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打工那些年》江南轻筝

4、第 4 章 六殿说

　　六殿说得对，崔判就需要吃东西，吃完东西呕吐好了许多，精神也恢复了七八成，连药都不眨眼地往下灌，每天都能早起给阎王们卖命了。
　　不过他的精力还是大不如前，批阅一个时辰就会犯困，有一回我从外面闲逛回来，居然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生死簿都没合上，笔也搁在一边没有收起。
　　他实在太累了，对此我深表同情。
　　给他披上小毯子时，我听见一声奇怪的动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没觉得有什么饥饿感，却忽然又听到一声，惊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居然是崔判的肚子在叫！
　　地府升太阳也不过如此！
　　虽然我捂住了嘴，可还是笑得太大声，把他吵醒了。
　　他皱着眉直起身，不满地看着我，直到也听到自己肚子的动静，面上罕见地出现了窘迫的表情。
　　“我……”
　　我立马起誓：“崔判放心，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秘书，不会说出去的。”
　　他松了口气，却道：“我有些饿了，一起吃饭吗？”
　　这可真是难为我了。别说和崔判一起能不能吃得下去，江执刚大方了一把要请客吃饭呢。他抠抠搜搜的，多少年才肯拔毛一次，我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如实告诉崔判，却换来他冷下去的脸色，淡淡地“嗯”了一声，又拿起笔开始卖命。
　　“不是要去吃饭吗？”我觉得他有些不高兴，又想不明白为什么不高兴，瑟瑟问了一句，他头也不抬回答我：“不饿了。”
　　“哦……”我默默站了一会儿，趁他不注意溜了出去。
　　*
　　江执大手笔，点了一桌子菜，喊了平时玩得好的其他几只鬼一起喝酒划拳，珠珠坐在我身旁，笑嘻嘻地说这酒是她新酿的，一定要我不醉不归。
　　“那我呢？”江执一脸讨好地看着珠珠，“我可以不醉不归吗？”
　　珠珠嫌弃道：“你醉了谁抬得动你？不许多喝！”
　　江执耷拉下脸叹了口气，“我的钱真是白花了。珠珠你怎么比孟婆还小气？”
　　“你说谁小气？”隔壁桌突然冒出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我明明白白地看见江执狠狠一抖，变脸似的堆出一个极丑的笑容转过身去，矫揉造作道：“孟婆姐姐，真巧啊，你也在这里吃饭？”
　　孟婆姐姐冷冰冰地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你说谁小气？”
　　“我小气！我小气！我就是铁公鸡！姐姐你今天吃什么？随便吃，我买单，别客气！”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江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的样子，忙不迭地扯下腰包供在了孟婆姐姐桌上，眼里分明有花钱消灾的痛，偏偏脸上还要堆出十分乐意的笑容。
　　我和珠珠对视一眼，沉痛地摇了摇头。
　　太惨了。
　　这顿饭最后吃得十分凄惨，付完账江执的积蓄所剩无几，走出门时脚步发飘，双眼无神地对我们说：“今后超过一文钱的活动不要叫我，我要回家喝西北风。”
　　我们都捂着脸不敢笑得太大声，孟婆姐姐最后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几步，突然有道声音喊住了她：“孟婆。”
　　我欣喜地转过身，果然是六殿。可他似乎没有看见我，快走几步追上孟婆姐姐，二人一起说着话离开了。
　　我有些难过。
　　不，我很难受。
　　我看见了，六殿看着孟婆姐姐的时候，眼里的神采是不同的。我从未见六殿露出过那么夺目的神采，这是只有见到心爱之人才会出现的神采，我很清楚。
　　原来六殿喜欢的是孟婆姐姐……我突然很想哭。如果是其他鬼，我还可以告诉自己发愤图强，可对方是孟婆姐姐，我就算再努力几百几千年也是比不过的……原来我从一开始就输定了。
　　“醉醉。”江执不知何时已经不悲痛了，揉了揉我的头道：“送我回家吧，我喝醉了。”
　　珠珠也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点头道：“你送江执回去，要是还难受，晚上来我家，我陪你喝酒。”
　　原来他们都看见了……我抹了抹眼睛，不争气地摸到一手水渍。
　　“走吧。”江执叹了口气，拉着我的袖子往他家走去，没有一分醉态。
　　路过西街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身影，定定地站在一处摊位前，木愣愣不知在看什么。
　　我一时好奇甩开江执的手跑过去，果然看见崔判专注地盯着小摊上的……橘子？
　　“要买橘子吗？”我凑上去问。
　　他猛地回过神，神情有些尴尬，见是我又松了口气，点点头道：“我不会挑。”
　　不知怎么，我一下子就不难过了，抱着胳膊骄傲道：“我会啊！我最会挑甜橘子了！”
　　他浅浅一笑，不好意思道：“我……不爱吃甜橘子，你会挑酸一点的吗？”
　　这可难为我了。只听说过不够甜的，没听说过嫌弃太甜的。崔判真不愧是崔判，口味都异于常鬼。我捏了捏小摊上的橘子，犹豫着问：“要多酸？太酸的不能吃呀。”
　　小摊主也附和道：“就是呀崔判，我的橘子都是甜品种，您这不是为难我嘛！”
　　崔判便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对不住啊小哥，崔判最近病了，许是味觉出现了问题。你别介意。”我急急解释了一句，小跑着追了上去。
　　“崔判，你吃饭了吗？”
　　崔判轻轻摇头，淡淡道：“吃不下。”
　　“可你不是饿了吗？”
　　“饿了也吃不下。”
　　“非要吃酸橘子？”
　　“也可不吃。”
　　“那怎么行！你还病着，你得吃东西！”我拽住他的袖子，抬头竟见他眼底有几分黯然，不禁心头一跳，心虚道：“是不是我不愿意陪你去吃饭，你生气了？”
　　我有些想明白了，崔判很少去饭馆，一个人更是从未去过，所以想拉着我一起凑个伴，算是熟悉熟悉流程。可我又十分不给面子地拒绝了他，害他直到现在都没吃上饭，我又提起这茬，可不得生气么？
　　“不是。”
　　还说不是，语气都能冻死鬼了。
　　“崔判，我将功补过行不行？”
　　他终于舍得看我一眼，“什么？”
　　“我知道有个地方有棵大橘子树，结的果子倒是不小，就是酸的要命……如果你想试试，我可以带你去。”
　　崔判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有些艰难道：“带路吧。”
　　“等一下，我去跟江执说一声，让他自己回家。”
　　我一扭头，哪里还有江执的影子……真是不讲义气的家伙。
　　*
　　酸橘子树在地府北边，阴律司在地府偏南，两地相隔甚远。考虑到崔判最近精神不佳，到点就需要午睡，我走了一段路便有些着急，越走越快，看崔判还慢悠悠地散步，还扯了他几下催他：“崔判你快点，慢了就赶不回去午睡了。”
　　崔判依言快走了一会儿，没过多久脸色却隐隐有些发白，步子比一开始更慢更小，身子也有些微弓。
　　我十分后悔，明知崔判身子不好，我实在不该催促他的。
　　“崔判，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大着胆子扶住了他，他竟然顺势微微靠上了我的肩，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瞧着果真不大好。
　　“崔判……要不我们先回去吧，酸橘子我回头再来给你摘。”他的额头又冒了汗，似乎不大走得动。这荒郊野外的，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就是刀山油锅也不够赎罪的。
　　崔判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摇了摇头道：“这地方偏，你不要一个人来。况且都走到这里了，再折回去也不值得。没事，我们走慢一些，就当散心了。”
　　说起散心，六殿和孟婆姐姐言笑晏晏的样子又出现在我眼前，莫名消失的悲伤情绪卷土重来，我低着头踢了踢地上的土包，犹豫要不要问一问崔判。
　　他和六殿交好，一定知道些什么，如果他肯告诉我……好像除了死心，也没什么其他能做的。
　　“崔判，你要是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歇一歇再走。”
　　他点头应下，跟在我身边慢慢往前走。我们走得慢，一路上看天看地看互相交错的衣袖，却没有一只鬼说话。我天性爱热闹，又是个话痨，最后实在有些忍不住，终于鼓起勇气道：“崔判，我想问你件事。”
　　崔判也低头看着我，似乎心情不错，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道：“说吧。”
　　我揪着衣摆低声问：“六殿……是不是喜欢孟婆姐姐？”
　　崔判的倏地笑意冷了下去，由内而外都透出一股子寒意，淡淡反问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最怕他冷冰冰的样子，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虽然陆判也这样，可我毕竟不和他接触，倒也没那么反感。可是崔判……我突然就不敢问了。
　　“没什么……”
　　算了，何必自讨苦吃。
　　我们又继续沉默地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有一只手在我头顶摸了摸，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对不起，又吓到你了。”
　　最近崔判总跟我道歉，奇奇怪怪的。可我很是受用，他一道歉，我就不生气了，反而生出强烈的委屈，想捶他几拳。
　　当然是不敢的，只敢想想。
　　脑子里正兴高采烈地上演醉醉大揍崔判官，身旁真崔判又主动说话了。
　　“六殿和孟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们只是朋友。”
　　我的拳头生生止住。
　　“真的？！”
　　崔判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苦，点头道：“不过六殿的确有心上人，只是你不曾见过。她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我惊得瞪大了眼，半晌低下了头不知该说些什么。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六殿，原来也有不为人知的过往，而且如此悲情，真叫人伤心。
　　更让我伤心的，是活着的永远比不过死去的，不管是人还是鬼。所以我根本毫无胜算，除非我们都愿意将就。他将就着接受我这个替代，我将就着接受他心里永远有别人。只是想一想，我都难过得喘不过气来了，更遑论这样憋屈地过完鬼生。
　　“那她……是什么样的鬼……好看吗？”
　　崔判又轻轻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在腰后捶了捶，忽的又停住，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道：“她不是鬼，她是妖，曾经是地府最强大的战神，死于堕仙之手。长得……算是好看吧，别人都把她和十殿相提并论，还有说她更胜一筹的。不过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吧。”
　　我吸了口冷气。
　　崔判这眼睛……是不是有点问题？十殿还不好看？比十殿还好看的，那得好看成什么样啊……完了，我更没有希望了。
　　我耷拉着头深深叹了口气，便听崔判又道：“这些事你别说出去，这是地府的禁忌，一言不慎便要……”他看着我，眼神幽深。
　　我立刻领悟，捂着嘴连连摇头。
　　他又露出苦涩的笑来，手又抵住了腰后，蹙了蹙眉。
　　“崔判，你腰疼吗？”
　　“有些酸痛，没什么大事。”
　　心里那股莫名的酸胀又出现了，我担心地停下步子，指着路旁大石头道：“我们坐坐再走吧。”
　　崔判依言坐下，我就坐在他身旁，还有些小小的忐忑。这可是崔判，记忆里从我被分配到阴律司干活，很少有机会和他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公务缠身，没有冷肃严厉的训话，崔判柔和得像我一位相识已久的朋友，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单纯地坐着，发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好奇他这样清冷的鬼，会不会也有一位不为人知的……心上人？
　　“崔判，你……”
　　“嗯？”他转过头看我，脸上已有了倦容。
　　“你有喜欢的人……呃……鬼吗？”
　　他脸上空白了一瞬，我连忙摆手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生气，你……你可以不理我，就当我疯掉了就行……”
　　没想到他笑了笑，垂下眼睫似乎有些神伤：“你猜。”
　　“……崔判！我知道了，你腰疼一定是因为平时坐得太久，你该适当站起来活动活动，扭扭腰跳一跳，再不行跑几步也行，一直坐着多伤身体，你说对不对？”
　　崔判愕然半晌，哭笑不得道：“谢谢，但我……暂时不能跑跳，多谢你的好意。”
　　虽然有些出丑，好歹把话题成功引向了别处——如果终结也算别处的话。
　　再启程走了不远，酸橘子树就到了。崔判病了，我让他在树下等着，自己爬上树去摘了一兜子，扛在肩上往下爬。爬着爬着漏下一个，砸在地上摔得汁水四溅，一下子酸涩的香味便飘散在阴冷的空气中，酸得我直流口水。
　　崔判却毫不在意似的弯腰拾起摔坏的橘子，剥开厚实的皮十分淡定地吃了下去。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一时间分不清是我疯了还是崔判疯了。他怎么能这么面不改色地吃下那么酸的橘子？难道真的病得舌头都坏了？
　　“怎么不过来？”他朝我招了招手，我呆呆地跑过去，仔仔细细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被酸到的痕迹，可是没有。
　　“好吃吗？”我的牙齿在打颤。
　　“有些涩，还不错。”
　　我确定，是崔判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