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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骊山高处的故人 “我的公主 ...


  •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白念安正低着头往杯子里拉花,余光瞥见锁屏上弹出一条短信。她没在意,手上稳稳地收着奶泡,拉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叶子。等把杯子端给客人,才腾出手来划开屏幕。

      【中国移动】尊敬的用户,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感谢您长期以来的支持与陪伴……

      她愣了一下。

      十月二十八号。今天是十月二十八号。

      她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继续擦吧台。动作没什么变化,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像刚才看的不过是一条天气预报。可擦着擦着,抹布停在了同一个地方,来回蹭了好几遍。

      十九岁了。

      她其实记得。昨天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想起来了。十月二十八号,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一。她没告诉任何人,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这些年来,生日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日子。小时候还会盼一盼,盼一块蛋糕、一句祝福,哪怕是一张写着“生日快乐”的卡片。可每次生日那天,母亲总会准时端来一碗面,放在她面前,然后站在旁边,叉着腰说:“吃吧。你的生日就是我的受难日,我疼了十几个小时才把你生下来,你怎么好意思过?”

      她那时候不懂,以为自己真的不该过生日。后来长大了,懂了,也就不指望了。十七岁那年迟未至倒是记得,凌晨十二点给她发了一长段消息,写了满满一屏幕的情话,最后一句是“以后的每个生日我都陪你过”。第二年生日,她已经联系不上他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在医院的心理科候诊室坐了一下午。叫到号进去,医生问她最近情绪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拿了药,坐公交车回家,在楼下的小超市买了一瓶可乐,一个人喝完,算是过了。

      十九岁,在西安。一间咖啡店,一条围裙,一条移动的生日祝福短信。

      白念安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看着那条短信发了会儿呆,然后按灭屏幕,塞回口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中午高峰期过后,店里清静下来。白念安跟苏姐请了半天假。

      “啥事啊?”苏姐问。

      “有点私事,去趟博物馆那边。”

      苏姐没多问,挥挥手让她走了。白念安换下工装,从内侧口袋里摸出那枚绶印,攥在手心里。铜印被她捂了好几天,表面的青锈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铜色。印面上“宁安”二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笔画古朴,像一个等了太久没人认领的名字。

      她想好了。这东西太贵重了,她留着算怎么回事?那天文物局的人说的话她记在心里——“如果它还在世上,应该让它回到博物馆里”。她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打工妹,揣着一枚百万级别的秦朝文物到处跑,像什么话。捐了吧。干干净净的,也了了一桩心事。

      她刚走到地铁口,还没下台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拦在她面前。

      “念安。”

      白念安抬头。华姬秦站在地铁口的柱子旁,今天没穿那件月白战国袍,换了身素净的浅灰长衫,头发松松地披着。不知道站了多久了,肩上落了薄薄一层槐树叶子。

      “姬秦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白念安把手往口袋里缩了缩,绶印贴着掌心,“你怎么知道我要从这儿过?”

      华姬秦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落在白念安的口袋上,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很平:“你兜里那枚印,先别急着送走。”

      白念安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

      “先随我去一个地方。”华姬秦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第一次在大雁塔下那样,“今天,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白念安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地铁口。去博物馆的路就在脚下,坐二号线转一号线,半小时就到了。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了华姬秦掌心里。

      华姬秦握住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姬秦姐姐,你总得跟我说去哪儿吧?”

      “骊山。”

      “骊山?”白念安跟着她七拐八拐,穿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那得坐地铁转公交,或者打车——”

      华姬秦没理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

      然后天暗了。

      不是天暗了,是有东西遮住了头顶的光。

      白念安仰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一只巨大的朱鹮正从巷子上空缓缓降下来,通体雪白,翅尖泛着朱红,双翼展开足有两三丈宽。翅膀扇动时卷起的气流把巷子里的落叶吹得满天飞。它稳稳地落在巷子尽头的空地上,收拢翅膀,歪着脑袋看了白念安一眼,长喙弯弯的,竟然有种莫名的慈祥。

      “……又来?”白念安嗓子发干。

      “上来。”华姬秦已经跨上了鸟背,朝她伸手。

      白念安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爬上去。朱鹮的羽毛又密又软,暖烘烘的,坐上去比想象中稳当得多。她刚搂住华姬秦的腰,朱鹮便腾空而起。

      白念安没敢睁眼。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只感觉到身体在迅速上升,气温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稀薄。等她终于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的时候,西安城已经缩成了一张地图。

      朱鹮载着她们掠过城市上空,向南飞去。白念安看见了脚下的城墙——从永宁门到含光门,一圈灰扑扑的方形围栏,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屋顶。再往远处,秦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朱鹮开始下降,穿过层层云雾,掠过一片又一片暗绿的松柏林,最后落在一座山峰的最高处。

      白念安跳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然后她抬起头,彻底呆住了。

      这里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景点。骊山的最高处,本该是荒草和乱石的地方,此刻矗立着一座庙宇。说是庙宇,其实更像一座宫殿——重檐歇山顶,青瓦铺脊,檐角挂着铜铃。殿门前立着一排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篆,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整座建筑不大,但气场沉得压人,站在它面前,白念安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到故宫门前的沙子。

      “这是……”她张了张嘴。

      “我的地盘。”华姬秦从朱鹮背上下来,拍了拍它的脖子,朱鹮便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她转过身,站在宫殿门前,面向白念安,“三千年前,我就是从这里生出来的。骊山最高处,长安城刚有雏形的时候,这座城的灵识就落在这块石头上,慢慢化出了人形。”

      白念安觉得自己应该惊讶,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也没那么意外。她跟着华姬秦走进殿门,里面很空,只有正中间供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面光洁如镜,底下刻着一行小篆。

      “把绶印拿出来。”华姬秦说。

      白念安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印。华姬秦指了指石碑下方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和绶印的底座一模一样。

      “按上去。”

      白念安把绶印对准凹槽,轻轻按下去。

      金光炸开。

      整座庙宇都在震颤,碑面上的小篆一个一个亮起来,像有人沿着笔画灌进了熔化的金子。白念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华姬秦按住了肩膀。

      头顶上方,金光汇聚成一片光幕。光幕里,一个女子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她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玉组佩,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玉冠。她面容模糊,但身姿笔挺如松,手里握着一柄短剑,背对着她们,面朝远方,似乎在看什么。

      白念安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华姬秦已经走上前去。

      她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后对着那个幻影,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弯腰及膝,像一个臣子面见君主。

      “两千多年了。”华姬秦直起身来,声音平稳,但白念安听得出来,那平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不知道,我的公主殿下可还安好?”

      白念安脑子里嗡地一声。

      华姬秦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古井似的眼睛里映着金色光幕的余晖。

      “念安,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白念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好像腿一软,就坐在了殿门的门槛上。华姬秦站在她面前,身后是金光闪烁的石碑和那个一动不动的玄衣幻影。

      “我不是人。”华姬秦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西安的城灵,也就是长安城的灵识化体。这城有多老,我有多大。三千多岁吧,具体岁数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白念安张着嘴,没说出话。

      “城灵靠人气和城池存续而活。城里的人越多、烟火越旺,我的灵力就越强。但城灵有一个特点——”她顿了顿,“守护过我最多次、在最危难时候没有放弃这座城的人,会刻进我最深的历史记忆里。永远忘不掉。”

      她看着白念安。

      “两千多年前,秦始皇有个最小的女儿,封号宁安。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孩子,喜欢读书,通晓史籍,常常一个人翻过咸阳宫看落日。始皇帝晚年最疼她,赐了她一枚绶印,刻着‘宁安’二字。那枚印,就是刚才你按在石碑上的那个。”

      白念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

      “秦朝末年,天下大乱。项羽入关,火烧咸阳宫。大军压境的时候,宁安公主本来可以走,但她没有。她把宫里的人疏散了,把典籍装车运出去了,然后自己带着一支残兵守城门,抵抗了三天三夜。”华姬秦的声音微微低了一点,“她死的时候,城门已经被烧塌了。她站在火里,对着城楼的方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才刚刚化形没多久,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白念安觉得喉咙发紧:“她说了什么?”

      华姬秦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守苍生,我守你’。”

      风从殿门外吹进来,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后来我又见过你两次。民国的时候,你是一个女记者,叫白慕安,写了很多抗日的报道,最后死在轰炸里。再后来,就是你这一世了。”华姬秦蹲下来,和白念安平视,“你每一世都在守这座城。而我每一世都在看着你死。”

      白念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什么都还没想起来,明明那些前世的事情离她十万八千里。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姬秦姐姐……”

      “叫我阿秦就行。”华姬秦伸手给她擦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你以前就是这么叫我的。”

      白念安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这一世没有记忆。”华姬秦收回手,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强行唤醒前世的记忆,对你的精神负担太大。你现在有抑郁症,你知道的。我本来想慢慢来,等你情绪稳定了再说。”

      “那你今天怎么——”

      “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华姬秦偏过头看她,“十九岁。你妈妈不给你过,你自己也假装忘了。但我记得。”

      白念安扭头看着她。

      “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等你回来。”华姬秦笑了一下,很浅,“等了十九年,等你自己走到西安来,等你在咖啡店里给我端上一杯桂花拿铁。”

      白念安又哭又笑:“你那时候还装模作样地跟我说‘坐下吧看你挺累的’,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但我不能一上来就说‘你好我是城灵你是我等了两千多年的公主殿下’吧?”华姬秦挑了挑眉,“你会把我当神经病轰出去的。”

      白念安笑得肩膀直抖,眼泪和鼻涕一起糊在脸上,狼狈得很。华姬秦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她,白念安接过来擤了一把,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那枚绶印——”

      “是你的。”华姬秦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那天在鬼市上看见它,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摊主不认得,当废铜烂铁收来的。我拿那枚玉佩换,那玉佩是我西周时候的玩意儿,比绶印值钱多了。他没亏。”

      白念安低头看着口袋里的绶印,忽然觉得它比刚才重了很多。

      “那我还能捐吗?”

      “能。”华姬秦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但现在先别捐。等你想起来了,你自己决定。”

      “想起来?”

      华姬秦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

      “你的灵魂里刻着两千多年的记忆,只是被封印了。今天打开了一点,剩下的——慢慢来。等你准备好了,我带你去看。”

      白念安点了点头。

      华姬秦收回手,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从殿门外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好了,正事说完了。”华姬秦重新在她旁边坐下,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给。”

      白念安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纸盒子,巴掌大,系着一根红绳。

      “生日礼物。”

      白念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桂花糕,方方正正的,上面压着一朵干桂花。

      “我自己做的。”华姬秦说,语气里居然有一丝不好意思,“做得不太好。但总得给你过个生日。你妈不给你过,我给你过。”

      白念安捏着那块桂花糕,眼眶又红了。

      她咬了一口。有点硬,糖放少了,桂花的香味倒是很足。

      “好吃吗?”华姬秦问。

      白念安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点头。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转过头看着华姬秦,认认真真地说:“阿秦。”

      “嗯?”

      “谢谢你等我。”

      华姬秦看着她,那双三千年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轻松的笑意。

      “不客气。”她说,“我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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