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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贬 我啊,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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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堂前夜,沈怀远先动了手。
裴衍将盐引底账、津渡走私侧写图、周秉画像、豆腐铺旧账本全部呈上大理寺卿,准备次日朝会弹劾。
但当天夜里,沈怀远的折子比裴衍早了一步送进宫,折子上说:
大理寺少卿裴衍查案三年,越查越大,从城南赌坊查到工部侍郎,兴师动众却查无实据。天津卫渡口起获的二十担私盐,货栈主事招认是沈怀远的人——但沈怀远说,那批盐是工部督修河工的建材,被人调了包。周秉是赌坊东家,赵虎是赌坊打手,两人串供诬告朝廷命官。
至于盐引底账,沈怀远说那是三年前的旧物,早已作废,被周秉偷去当保命符,不足为凭。
折子最后写了一句:“裴衍查案,上及六部,动摇朝堂,臣请陛下圣裁。”
皇帝看了折子,又看了裴衍的折子,头疼了一夜。
次日朝会,裴衍跪在殿中,将证据一条条列出来。沈怀远跪在他旁边,等他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裴少卿,你说我指使杀人。沈大牛夫妇的尸身在何处?赵氏三年前找我,门房登记册上有名字,但我给的是修缮工部库房的银子,不是私银。至于盐引底账,三年前的案子已经结了,周秉顶了罪,底账本应销毁。你拿一本应销未销的旧账,定我的罪,裴少卿,你查案三年,就查到这个。”
裴衍伏在地上,“陛下,盐税案涉案银两不下十万,臣查了三年,证据链完整。若陛下容臣继续追查——”
“够了。”皇帝打断他,“裴衍,你查盐税案查了三年,查到工部侍郎头上。朕问你,三年前周秉顶罪时,你为什么不继续查?”
裴衍顿住,垂头不再争辩。
“因为你查不下去。”皇帝站起身,“你手里只有一本旧账,一个赌坊东家,一个赌坊打手。沈怀远是工部侍郎,督修河工三年,经手银两百万。你用三百两私盐定他指使杀人,朕若准了,六部人人自危。裴衍查案不力,屡次兴师动众却查无实据,即日起贬为江州司马,三日内离京赴任。沈怀远着回原职,退朝。”
满殿哗然,裴衍跪在原地,直到殿门大开。
沈怀远从他身边走过,停了半步,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藏得很好,只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暗了。
后衙的灯亮着,沈清沅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几张津渡侧写图。
裴衍走进来,玄色官袍还没换,肩上有落灰,靴尖有泥。他的脸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白玉雕的冷脸,可沈清沅注意到他右手按着玉佩的位置,指节发白。
“大人。”她站起身。
裴衍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些侧写图,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袋子不大,落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银响。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清冷,“沈怀远先发制人,朝堂上参了我一本。陛下贬我为江州司马,三日后离京。”
“你养父母的仇,我暂时报不了。”裴衍说,目光落在钱袋上,“这些银子是给你留的。你拿着,离开大理寺,另寻去处。你画侧写图的本事在京城能立足,找个富户做幕僚,或者去刑部做书吏。别留在这是非之地。”
沈清沅看着那只钱袋,没有接。
“大人。”她开口,“大人被贬江州,不是查案不力,反而说明是沈怀远心虚,怕你继续查。”
“你真的就要这么放弃吗?”
沈清沅又说:“况且陛下贬你,不是因为案子查得不好。是因为陈廷敬在朝中根基深,陛下不得不在六部面前压你,免得人人自危。”
裴衍微怔,“你从何处得知的?”
“大人上朝的时候,我去查了。”沈清沅说,“周秉还押在大理寺牢里。我提审了他,问他和沈怀远第一次见面时,是谁牵的线,他说是陈廷敬。陈廷敬邀周秉入局,周秉再替沈怀远办事。这三个人是一条线,陈廷敬在最上面。”
“所以?”
“所以大人被贬江州,是因为陈廷敬保了沈怀远。但如果陈廷敬自己倒了,沈怀远就没了靠山。到时候你再上折子,没有人压得住,案子就破了。”
裴衍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全,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沈清沅,我被贬江州,后天离京。沈怀远的案子在大理寺挂着了,新来的少卿不会碰。你养父母的仇,暂时报不了。你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谁说没有意义。”
沈清沅走到书案前,站在他对面,低头看着他。
“大人,你被贬江州,是因为陈廷敬在朝中保了沈怀远。但陈廷敬和沈怀远之间,一定有利益分成的证据。沈怀远贪的盐税,不可能全进了自己腰包。陈廷敬保他,是因为陈廷敬自己拿了大头。那笔银子的去向,大人查过吗?”
裴衍:“查过。三年前查到一半,线索断了,断在户部一个主事身上,主事后来死了。”
“主事死了,但他的账还在。”沈清沅说,“周秉是中间人。周秉手里,除了盐引底账,还应该有别的。比如——分成账。”
“周秉关在大理寺牢里。大人后天离京,两天时间。明天提审周秉,问他分成账在哪。周秉是赌坊东家,最会算账。他替沈怀远和陈廷敬牵线,一定留了保命的东西。盐引底账他藏在枯井里,分成账他藏在别处。只要拿到分成账,陈廷敬就跑不掉。”
裴衍看着她,眼里终于泛起一层极浅的波澜。他从书案上拿起那只钱袋,又推了推,“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留下?”
沈清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钱袋。她伸手,将钱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回书案上。
“大人。”她弯了弯唇角,“你被贬江州,怕牵连我,所以给我银子让我走。这份心意我领了。但我养父母的仇还没报,你欠沈大牛的交代还没给。我不走。”
“而且,”沈清沅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书案旁边,低头看着他,“大人方才说,我画侧写图的本事在京城能立足。可大人忘了一件事。这些本事,是大理寺掌墨师的。”
她抬起左手,腕上那只竹哨垂着玉珠,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大人亲手系的。系的时候说‘往后你在大理寺,我在一天,就护你一天’。大人被贬了,但大人没死。你去江州,我跟你去。”
裴衍看着她腕上的竹哨,目光停在玉珠上。
“沈清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此去江州,从五品司马,无权无势。陈廷敬在朝中根基深,我一个贬官,扳不倒他。”
“大人查案三年,靠的从来就不是权势,”沈清沅说,“靠的是证据。江州司马也有衙门,也有卷宗。大人去了江州,正好从江州查起。陈廷敬在京城,手伸不到江州那么长。我在京城留了人盯着周秉的别院,分成账一有动静,消息就送到江州。”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映着裴衍侧脸的轮廓。他靠在椅背上,后背的伤让他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松开。
“你一个人留在京城,陈廷敬如果发现你在查他,会对你动手。”
“大人给我留一块大理寺的牌,”沈清沅说,“我用来保命。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裴衍看着她,眼睛里终于化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低头,从腰间解下那块白玉牌,放在书案上。
“沈清沅。”他开口,“我问你一句,你跟着我去江州,是为了你养父母,还是为了我?”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脸映得比平时暖了几分。
“大人。”她说,“我养父母的仇,你替我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自己来。但大人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你从江州回来,案子翻了,陈廷敬倒了——我要大理寺掌墨师的正式文书。不是大人一句话的,是朝廷的告身。”
裴衍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要告身。”
“对。”沈清沅说,“还有,大人方才给我银子的时候,用的是你自己的私银。大人被贬江州,俸禄减了大半。那袋银子给了我,大人自己怎么办?”
裴衍偏过头,看向别处,“我自有办法。”
“所以我说大人欠我,”沈清沅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我陪大人去江州,替大人查分成账。大人回京后给我告身。但查案需要银子。大人给的那袋银子,我收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竹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但不够,”她说,“大人要是真想谢我,回京之后,案子翻过来,赏银分我一半。”
裴衍低头看着她的手心,从袖中取出一只更小的锦袋,放在她手心里。袋子很轻,里面是一张银票。
“我的全部家当,够你去江州路上用。”
沈清沅掂了掂,收进袖中。她收回手时,指尖擦过他的袖口,极轻的一下。
“大人。”她弯起唇角,“后天离京,我跟你一起走。”
裴衍不放心,蹙眉道:“陈廷敬的人在盯着大理寺。你跟我一起出城,等于告诉陈廷敬你还在替我办事。”
“那就分两路走。”沈清沅说,“大人后天上午出城,我后天下午走。大人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等我。我扮男装,不引人注目。”
“好。”
裴衍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清沅,我在江州等你。”
“大人。”沈清沅威胁道:“分成账拿到手之前,你别回来。”
裴衍偏过头,唇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步。沈清沅站在书案旁,看着他停下的背影。他没回头,只是偏过一点侧脸,烛光勾出他下颌的线条。
“沈清沅。”
“那袋银子,你方才扔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走。”
沈清沅低头看了看书案上那只青竹钱袋。她伸手拿起来,收进袖中,和那张银票放在一起。
“大人,我养父母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河里泡了半夜。爬上岸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再让谁替我做主。但大人不一样。大人给银子让我走,是怕我被牵连。这份心意,我收。”
裴衍没接话。他推开门,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他走出去,袍摆消失在回廊的夜色里。
两天后,裴衍离京。
沈清沅站在城东豆腐铺的废墟前。铺子被赵虎烧了大半,只剩下几堵焦黑的墙。她蹲下来,从灶膛的灰烬里摸出一块没烧尽的旧账本残页。上面用那种特殊墨迹画的圈圈,在日光下泛着暗红。
她把残页收进袖中,转身往城门口走。扮了男装,青布衫,头发用木簪绾着,腰间系着裴衍留下的那块白玉牌,用布裹着藏在衣摆下面。
出城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秋日高悬,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摸了摸腕上的竹哨,转回头,加快脚步往官道上走。
三十里外,裴衍在驿站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