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五点半》安羡

21、第二十一章 录取通知书

　　高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站在太阳底下，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这么完了？
　　十二年的读书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我爸骑着自行车来接我。他站在考点门口，踮着脚往里看。看见我出来，就挥了挥手。
　　我坐上车后架，我们父女俩慢悠悠地往家骑。路上谁都没说话。风吹过路边的白杨树，沙沙地响。
　　成绩出来之前的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日子。
　　我每天在家坐立不安。一会儿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一会儿觉得自己肯定考砸了。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脸上冒了好多痘。
　　我妈说，你别想那么多，考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大不了再复读一年。
　　但我知道，我不能复读。
　　我家的条件，供我再读一年高三，太难了。我必须一次考上。
　　查成绩那天，我不敢自己查。我让我哥帮我查。我哥拿着手机，输入我的准考证号。我站在旁边，闭着眼睛，不敢看。
　　我哥说，妹，过了。一本线，过了三十分。
　　我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那个数字，比我预估的高了二十分。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我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哭，也跟着掉眼泪。我爸站在旁边，咧着嘴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我爸又喝酒了。他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苹果树，一杯一杯地喝。他说，俺闺女考上大学了。俺老林家出大学生了。
　　我坐在他旁边，陪着他喝了一口。啤酒，苦苦的，涩涩的。但我觉得特别香。
　　报志愿的时候，我完全是自己做的决定。
　　我爸妈不懂这些，我哥也不懂。我查资料，看招生简章，一个一个地对比。我想去大城市，想去外面看看。最后我报了一所外地的重点大学，在一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
　　专业我报了生物。
　　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之一。我那么爱语文，爱历史，为什么要学生物呢？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觉得，学生物有前途，以后可以搞科研，可以进实验室。我觉得那很厉害。
　　我完全忘了，我最爱的是文字。
　　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一路喊着，林晚！林晚！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跑出去，接过那个红色的信封。手在抖。
　　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王校长也来了，他拿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说，我就知道，林晚肯定能考上。我教出来的学生，错不了。
　　那天我家来了好多人。邻居，亲戚，都来道喜。我妈忙前忙后地给人倒茶拿瓜子。我爸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人群中间，抱着那个红色的信封，像抱着整个世界。
　　我终于要走出这个村子了。
　　我终于要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那时候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我以为上了大学，一切都会变好。我以为我会变得自信，变得开朗，变得不再自卑。我以为我会遇到很多好朋友，会有精彩的大学生活。
　　我不知道，大学里等着我的，是更深的自卑，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是我人生中最难忘也最痛苦的四年。
　　我只是抱着那个红色的信封，站在夏天的太阳底下，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