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人之姿 杨桥和蔼地 ...
-
隆城有小京城之称,意思就是繁华快赶上京城。
弄堂口有家茶馆,外地人是基本摸不到的,只有当地人捧场。
但生意却好的要死,这茶馆不仅卖茶,还卖精美吃食,说书的更是一绝。
好故事每天不重样,上到诸天神魔,下至谁家媳妇儿跟人跑了。
这地方是谢长生的童年。
今日,茶馆来了张生面孔,客人们稀奇,此人好生奇怪。
天空阴沉沉的,还下着湿雪,此人就这么慢悠悠淋着雨晃进了茶馆,他站在屋檐下,像是在等水沥干。
接着找了个正中央的位置坐下听故事。
今日讲的是仙魔大战,显圣真君下界降妖除魔,这故事谢长生听烂了,也就小孩儿喜欢。
一个女娃兴冲冲问:“爹,爹,他这么厉害,长什么样啊。”
邻座的抢答:“今年门上的年画帮你爹贴了没?”
女娃反应过来,原来门上青面獠牙的就是这个真君,她失望极了。丑八怪打架,有什么意思。
杨桥喝完最后一碗热茶,安慰说:“年画都是人画的,谁见过神仙的真身啊。这战神长什么样,谁知道。”
女娃的好奇心又回来了,这个穿的穷酸的外乡老人说的对。
要是年画画什么就长成什么样,那岂不是谁说谁如何,那事情就是如何?这也太没理了。
女娃问:“不知老先生是哪里来的,我从来没见过你。”
杨桥胡诌:“我啊,是个穷秀才,也是教书先生,专门来收学生的。”
女娃的爹警惕起来,把女儿拽回身边。
杨桥:“不信?来,你问我,随便什么都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众人哪里在意秀才知道些什么不能当饭吃的东西,摆摆手,继续听书了。
杨桥自觉没趣,在身上摸了半晌终于凑够几文钱,店小二在一旁看着,生怕他从脚趾头缝里抠出钱。
谢长生不喜欢不熟悉的人和事,见杨桥走了,才松口气,怎料老人折回来了。
杨桥犯了些错,被罚下界二十年,但他当凡人的一世性子太倔,早死了五年,便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神官们非要他凑满五年,封了他的法力,给了几文钱,就又给送回来了。
具体为什么早死五年,他已有几百岁,记忆跟海一样混沌,而且十几岁的娃娃能记得什么事情,他更不乐意去想。
杨桥是鬼使神差走进这家茶馆的,他老远就注意到茶楼二层角落坐着的公子。
二十上下,脸如白玉一样通透,头发乌黑,青春年华,但是一张男人的脸,不是男孩儿的脸。
此子未来必成大器,若是能有高人指点,那定能庇佑一方,可杨桥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公子都没正眼瞧他。
他总不好死皮赖脸收徒,临走,越想越可惜,舍不得,就折返回来了。
杨桥走到谢长生面前,被侍卫拦住:“你做什么?”
杨桥和蔼地说:“这位公子,我看你根骨好,必有大作为,不如拜入为师门下。”
显圣真君在哪儿不是横着走,自然没反应过来,他如今的打扮,四舍五入就是个要饭的。
杨桥继续:“公子,我字可好了,就是其他教不上,我一手好字传给你,也是赚啊。”
楼下看热闹的小厮笑得打滚,边给客人倒茶边喊:“老先生啊,我们长生出门带的零头都够买几十个你了,又是太学里的尖子,长得也俊,武艺更是好,性子也好,他不有大作为,难道你有?而且,这大魏谁不知道我们谢小公子的字呢,你看这茶馆的匾额,就是他题的字。”
四座哄笑。
杨桥抬眼看去,果真写的好,一笔一画,像是刻在了里面,狂而不乱,方正又不失凌厉丰腴。
不过还是不及他写的好。
侍卫准备赶人,谁料自家公子应下了。
侍卫问: “公子,你为何要收留他。真要请先生,上哪儿不好找。”
杨桥答: “这些年收成不好,流民遍野,我看他虽然相貌平平,脸色发黄,但是眼睛清亮,大概是好人家出来的,疯成这样,也是可怜,府里又不缺他这一口饭。”
主仆一问一答也不避讳,是真在把杨桥当傻子。
杨桥也不在意,他已经晃悠小半月了,总比自己呆着好。
谢长安今日心情有些好,又有些不好,他盯着杨桥微微卷起的长发,想起了故人。
他才没那么多善心分给别人,只是因为这个老者让他想起了沈璃。
这老人的头发,跟沈璃的真像。真是想他想疯了,看个老人都像他。
十岁出头,最鲜活的年纪,人就没了,他能不介怀么。
杨桥有些不痛快,合着这些人把他当笑话。
店小二忙活完,就看杨桥在店里翻箱倒柜,心道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杨桥便同伙计拉拉扯扯起来,他在找笔。
要不是谢家公子说要收留杨桥,他早被打出去了。
说书人被这动静打扰,也停下来了。
只见伙计两人,一人推着疯人的腰,一人扯着杨桥的脖颈,两人发力,竟然没拖动。
只见杨桥在账本上涂涂画画,慌乱中,墨撒的到处都是,除了账簿。
掌柜终于要发作,说书人道:“好啊,好,真是好字,一看就是练家子。”
伙计勉强松开杨桥,但防着他再生事。
杨桥得意洋洋说:“小伙子啊,识货,识货。”
侍卫将账簿拿给谢长生。
杨桥等着他的学生夸赞。
可夸赞迟迟没来,侍卫看着自家主子的黑脸。
谢长安一字一字念出来:“今日喝了一壶茶,茶很次,勉强入口。”
侍卫语塞。
谢长安答:“字是好,文也好。”
侍卫没听出来哪里好,而且既然字好,为什么主子脸这么黑。
谢长安本想在茶馆坐到天黑,改了主意:“常乐,带他回府。”
马车内,侍卫一脸困惑被谢长安察觉。
谢长生答:“常乐,他的字,和沈璃的一样,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么。”
……侍卫了然,得,他家公子又开始犯病了。
见侍卫不信,他将要来的这页账簿拿了出来。
侍卫和谢长生一道长大,虽没特意上过私塾,但也跟着听了七七八八,不比旁人差。
常乐大惊:“是真的像!”
常乐急忙答:“公子,此人出现也太蹊跷了,像是刻意为之,还是别带进府了,容属下查查。”
谢长生:“他在茶馆的手脚不像练家子,但也灵活,你去查查他到底是谁。带进府吧,好生安置。”
他又道:“我没招惹谁,也没当官做宰,谁会下这么大功夫接近我。而且谁知道我会收他,又为了什么呢?我看是你出毛病了。”
常乐心虚,他家公子光是看面相就能把他人所想猜出七七八八,他瞎担心什么劲儿。
杨桥在马车里回味着学生的长相。
谢长生的眼睛不是黑色,是浅灰色,仔细看,还泛蓝,像冬日结了层薄冰的湖面。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却危险的很,走的近了,能栽进去。右耳侧还有黑痣,墨点上去一般。
美人美在气度,若是皮相骨相都美,那就有种不落凡俗的气质了。让人赏心悦目。
有他一半好看,不错,他接下来的五年,他便倾囊相授,混吃等死,好好给自己放个长假。
此世,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年纪大了,也没有什么亲友,神官是这么写的,毕竟他确实不会和谁结交。
谁要查他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年纪大就是好。这些年世道不好,过的不好的都迁来迁去的,没人认得他。
他美美闭目养神,只听前头传来女人的喊叫,原来是府里的姨娘。
看来谢府不是个清净地,谢长生是嫡子,姨娘却这么张罗,人情世故一目了然。
姨娘旁边还站着个和长生一般大的儿郎,应该是姨娘出的,恭敬有理,一看就不好相处,面上一套,心里一套。
杨桥小声嘀咕:“没咱家长生好看。”
谢长生一回屋就翻箱倒柜起来,常乐难得被允许留在屋里。
谢长生拿出年岁已久的罚抄本,对比起字迹来。
常乐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谢长生反驳:“小孩儿手小,老人手糙,自然不一样。”
“要是真一模一样,我倒是只当世间奇事多。可,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一样的地方。”
常乐有些听不懂,怎么绕来绕去的。
谢长生收起纸张,放进精美雅致的木箱子,里面都是小孩儿家的物件,还有快璞玉,白玉黑绳,很好的一块玉。
他说:“你尽早去查,我总要求个心安。我的宵夜也拿去给他,给他找个清净的地方,别让姨娘打扰。”
谢长生说:“谁都不要打搅他。他干了什么都报给我,缺什么就去置办,要出府,就派人盯着,盯紧了。”
另一头,杨桥十分开心,一桌的好菜,烧鹅,桂花酿,莲藕汤……谢府伙食真好。
他吃得满嘴流油,好不得意,只是吃相太狂野,引得丫鬟咯咯偷笑。
杨桥还招呼姑娘们一起吃,被拒了,谢府规矩真多。
谢长生十六七岁,正是读书的好年华,他今日吃好睡好,明日就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