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愿》祈酿晚

1、坠落之翼 雨是从傍晚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内江市东兴区的天空被一层厚重的灰云压得很低，雨丝斜斜地打在老旧居民楼的窗台上，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沈予安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解剖学教材，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作为一名医学院大三的学生，期末考试周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但他此刻并没有在看书，而是盯着窗外发呆。

　　雨幕中，城市的灯火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沈予安揉了揉眉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他放下杯子，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

　　然后，他愣住了。

　　窗台外侧，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银白色的东西。

　　那不是雨滴，也不是被风吹来的塑料袋。那是一根羽毛。

　　一根长达三十厘米、通体泛着珍珠般光泽的银白色羽毛，正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窗台上，雨水顺着羽枝滑落，却没有沾湿它分毫。

　　沈予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他顾不上淋湿，伸手将那根羽毛捡了起来。

　　羽毛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震颤了一下。沈予安怔住了。那触感不像普通的鸟羽，它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羽轴处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纹路，仿佛活物一般。

　　"这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低头仔细端详。羽毛的根部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沈予安的眉头皱了起来。医学院学生的本能让他立刻意识到，这根羽毛来自某种受伤的生物。而且，从羽毛的尺寸和质感来看，那绝不可能是普通的鸟类。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白光划破夜空。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整栋楼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沈予安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小区后面的一片废弃工地，平时很少有人去。此刻，一道微弱的银光正从工地的方向升起，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即将熄灭的星火。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待在家里，不要多管闲事。但那根羽毛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那股暖流越来越强烈，仿佛在催促他做点什么。

　　沈予安深吸一口气，转身抓起玄关处的雨伞和外套，又顺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急救包——里面是他在学校医务室帮忙时攒下的绷带、消毒水和止血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看看。

　　废弃工地离沈予安住的小区只有几百米，但雨夜的泥泞小路让这段距离变得格外漫长。

　　沈予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雨伞在狂风中几乎撑不住。他顾不上这些，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银光。

　　转过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拐角，他看到了。

　　在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个巨大的坑洞赫然出现在那里，周围的泥土被翻起，碎石散落一地。坑洞中央，躺着一个人影。

　　不，那不是人。

　　沈予安停下脚步，雨伞从手中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坑洞里的身影有着人类的轮廓，但背后却展开着一对巨大的翅膀——那翅膀此刻已经残破不堪，银白色的羽毛被雨水和鲜血浸透，凌乱地贴在泥泞的地面上。其中一只翅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沈予安的到来，艰难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予安感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轮廓深邃，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但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银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像是淬了霜的刀刃。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警惕、痛苦，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杀意。

　　"滚。"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予安僵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应该跑的。眼前这个人——或者说这个生物——显然极度危险。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寒意，让沈予安本能地感到恐惧。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那人胸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混着雨水在坑底汇成一滩暗红。如果不及时处理，他活不了多久。

　　沈予安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坑洞。

　　"别过来！"那人厉声喝道，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受伤的翅膀让他根本无法动弹，反而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你会死的。"沈予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坚定，"你的伤口太深了，需要立刻处理。"

　　那人盯着他，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渺小的人类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敢靠近他。更让他意外的是，当这个人类走进坑洞的那一刻，他体内翻涌不止的剧痛竟然稍稍平息了一些。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漂泊了许久，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沈予安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打开急救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毫不在意，专注地检查着那人的伤口。

　　"我是医学院的学生，我可以帮你。"沈予安一边说，一边用消毒水清洗伤口周围的血迹，"你忍着点，会有点疼。"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当消毒水接触到伤口时，他的身体猛地绷紧，翅膀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沈予安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想要稳住他。

　　就在两人的皮肤接触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们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周围的雨滴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紧接着被震散成细密的水雾。坑洞周围的碎石微微跳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予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银白色的羽翼遮天蔽日，古老的祭坛上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两个身影背对背站立，一个有着天使的翅膀，另一个是人类……

　　"呃……"他痛苦地捂住头，身体摇摇欲坠。

　　而那个天使——沈予安现在已经确定他是天使了——同样浑身剧震。他猛地抓住沈予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天使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身上为什么会有神祈的气息？"

　　沈予安眼前发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只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涌入体内，顺着血管流遍全身。与此同时，天使身上那股冰冷而强大的气息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像是要将他吞噬。

　　天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共生契约。

　　这是天使与人类之间最古老、最禁忌的契约。一旦触发，双方的生命将紧密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触发契约的条件极为苛刻——必须是天使在濒死状态下，与体内蕴含神祈之力的人类产生肌肤接触。

　　他，天界最后的纯血天使Alpha凌澈，竟然在坠落人间后，与一个人类Omega签订了共生契约。

　　而且，这个人类身上还有神祈的气息……

　　凌澈感到体内的力量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与沈予安连接起来。他原本濒临枯竭的生命力，正通过这个人类源源不断地得到补充。而沈予安的生命力也在反哺着他，两者在契约的纽带下开始循环往复。

　　"放开……"凌澈试图挣脱，但他的手却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根本无法松开。

　　沈予安的意识已经模糊，他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一股陌生的气息钻入他的鼻腔——那是凌澈的信息素，冰冷而凛冽，像是冬夜里的霜雪，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作为Omega，沈予安的身体本能地对这股信息素产生了反应。他的后颈开始发烫，一股甜腻而温暖的气息从他体内散发出来，与凌澈的冰冷信息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凌澈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闻到了。

　　这个人类Omega的信息素……是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温暖、柔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而这股气息，正在安抚他体内因重伤而易感期暴走的信息素。

　　"该死……"凌澈低声咒骂，但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杀意，反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依赖。

　　沈予安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的身体向前倒去，正好落在凌澈怀里。

　　凌澈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动作有些笨拙，却又小心翼翼。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人类，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雨还在下。

　　但坑洞中央的两人周围，却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屏障。雨水在距离他们半米的地方自动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量在保护着他们。

　　凌澈感受着体内逐渐平稳的力量，又看了看怀中这个脆弱却温暖的人类，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沈予安抱得更紧了一些。

　　"看来，"他低声说道，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轻，"我暂时死不了了。"

　　他抬起头，望向灰暗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天界的追兵迟早会找到这里。而眼前这个人类，不仅是他的共生契约者，更是神祈血脉的继承者。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

　　凌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沈予安，又看了看自己那只骨折的翅膀，眉头微皱。

　　他需要养伤。

　　而这个人类，是他目前唯一的依靠。

　　"沈予安……"凌澈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刚才在契约触发的瞬间，他从这个人类的脑海中读取到了基本信息，"记住这个名字。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契约者了。"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从这根羽毛落在窗台上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雨夜中，银翼天使与人类青年的命运，就此交汇。

　　而遥远的天界之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云层，注视着人间发生的一切。

　　"神祈……终于出现了。"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找到他们。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