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破产 纸坊倒了, ...
-
老太夫人房中,牌局已散。胡敬安端正坐在红木椅子上,边上是新泡的热茶。
老太夫人身子微微靠在软垫上,眉眼间没了方才打牌的松弛闲适,填了几分深沉思虑。方才一起打牌的一位老嬷嬷,此刻正轻柔地为老太夫人捏腿。
“昨夜桂花酒如何?”老太夫人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
“好酒。”胡敬安连忙回答。“翠禾昨夜贪杯,早晨醒来还是糊糊涂涂。”
“难怪。”老太夫人眉目缓缓舒展,脸色更加红润。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墙壁处,悬着的一幅不大的立轴之上。月白灰色的绫绢作裱,底端坠着两枚温润的牛角轴头。纸面看上去有些年份,略显粗糙,上面用行楷写了两个大字——无常,笔锋沉实刚劲。
这幅字是褚行之的祖父,景筠坊的创办人褚景元所题。用的是当年景筠坊制出的第一批纸。褚景元过世多年,老太夫人看到这幅字,不免心生感慨。
“你的腿好些了吗?”老太夫人缓缓抬起眼看向胡敬安,轻声开口。
“回老太夫人,还是老样子,年岁这么大了,如此已经甚好了。”胡敬安笑笑回答。
“胡管家,你跟了褚家三辈人,我早已拿你当自家人。”老太夫人从身旁拿起一串佛珠,一边说话一边捻。“外人常惑,为何翠禾一个女人能当褚家管家,因为呐......”老太夫人顿了顿身子,声音慢悠悠的,令人听着无比柔软舒服。“我信你们,也记着你这份恩情。”
“老太夫人,折煞老奴了。”胡敬安急忙从椅子上滑落,跪在老太夫人面前。
“如何又跪下了?今日我们不过叙叙旧,快起来。”老太夫人一脸心疼。
胡敬安用手撑着椅子,艰难地爬回去坐好。他十一岁跟从褚景元做伙计,一步步被提携,如今连女儿翠禾也成了褚家管家。他做梦都在感念褚家的恩情。
“翠禾这几年帮了行之不少,我都看在眼里。”老太夫人从容说道,却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行之做事过于迟疑,做生意谨慎是好,但过于畏畏缩缩,如何施展拳脚?”
“这几年景筠坊生意越做越小。常言道进一步十步宽,退一步百步难。如此下去,我只怕老太爷辛苦半辈的基业就折了。”
“老太夫人不必过度忧心。少东家年纪方轻,往后自然懂得如何经营了。如今市面商号林立,竞争复杂,少东家谨慎一些,也并非都是坏事。假以时日,慢慢历练,少东家定能撑起家业。”胡敬安思忖片刻,微微低头回答宽慰道。
“还是你懂宽慰我。”老夫人眼尾的细纹缓缓舒展,目光也稍稍释然。“你且让翠禾多多提点行之。翠禾这丫头,有做大事的格局。”
“老太夫人谬赞。不过翠禾比我强,定能好好......”胡敬安话音未落,屋外传来账房先生慌张的声音。
“老太夫人。老太夫人。”
“何事如此惊慌?”老太夫人抬起头看向屋外。只见账房先生立在门外,一脸苦相。
“进来说。”老太夫人吩咐。
账房先生脚步沉重,垂着肩膀走进屋中。他胆怯地看了胡敬安一眼,随后赶紧收起视线,转而欲哭无泪般望向老太夫人,连说话的嗓音都带着一丝发颤。“老太夫人,方才翠禾管家从账房取了一百两银子下定。”账房先生的眉头快拧成了捆纸的绳结。
老太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下,方才舒展开的眉眼又悄然凝住,但她并未开口。
“定银为何要一百两?”胡敬安大惊失色,顾不得礼数先开口道。
“翠禾管家说要定下竹商两万斤竹子,故而要了一百两定银。”账房先生低头回答。
“你怎么就给她了?”胡敬安猛地站起身子,腿脚不稳又跌落下去。
“我说等少东家回来再定,翠禾管家怕误了时间。她说如果竹子被云竹斋抢去,后果便要我担待。我一时惶恐,就把银子给了她。”账房先生头垂得很低,眼泪和汗水一并流出。
“这个翠禾,竟自作主张。两万斤竹子啊。”胡敬安咬着牙,一只手狠狠打在大腿上。
“赶紧去看,只要没立下契约,就还有回旋余地。”老太夫人对着账房先生伸出手。
账房先生点头,急忙转身跑走。
此刻景筠坊的账房内,莫柒柒正拿着胖竹商的契约左右端详,上面的字她来回看了数遍,她颤抖的手缓缓提起笔。胖竹商不由得擦了擦汗。
账房先生赶到时,莫柒柒已然签了契约按了手印。账房先生立在原地,绝望地闭上双眼。
“翠禾管家,那我这就回去命人准备好竹子。”胖竹商小心将契约折叠好放入囊中,脸上终于露出安心的笑容。
不知为何,莫柒柒看到胖竹商的笑,心底莫名浮起一缕不安。
莫柒柒回过头看见账房先生,还未开口,褚行之便回来了。得知莫柒柒定下了两万斤竹子,褚行之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只是多了一倍,应是卖出去吧?”莫柒柒见褚行之神色凝重,心底微微发虚。
“翠禾,两万斤嫩竹,沤料的塘口,人手,周转银两样样都要填上,这岂是纸品多了一倍。”褚行之满眼焦灼,语气无奈。
“那我们不赶工,把竹子存放起来,慢慢做,不行吗?”莫柒柒急忙追问,心中紧张起来。她意识到是自己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
“这竹子如若不尽快刮青,或是入塘沤浸,不出一月便会腐坏。可无论是剖竹刮青或是入塘沤浸,都要耗人耗钱,眼下工钱可比竹钱贵多了。”
这一刻,莫柒柒彻底慌了。
她垂下头不再说话,脑中思索,如何还有回旋的余地。忽然,她猛地跑出纸坊。她追上正要离开的胖竹商,想将契约和定银要回。可胖竹商却变了脸。
“翠禾管家,契约上可写了,两无反悔,如不取货,定银分文不退,还要赔付我们的损耗。商事规矩,从无例外。”一句话,彻底摧毁了莫柒柒所有希望。
莫柒柒僵在原地,浑身寒意。她闯祸了。闯了天大的祸。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褚家。此时老太夫人,褚行之,胡敬安都在大厅等候。
莫柒柒如同犯人般立在中间,低着头不敢说话,等待发落。
“翠禾,跪下!”胡敬安撑着拐棍走到翠禾面前,厉声喝斥。
莫柒柒吓了一跳,屈膝跪下。胡敬安也跟着跪下。
“老太夫人,少东家,翠禾铸成大错,我实在没有颜面求饶,可事已至此,还请老太夫人想个法子。”胡敬安痛心又惶恐,声音哽咽。
老太夫人轻轻叹息一声,目光看向褚行之。“行之,你说此事如何处置?”
褚行之看着跪在地上的莫柒柒,又看了看手中既定的契约,满眼憔悴。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沉稳坦荡。“祖母,商事最重信义,契约已立,绝无毁约道理。孙儿认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莫柒柒心头一震。褚行之温软包容的话,比怒骂更重。愧疚沉沉压在她心中,令她根本抬不起头。
一个月转瞬过去,两万斤竹子陆续运抵景筠坊。褚行之一边雇佣短工连夜劈竹刮青,一边租赁塘口浸泡竹料。所需的石灰要向石灰商采买,银两不足,褚行之只能厚着脸皮赊账,约定待纸张售出便一并结清。
账房先生每日对着账簿一筹莫展,库房、石灰、短工工钱,银两如流水般花出去。账上银两本就不多,还要支付纸坊的损耗、伙计工资和褚府的各项花费。维持了数月,账上彻底断了银两。短工们发不出工钱,全部聚在一起罢了工。褚行之无奈,只能将府中古玩字画廉价变卖,可这点银两不过杯水车薪。最后,褚行之实在毫无办法,只能把宅子也变卖出去,换来的银两付了工钱。
景筠坊也快撑不下去。一批新纸总算造好入库,可由于成本骤然增加,若是维持原价,是卖多亏多。与此同时,云竹斋推出物美价廉的纸品,景筠坊价格比不过,流失了客源。伙计接二连三辞工离去。曾经门庭若市的景筠坊日渐冷清萧条。
石灰商人上门要账,短工也催促剩余工钱。竹子浸泡在水中,眼看就要长霉变成废料。褚行之走到绝境,只得将景筠坊一并抵给云竹斋,还清了所有欠款。
那日冷风刺骨,褚行之立在街前,身子微微颤抖,他死死捏住拳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静静看着“景筠坊”的匾额被拆下,眼角默默滑落下泪水。他将老太夫人接回到老宅子,是一座破旧的小院,只留了一个老嬷嬷和一个伺候的丫鬟。胡敬安掏出一辈子攒下的积蓄贴补家用,总算能饱腹度日。
褚行之独自去了父亲坟前,静静坐着。
莫柒柒陪在一旁,满心愧疚。她没想到,自己急于求成的一念之差,竟毁掉了这个祖孙三代积累起来的家业。可从始至终,褚行之也没有对莫柒柒说过半句苛责埋怨。
“夜凉了,回去吧。”褚行之坐至深夜,才低声开口,随后缓缓起身。
莫柒柒紧随其后,思绪翻涌。
老夫人立在房中那副“无常”字画前,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愧疚。
“是我没有看好景筠坊,不过你要明白,行之这孩子,性子过于谨小慎微,遇事容易胆怯畏缩,依他这般个性,景筠坊落魄也是早晚的事。可我每每看着他,总不由得想起年轻时的你。”
“他和当年的你太像了,所以我不怪他。只盼他熬过这场磨难,能练出一身刚毅,将来可以顶天立地,担起褚家的担子。”老太夫人望着字画,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
院中传来脚步声,两道人影立在窗户上。
空荡安静的院子传来莫柒柒掷地有声的声音。“少东家,老太夫人,此事因我而起,我一定会想办法,挣回银两,帮褚家把景筠坊拿回来!”
莫柒柒紧紧攥着双拳,苍茫的月色照在她细嫩的脸上。
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莫柒柒,她是,胡翠禾。
可是,要如何东山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