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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试 还没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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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城离学校100多公里,叶晋铭一大早就来接他了。
这人一路上嘴里都不停叽叽喳喳,试图打听他从3岁到22岁的感情史,许乐平用帽子把头一捂,物理隔绝噪音。
到了地方,一个年轻男人等在门口,许乐平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他打工的酒吧见过。
那男人和叶晋铭显然相熟,语气随意:“我说你多大脸啊,我一个老板跟个门童似的还得来大门迎你。”
“哪那么多话,委屈你了还?”
“哪敢呐!我的荣幸。”
叶晋铭把许乐平推到前面,“这我哥们儿齐飞宇,这我跟你说的戏曲学院高材生,许乐平,客串一个旦角绰绰有余,对吧。”
许乐平心下明了,知道齐飞宇恐怕就是这个影视公司的话事人,自己沾了光,理应道谢,“齐先生好,谢谢你给我这个面试的机会。”
公司的项目那么多,本来用不着他挨个盯,可叶晋铭难得求到他身上,这次还满脸认真的样子,为了看一眼热闹他才跑来片场。
见到许乐平,齐飞宇眼神一亮,这人的五官底子太好了。上次见到许乐平是在酒吧,灯光昏暗,齐飞宇没有仔细看清这人的长相。
戏曲演员的眼神要会讲故事,许乐平眼里波光流转,温润如玉,细碎的头发微微遮住双眸,整个人的气质内敛沉静。他觉得这人穿一身长衫到民国戏里演个书香门第小少爷都毫无违和。
他忍不住对许乐平说:“别唱戏了,来我公司吧,一年内保你大火。”
许乐平志不在此,闻言只是摇摇头,“多谢好意,我没有转行的想法。“
看齐飞宇目不转睛地盯着许乐平,叶晋铭顿感不妙,他脸色不善地挡住齐飞宇的视线,“你小子挖墙脚挖到我头上了是吧!“
看他把人护得紧,齐飞宇觉得有意思,“怎么,他当明星你不乐意?万一他哪天乐意了呢,唱戏才赚几个钱。“
叶晋铭有些气闷,他知道齐飞宇说的有道理,可许乐平要是进了娱乐圈,美貌还藏得住吗,到时候他就更没有机会了!
许乐平知道这个年代的演员都是高收入,不过他物欲不高,除了京剧以外的东西都不感兴趣,自认吃不了这碗饭,“齐先生,咱们还是先去见导演吧,不是要面试吗。“
在他来之前,导演已经面试过十好几个戏曲演员了,男旦女旦都有。剧本是编剧的爷爷留下来的回忆录改编的,编剧坚持要用男旦。
可现如今唱男旦的本来就少,面试的那么多人里,他总觉得这些人阴柔有余,杀伐不足,来来回回也选不出来一个满意的。
一看见许乐平导演就觉得他文弱了些,看上去不像能唱出费贞娥的疯,心里一阵失望,可老板已经暗示过了,这次的面试就是走个过场。
导演心里涌出一些不耐烦来,觉得自己好好的本子都要被这些关系户毁了,也不知道又是哪个大少爷把自己的小情儿塞进剧组,瞎祸害他的剧本!就算是小角色那也是点睛之笔,容不得马虎。
他没了耐心,让许乐平自己看剧本领会一下人物精髓,准备好了唱几句之后就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
拿着剧本,许乐平越看越觉得惊奇,这简直就是演他自己。
他扮演的戏曲名旦花寻衣年少成名,红极一时,结果树大招风,引来了权贵觊觎。最后在富商招待日本人的宴席上提前服了毒,在台上借《贞娥刺虎》里的唱词斥骂无耻侵占他人家园的贼寇,一曲罢,毒发,一代梨园名旦就此香消玉殒。
他在电影里的唯一一场戏份就是他在台上唱的最后一出戏。
电影名叫《擢红缨》,故事发生在民国二十九年的沪州,万荣商会会长傅耀民公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勾结日本人,大发国难财。
电影的前半部分,青年商人曲智为了支援前线,联合教育处处长千金陆南南,工部局干事姚桐,以及黄包车车行众人等各界爱国人士,设计劫走傅耀民的物资。
傅家宴席,陆南南假意接近傅耀民,曲智和姚桐趁机偷取傅家秘密仓库的地图,仓促之间几乎要惊动傅耀民。此时正巧台上的花寻衣腔调直转而下,一段舒缓的西皮慢板变成悲愤交加的《端正好》,顷刻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仓库位置得以借由黄包车夫成功送出。
导演说这出戏借鉴了真实的原型。
许乐平不由得想起上辈子的最后一场戏。
——
黄元鸣喜好附庸风雅,尤其爱戏,他在家里养着一个戏班子,凡有贵客上门,都会叫出来热热闹闹摆上几场,好显示他的财力和排场。
晓月升是自己送上门的。
他原本是想着刺杀黄元鸣,但后来发现他和日本人过从甚密,姓黄的不过是一个傀儡。他就改了主意,在黄府蛰伏了下来。
黄元鸣当时用那种独属上等人的包容眼光看着他,漫不经心抿了一口茶,说道:“月老板啊,我之前老早就给过你机会了吧,是你说你不稀罕,怎么现下还求到我这里了呢。”
黄元鸣玩弄过他还不够,又向师父索要卖身契,想把他收到府里。当时是师兄想了办法,求到了一位政府官员那里,他的母亲是师父的戏迷,几番从中转圜,晓月升才免于此难。
只不过这年头,没人把戏子当人。那名官员也不想得罪黄元鸣,只说:“下三滥的玩意儿,玩玩儿就罢了,收到府里可脏了门楣。”
到底是当时的云升班红极一时,戏迷里身份贵重的也不在少数,最后还是歇了把人弄回家的心思。
可现如今这戏子求到了他头上,可把黄元鸣扬眉吐气,得意坏了。
晓月升立马跪下,做出十足的恭敬姿态,“是我不知好歹,现如今云升班败落,小的实在是没有出路了。”
他膝行几步,靠近黄元鸣腿边,一双手慢慢抚上他的腿,仰头看向对方,露出自己白皙细嫩的脖颈,那是一个十足的奉献自己的姿势,“望黄老爷垂怜。”
晓月升的眼睛乌黑油亮,旦角灵就灵在眼睛上,黄元鸣也独独对这双眼睛爱不释手。此刻晓月升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一双眸子直勾勾望着他,含情带怯的模样,黄元鸣一时间也忘了要摆谱。
咚!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闷哼。
——
如今他是许乐平了,那种彻骨的痛苦依然刻在心里。
他有回让黄元鸣反反复复勒晕了好几次,手腕也勒出了血。第二天嗓子都哑了,不能唱戏,黄元鸣又觉得败兴,换了别的东西折腾他。
好在这样的日子他只忍了半年就找到了刺杀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一个戏子死在台上也算是死得其所,心中生出点慷慨激昂来。
黄家宴席,觥筹交错间,台上一曲缠绵的《牡丹亭》让他唱出了杀伐之气。
突然腔调一变:
蕴君仇,含国恨
切切地蕴君仇
愤愤地含国恨
誓捐躯,要把仇敌手刃
黄元鸣登时一惊!冷汗都快下来了,这是《贞娥刺虎》!他在日本人面前,唱明朝宫女刺杀清朝官员的戏码,是不要命了吗!
晓月升身影翻飞间,匕首自腕中射出,他最后看到的是黄元鸣惊恐绝望的表情。
枪声穿透皮肉,痛觉似乎还残留在身上,许乐平脸色有些发白,额头冒出了一些虚汗。
“你怎么了?没事吧!”叶晋铭关切的目光映到他眼中,许乐平回了回神,他在现代,不在民国。
他敛去神情,摇了摇头,“我没事。”
许乐平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死前的事情仿佛走马灯一般在眼前略过,他本以为自己一个下九流的戏子死了无非是个抛尸荒野,跟着炮火烟尘销声匿迹的命,没想到借着死前这一搏,竟然还拼了个青史留名。
短短三天以内,二唱《刺虎》,两种境地之下,心情也天翻地覆。
亡国之痛,杀敌之志,费贞娥虽然唱的是无力回天的绝望,却也有殊死一搏的心气。
民国二十六年,他不知道这片土地未来的路在哪里,委身黄元鸣,刺杀日本人,都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活了。
他没有费贞娥的雄心壮志。
他曾经觉得阿妮和会喜这两个丫头异想天开,出去听了几句进步学生喊的爱国救亡的口号,回来就生出一堆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救亡图存,那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该去琢磨的,和他们这种朝不保夕的小人物有什么关系。
可如今那些痴心妄想实现了,他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们没有白死,他觉得自己是欣慰的。
许乐平放下剧本,这出戏他早就烂熟于心,毕竟那些睡不着的日夜里,他在心里把《贞娥刺虎》唱了千百回。
空旷嘈杂的片场里突兀地响起许乐平凄厉悲怆的声音:
蕴君仇,含国恨
——只可惜我没早认清这仇这恨。
切切地蕴君仇
愤愤地含国恨
——只可惜我没早点醒来。
誓捐躯,要把仇敌手刃
——把仇敌手刃,以告亡魂!为亲人,为朋友,为受苦受难的冤魂!
……
原身的声音条件其实比他更好,音域宽阔,极具穿透力。这声音裹着许乐平和晓月升两个人三辈子没能出口的遗憾,字字啼血。
片场众人听得有些投入。
一曲结束,刀马旦眼角掉下一滴泪,倒在地上。
许乐平一开口导演就坐直了身体,眼里已经没了刚才的轻慢,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喃喃道:“绝了,绝了!这就是费贞娥啊!”
导演觉得自己捡到了宝,没想到一个不到两分钟的小角色能给他这么大的惊喜!他已经预见到这段播出能引起的热度了。
许乐平呼吸起伏,心绪难平,于他而言,这是把死前的事又经历了一遍。
叶晋铭有些呆呆地看着许乐平,他觉得许乐平开口唱戏时整个人都活了,不同于平时的沉默温顺,眼里愤恨直白的情绪直慑人心,总是微微低着的头也仰起锋利的弧度。
那一瞬间他觉得许乐平并不是在表演,情绪爆发所传递的共鸣让他的心都跟着微微发颤。
看着许乐平脱力的样子,叶晋铭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轻轻摸后背给他顺气,“没事儿吧,喝一口?“
就着叶晋铭的手喝了口温水,他才觉得好了点。
导演咣一下站起身,大踏步来到许乐平身前,眼神灼灼,像是淘到了金子一般:“就是你了,就定你了!明天就拍你的戏有问题吗!“
许乐平还有些喘气,微微欠身:“谢谢导演,没问题的。“
看他脸色不好,导演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让他自己去休息,叮嘱他好好琢磨人物情绪,明天就按照这种水平来,许乐平一一答应。
“看吧,我就说你肯定手到擒来。”叶晋铭一脸的与有荣焉。
“饿了没,咱们吃饭去吧。”叶晋铭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放大,许乐平眼中恍惚,他突然没忍住伸出手碰了一下叶晋铭的脸。
热的,很鲜活,他甚至能感觉到血管的跳动。不像他领回阿妮和会喜尸体的时候,冷冰冰没有温度。
感受到脸上传来的温柔触感,叶晋铭脸上蹭一下爆红,明明也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了,他不懂自己怎么在许乐平面前这么容易害羞。尤其是这人总爱用沉浸的眼神一寸一寸轻扫他的五官,他觉得自己在被好好珍视,还没有一个人这么认真地看过他。
他轻轻地把脸往许乐平的手上靠近了些,好像又闻到了橙花香气。
叶晋铭心里美滋滋的,奈何有人没眼色。齐飞宇飘过来,笑得意味深长:“我请客啊,影视城有个面馆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