈绚烂，景色无可挑剔。
可看着看着，心底那股方才被美景暂时压住的无力感，再一次缓缓浮上来。
照片再好看，终究只是冰冷的图像。
星星没有办法亲身站在这里，没有办法亲身感受此刻拂过脸颊的山间秋风，没有办法亲眼看见真实摇曳的红叶，无法和他并肩站在同一棵枫树下，一同眺望整片山林秋色。
他们之间隔着千里遥远的距离，隔着屏幕，隔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可以将眼前所见的风景拍成照片发送过去，却永远无法将此时此刻山间的风、空气里草木的味道，一并传递到星星身边。
风景可以共享，可当下的陪伴永远做不到。
鑫鑫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相册里面一张张红枫照片安静陈列，心底积攒许久的情绪，在这片安静无人的枫林之中，忽然之间再也压制不住，翻涌上来。
长久以来小心翼翼藏好的心动，在此刻汹涌地撞击胸腔。
他忽然很想告诉星星。
想直白告诉他，自己不只是想要和他分享秋天的红叶。想要告诉他，日复一日的闲聊、每一次深夜的安抚、每一句细碎叮嘱，早就让自己无可救药地动心。
他喜欢星星。
不是网友之间简单的依赖与感激，是少年人滚烫、毫无保留、满心奔赴的喜欢。
这个念头一旦从心底冒出来，便如同藤蔓一般疯狂蔓延缠绕，牢牢攫住他全部心神。
鑫鑫呼吸微微滞涩，指尖微微发颤，点开和星星的对话框。相册里刚刚拍摄好的红枫照片静静等候发送，可他的目光落在输入框之上，手指悬停在屏幕，迟迟没有落下。
告白的冲动热烈汹涌，可随之而来的恐惧，如同冷水一般瞬间浇在滚烫的心绪之上。
一旦说出心底这份心意，之后会发生什么？
星星会是什么反应？
他还记得星星是何其清醒理性的成年人。他们之间横亘年龄差距、遥远异地、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阶段。星星可以包容、安抚一个陷入情绪内耗的少年，可以温柔耐心倾听心事，可这份温柔，大概率并不会接纳一份看不到未来的感情。
一旦心意摊开，眼前这份难得的羁绊，很有可能直接破碎。
他们或许再也无法像从前一般轻松闲聊，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倾诉心事。星星会刻意拉开距离，会变得疏离客气，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温柔，会彻底消失殆尽。
一想到最后落得彼此疏远、不再联系的结局，鑫鑫心底便泛起尖锐的恐慌。
他太害怕失去星星了。
星星是长久灰暗日子里面唯一照进来的光，是唯一一个可以完完全全接住他所有敏感、焦虑与负面情绪的人。他不敢冒险，不敢因为一次莽撞的告白，亲手将这束难得的星光推开。
心底两种情绪剧烈拉扯。
一边是汹涌到快要藏不住、迫切想要宣之于口的爱意；一边是深入骨髓的胆怯与畏惧，害怕坦白之后迎来失去。
鑫鑫垂下手，手机屏幕微微暗淡下去。
他后退半步，后背轻轻抵在粗糙冰凉的枫树干上，闭上眼睛。秋风卷起几片已经脱落的红色枫叶，慢悠悠从他身前飘落，叶片擦过他的衣角，轻轻坠落在脚边的泥土之上。
他反复在心底权衡，挣扎。
要不要说。
该不该说。
无数种设想在脑海之中来回盘旋。他幻想过最好的结局，幻想星星可以回应自己的心意，幻想跨越山海奔赴彼此。可他心里清楚，那样的结局太过虚幻，在冰冷现实面前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现实给出最大概率的答案，只会是拒绝。
可那份喜欢已经沉重到快要压不住。日复一日的聊天，每一次情绪低谷时候的陪伴，那些深夜里面互相倾诉的细碎日常，一点一滴堆积起来的情愫，快要撑破他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乖巧懂事的外壳。
鑫鑫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翻涌着迷茫、贪恋，还有难以掩饰的孤勇。
或许……
或许可以试一试。
就算最后被拒绝，就算无法成为恋人，会不会依旧可以维持原本的相处模式？依旧可以如同从前那样聊天，依旧可以拥有这份难得的温柔。
他心底抱着一丝渺茫、自欺欺人的期许。
他知道这个想法太过天真，可心底的爱意已经无法继续安安静静藏匿下去。他想要让星星知晓，隔着遥远距离，有一个少年，早已将他视作全部的星光。
鑫鑫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点开相册，选中刚刚在枫树下拍下的几张最为满意的红枫照片，点击发送。
几张红色枫林的图片，依次出现在对话框之中。
发送照片之后，他没有立刻输入告白的文字。指尖停留在输入框，反复删改。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把这份沉甸甸、隐忍许久的心意好好表达出来。
不能太过突兀，不能太过沉重，不能吓到对方。
他斟酌许久，敲下文字，又一次次全部删除。
反复来回很多次，依旧没有打出一句让自己满意的话。
就在鑫鑫还在为告白措辞陷入纠结的时候，对话框顶端忽然弹出提示。
星星：【醒了，刚刚起床。】
紧跟着，新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星星：【哇，红枫很漂亮，你拍得很好看。】
鑫鑫的心猛地一跳。
星星居然已经醒了，并且第一时间看见了刚刚发送过去的照片。
看着屏幕上那一句夸奖的话语，想象屏幕那头的人正在翻看自己拍下的秋日风景，刚刚在枫林之中积攒起来的汹涌情绪，一瞬间又浓烈数倍。
就是此刻了。
鑫鑫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之中剧烈跳动的心脏，不再反复删改文字，指尖稳稳落在屏幕之上，一字一句敲下藏在心底许久，几乎快要烂在心底的告白。
他敲字的指尖微微发抖，每打出一个字，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鑫鑫：【星星，有一句话，我藏了很久，想告诉你。我好像，喜欢你。】
文字输入完毕。
鑫鑫盯着屏幕上刚刚敲出来的这一行字，心脏疯狂撞击胸腔，耳尖迅速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所有的怯懦、所有的顾虑，在此刻全部被抛在脑后。
他屏住呼吸，指尖微微用力，按下发送键。
消息弹出，静静落在对话框底部。
发送成功。
告白已经送出，再也没有撤回的机会。
鑫鑫握着手机，背靠枫树树干，整个人几乎僵住。秋风依旧吹拂漫山红叶，沙沙声响萦绕耳边，可他此刻全然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全部心神死死锁定手机屏幕之上，等待来自千里之外那个人的回复。
等待的每一秒，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忐忑、惶恐、期待、不安，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紧紧缠绕住他。他脑海里面不断预想各种各样回复，幻想温柔接纳，也不断预想冰冷疏远的拒绝。
山林的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红叶在他身侧缓缓飘落。
少年站在热烈如火的枫林之下，送出一整个秋天的风景，连同自己滚烫又孤注一掷的心意一同寄出。
他尚且无法预知，这条跨越山海发送出去的告白，会彻底打破两人之间原本平和安稳的相处状态。他不会知晓，星星的回复温柔却坚定，两人将会被迫划定哥弟的界限，往后漫长的日子里面，他们将会陷入一场漫长、煎熬、进退两难的拉扯。
漫山红枫热烈盛放，秋日风光正好。
妄念自这片枫林之中悄然生根。
一份始于线上陪伴、在秋枫之下宣之于口的暗恋，正式摊开在两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红枫起妄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