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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秦岭雪 真身似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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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早上,天难得放晴了。
白念安裹着苏姐借给她的冲锋衣,站在地铁口等车。苏姐今儿没穿平时那件干练的西装马甲,换了一身荧光绿的登山服,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从远处快步走过来,精神头足得很。
“走,先干饭!”
苏姐一把拽住白念安胳膊,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名。白念安没听清,只看见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倒,渐渐从闹市驶向开阔的郊野,远处的秦岭越来越近,山脊的轮廓在晴空下清清楚楚,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风横亘在天边。
车停在一家农家乐门口。院子不大,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门口支着几口铜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见了苏姐就喊:“苏丫头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谢了张叔!”
苏姐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秦岭,山尖上还挂着昨天的雪,白皑皑的,像一顶没摘的绒帽子。
火锅是铜锅涮肉,炭火烧得通红,锅底是清汤,只放了几段葱、几片姜、一把花椒。苏姐夹起薄如纸的羊肉片往锅里一涮,变色就捞,蘸了麻酱往嘴里送,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店我吃了二十年了。”她一边涮肉一边说,筷子没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来这儿吃了。那时候刚上班,一个月挣八百块,省下半个月伙食费,就为了周末来吃一顿。张叔那时候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
白念安也夹了一筷子。羊肉鲜嫩,裹着麻酱入口,满嘴都是滚烫的香。炭火的暖意烘着她的脸,窗外是冬日的秦岭,冷冽的空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和锅里的热气撞在一起,舒服极了。
“苏姐,你在西安生活了多久了?”
“我啊,”苏姐放下筷子,端起啤酒抿了一口,“一辈子。西安本地人,从小在这长大的,很少去外地。小时候我父母去广东打工了,我跟爷爷奶奶过。老爷子喜欢听秦腔,每天清晨抱着收音机坐在院子里,咿咿呀呀的,我听着听着就长大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窗外那座山上。阳光把山脊照得透亮,沟壑里藏着残雪和暗绿的松柏。
“这样啊……”白念安点点头,“那你对这座城一定有很深的感情。”
“感情?”苏姐笑了一声,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太深了。深得有时候不敢想。”
她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香菜,像是无意地说了一句:“西安见证了我和她的感情,只可惜……”
苏姐抬起头,眼角有点红。她抬手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擦汗,可白念安看见了那道水光。
“可惜什么?”
苏姐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她把杯子放下来,用力笑了一下。
“没什么,吃饭吧。”
白念安没有追问。
她低头涮了一片羊肉,觉得心口有些闷。苏姐那双眼睛里藏的东西,她见过。在镜子里见过。
吃过火锅,两个人开始上山。
秦岭比白念安想象中陡得多。石阶窄而密,两侧是密匝匝的灌木和松树,枝条交叠着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碎光洒下来,落在潮湿的石面上。空气冷冽清甜,混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吸一口,肺里像被洗过一样。
白念安爬得气喘吁吁,腿肚子打颤,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奇怪的是,心里却很轻。那些咖啡店里的羞辱、迟未至的沉默、简言的笑声,都被山风一层一层地吹散了,越往上越稀薄。她很久没有这样出汗了,也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呼吸过了。
“念安,你体力可以啊。”苏姐在前面走得稳当,回头冲她喊,“平时看不出来,一上山还挺能扛。”
“我以前在学校跑过长跑。”白念安喘着气说,忽然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起“以前”了。
她们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山里的天黑得比城里快,浓稠的暮色从山谷里升起来,把树影压成一片模糊的墨色。气温骤降,白念安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哈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
然后她感觉到脸上落了什么,凉凉的,一点一点。
她抬起头。
头顶那片被树冠切碎的夜空里,有什么东西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细小、洁白、轻盈,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高处撒着碎纸屑。
“下雪啦!”白念安叫出声来,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间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苏姐你快看,下雪啦!”
她转头去看苏姐,却对上一张绷紧的脸。
苏姐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举着手机来回转,屏幕上的地图标记乱成一团。她皱着眉,嘴角抿成一条线。
“念安,”苏姐的声音沉下来,“我们好像迷路了。”
白念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环顾四周。石阶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断了,脚下是乱七八糟的山石和灌木丛,没有路标,没有路灯,也看不到任何人工痕迹。她掏出手机打开导航,定位光标在屏幕上疯狂地转圈,然后弹出一行字:无法获取当前位置。
山里没信号。
雪越下越密,刚才还只是星星点点,此刻已经成了细细密密的雪幕。树冠上的积雪开始往下掉,发出簌簌的声响。寒意从脚底一寸一寸往上爬,白念安攥紧了袖子,牙齿忍不住打颤。
“别慌。”苏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我们原路返回,看看能不能找到刚才那条岔路。”
她们往回走。可山里的路在夜色和雪中变得一模一样,每一条岔路都像走过,又都像没走过。兜了二十分钟,苏姐停住了,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白念安的心也开始往下沉。
她的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陶土的质地,微凉,小小的,凹凸不平。兵马俑吊坠。
她攥住它。
“长安有故里,故里有长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吊坠热了一下。
然后她眼前出现了一道光。
那道光很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她脚下延伸出去,穿过雪幕,穿过灌木丛,往山的更深处蜿蜒。白念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迈开了步子。她跟着那道光往前走,苏姐在后面喊她,她回头说了一句:“苏姐,跟我来。”
她拨开一丛挡路的枯枝。
然后她停住了。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没有穿那件熟悉的月白战国袍。白念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没有看错。那是一套玄色的袍服,宽袖长裾,料子厚实沉郁,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在雪夜里隐隐泛光。腰间系着宽大的玉带,悬挂着一串组玉佩,长长短短的白玉片串在一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白念安只在历史书插图里见过的冠冕。冕板方正,前低后高,前后各垂着十二串玉珠,在雪中微微晃动,折射出幽幽的光。
十二冕旒。
帝王之冕。
白念安的呼吸停了。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姬秦姐姐?”
华姬秦转过身来。
冕旒后的那张脸还是清瘦的、安静的,嘴角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但此刻她站在那里,玄袍委地,玉组佩响,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不属于凡人的、沉稳而辽阔的气势。像是整座秦岭都在她身后俯首。
“跟我走,我带你们出去。”
白念安只会点头。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低沉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华姬秦身后,一个巨大的影子升了起来。雪幕中,一只大鸟展开双翼,通体雪白,翅尖和尾羽泛着淡淡的朱红,长喙弯曲,头顶一撮朱红色的翎毛。它的翅膀张开足有两三丈宽,扇动时卷起一阵风,把地面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
朱鹮。
秦岭四宝之一。比大熊猫还稀有,被称为“东方宝石”的朱鹮。
白念安张大了嘴。苏姐从后面赶上来,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手电筒从手里滑落,砸在雪地上。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念安,这是谁?”
白念安看着华姬秦向她伸出的手,看着那只巨大的朱鹮伏低身子,等着她爬上去。
“啊,”她嗓子干涩,“她……是我的一位故人。”
华姬秦把她们送到了山脚下的公路上。
那只朱鹮在路边落下,温顺地收起翅膀,用长喙蹭了蹭华姬秦的袖口。华姬秦拍了拍它的脖子,它便无声地腾空而起,巨大的翅膀扇了两下,融进了雪夜的天空。
“苏姐,你先打车回去吧。”白念安说,“我……跟她走走。”
苏姐看看华姬秦,又看看白念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她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上车前又回头看了华姬秦一眼。华姬秦对她微微颔首,冕旒上的玉珠轻响。苏姐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迅速钻进了车里。
出租车尾灯消失在雪雾里。
白念安立刻转过身,盯着华姬秦。雪还在下,落在玄袍上,落在十二冕旒的玉珠上,落在她清瘦的肩头。
“姬秦姐姐,你今天怎么忽然就出现了?”她问,声音还在抖,“而且——而且这套衣服,这个冠冕——”她伸手指了指那顶十二旒冕,“你这是帝王的打扮啊。”
华姬秦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取下了那顶冕冠。玉珠碰撞,叮叮当当地响,她把冕冠抱在怀里,长发散落下来,被风吹起几缕,拂过玄袍的衣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雪落在她睫毛上,化了,像一滴泪。
“真身似我,”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故地重游。”
她低头看着白念安,那双古井似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雪,和雪幕后面连绵的秦岭。
“走吧,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白念安躺在床上。
吊坠贴在锁骨上,温温热热的。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灯下白茫茫一片,大雁塔的轮廓在雪夜里朦朦胧胧,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旧画。
她没有做梦。
只是闭着眼睛的时候,脑海里一直浮着华姬秦站在雪中的样子。玄袍,玉冠,十二冕旒,身后是巨大的朱鹮和沉默的秦岭。
“真身似我,故地重游。”
她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想到快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未来的人生,或许会和过去十八年截然不同了。
那些沉重的、灰暗的、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正在被什么一点一点地撬开。缝隙里透进来的,是雪光,是月光,是吊坠微微发烫的温度。
她蜷起身子,把吊坠握在掌心。
窗外,西安今冬的第一场雪还在下。覆盖了城墙的砖,覆盖了大雁塔的檐角,覆盖了整座沉睡的长安城。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长安有故里,故里有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