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五点半》安羡

17、第十七章 八人宿舍

　　县一中的宿舍，是八人间。
　　上下铺，一边四个，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每张床旁边有一个小柜子，用来放衣服和杂物。宿舍里没有桌子，没有椅子，除了床就是柜子。
　　我第一次走进宿舍的时候，愣了半天。
　　比镇中的宿舍还挤。但那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挤就挤吧，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
　　我的床位在上铺，靠门的位置。我把我妈给我缝的被子铺好，把带来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那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宿舍里的另外七个女生，很快就熟络起来了。
　　她们都是县里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有很多共同话题。她们聊这个老师怎么样，聊那个男生怎么样，聊哪个明星最近出了新歌。我坐在我的上铺，靠着墙，听她们说，偶尔插一两句嘴。
　　我还是不太合群。
　　不是她们不友好。她们都很热情，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给我，有什么活动都会叫上我。但我就是融不进去。我觉得我跟她们是不一样的。我是从村里来的，她们是县城的。我说话有口音，她们没有。我用的东西都是最便宜的，她们用的都是我没见过的牌子。
　　这种差异，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我和她们隔开了。
　　但我的室友们人都很好。
　　有个叫晓芸的女生，睡我下铺。她性格特别开朗，天天嘻嘻哈哈的。她知道我是村里来的，也不嫌弃我，经常跟我聊天。她教我说普通话，教我怎么扎好看的马尾，教我用护肤品。
　　我那时候连洗面奶都不知道是什么。
　　晓芸给我看她的护肤品，说这个是洗面奶，这个是爽肤水，这个是乳液。我一样一样地看，像在看什么稀奇宝贝。她笑我，说林晚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脸一红，说我们村里的女孩都不用这些。
　　她就拉着我，周末去县城的超市，给我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洗面奶。她说，这个不贵，你试试。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拿着那瓶洗面奶，心里特别感动。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瓶洗面奶。二十多块钱，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还给她。她不要，说算了，送你的。我说不行，一定要给。最后她收下了。
　　宿舍里有两对谈恋爱的。
　　就是跟隔壁班的男生谈恋爱，下课了一起去食堂吃饭，晚上在操场散步。我们宿舍的女生都八卦得很，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开始讨论谁和谁在一起了，谁追谁了。
　　我躺在上铺，听她们说。我那时候对谈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或者说，我不敢有兴趣。我觉得我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人喜欢呢？我长得不好看，家里又穷，成绩也不是最拔尖的。谁会看上我呢？
　　但我还是偷偷地，在心里羡慕她们。
　　羡慕她们敢爱敢恨，羡慕她们有男生追，羡慕她们那么自信。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种自卑感，会跟我一辈子。
　　高中三年，我和宿舍的女生关系都不算太近，但也不差。大家客客气气的，有什么事互相帮忙。只是毕业之后，就慢慢断了联系。
　　晓芸结婚的时候，我还去了。她嫁得很好，老公是县城的公务员。她现在在家当全职妈妈，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天。她说，林晚，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咱老同学聚聚。我说，忙完这阵子就回。
　　但我知道，我不会回去的。
　　不是不想见老同学。是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我跟她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她们在县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在上海漂着。她们聊的是孩子老公婆婆，我聊的是职场房租外卖。
　　没有共同话题了。
　　但我还是很感谢她们。
　　感谢晓芸给我买的那瓶洗面奶。感谢她们在我感冒的时候，给我递过一杯热水。感谢她们在我想家的时候，陪我聊过天。
　　那八人间的宿舍，虽然挤，虽然吵，但也是我人生中的一段记忆。
　　那段记忆里，有青春的懵懂，有少女的心事，有一个从村里来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那时候一定很不安吧。
　　一定很想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大概想不到，十年后，她会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凌晨五点半从梦里醒来，想起一个叫沈亦锋的人。想起那个她放在心里，放了十年的人。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她只知道，她要好好读书，考大学，离开这个地方。
　　她做到了。
　　只是她没想到，离开之后，会是更深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