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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 殿下才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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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洲城外,绵延三十里的翠竹林,今日格外热闹些。
琴音裂空,万竹齐断。
卫峥双膝砸进满是落叶的碎泥里,手中长剑落地,已然断做两节。
铁打的汉子,活了二十年未曾信过神佛,现下却浑身浴血,拼着最后一丝气力,虔诚祈求。
“漫天神佛我求您,救一救殿下!”
“哈哈哈,这人莫不是被打傻了?不求咱们,反而求那虚无缥缈的神佛?”竹梢之上,音绝四怪笑得前仰后合。
“胡绝”背一张焦黑二胡,粗粝的手指点向君识澜,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天晟二殿下,谪仙般的人物,竟也有求神拜佛的一日?可惜——你这属下祈的神佛,今日不当值!”
君识澜单膝跪在卫峥身侧,月白锦袍浸透暗红,软剑撑地,浅浅抬眸,端的是谪仙般的人物。
眉如远山横黛,目似寒潭浸月,那双本该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冷到极致,冰下压着无波无澜的倦。身姿却依旧挺拔,看着竟比那翠竹还胜三分。
血痕染在唇边,衬得整张脸美得愈发惊心动魄。
即便是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也未折损他半分绝色。
“若真有神佛,”他薄唇轻吐,声音哑而淡,“这世间,又有几人无辜?”
竹梢笑声一滞,“胡绝”恼羞成怒,自竹梢掠下,五指成爪,直抓他面颊,“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老子先毁了你这张脸——”
“噗——”
血溅三尺,那只沾满罪孽的手,蓦的断了。
竹叶横飞中,一道身影落在君识澜身前三步。
帷帽覆首,浅绯薄纱垂落遮面,帽檐缀赤金璎珞,间串珊瑚珠,山风过时,叮咚作响,艳而不靡。
帽纱之上暗绣银纹竹叶,薄如烟霭,日光穿纱而过,竹影浮动,满帽叶影摇曳生姿。
一袭白衣轻若初雪,裙摆拂过满地翠色,像谁用极细的毫笔,在碧色画卷上勾了一道白。
她侧首看向竹梢,藏于纱后的杏眼微弯,声音脆润,在层层竹影间漾开:“我原以为音绝四怪是什么绝世人物,原来只是丑得夺目。枉我跑这么远。”
“琴绝”面色铁青:“臭丫头——”
“聒噪!”沈卿微蹙柳眉,挥手间琴绝就被点了哑穴,张口难言。
“让我瞧瞧,名满三国的谪仙殿下,究竟是怎么个谪仙法?”
沈卿向前一步,微微俯身,而单膝跪地的君识澜,恰在此刻抬眼。
一立,一跪,一俯首,一仰眸,世间种种情缘总是开始的这般奇妙无穷。
山风穿林而过,帷帽薄纱被掀起一角,绯色帘幕倒卷,露出半张稚嫩面容。
眉目清澄,洗尽尘俗,像庙堂菩萨垂眸那一瞬的悲悯。
君识澜心想:这世间若真有神佛转世,就该是这般模样。
只是,这人当真是救赎我的菩萨吗?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沈卿眼尾轻快地向上一弯,笑意真切,“天晟牡丹艳绝天下,但依我看,尚不及二殿下三分风华。殿下才是真国色。”
话语听似轻佻,并无半分轻薄,反倒带着坦荡直白的赞叹。
“姑娘小心!”君识澜冷漠的神色突然一变,伸手就要护沈卿。
“无妨。”沈卿一手按下要起身的君识澜,一手捻起四片飘落的竹叶。指尖轻转,竹叶破空飞射,无声无息。
除“琴绝”外,其余三人颈间皆多了一道血线,死的悄无声息。
“琴绝”抱着断琴瘫坐在地,下颌不住震颤:“你……你是……”
“嘘。”沈卿竖指抵在唇边,眉眼含笑,寒意却渗骨,“我素来不喜张扬。同为女子,我不为难你,自己选个了断的法子。”
琴绝瞬间面如死灰。
她认出来了,这位稚嫩少女竟是近一年江湖上名声鹊起的“慈面修罗。”
江湖传言,此人专诛世间奸邪,受她庇护的百姓奉她为活菩萨。
可但凡被她盯上的恶人,必要受尽自身昔日造下的罪孽,方能得她“普度”。
而这份 “普度”,死刑起步。
想到自己手上累累血债,琴绝闭紧双目,自断心脉。
沈卿漠然转回头,待看向君识澜时,脸上又漾开嫣然笑意。
“多谢女侠出手相救。”君识澜被卫峥搀扶起身,微微躬身,明明狼狈至极,偏偏那副骨相撑住了满身血污,像是碎玉落了泥,泥反倒衬得玉更白。
“在下——”
“不必多言。”沈卿抬手,珊瑚璎珞垂落,赤珠衬素手,白得晃眼,“我来,只为赏金。你呀,就如我师尊所言,也是个有福的。”
沈卿说完,足尖轻点,身形凌空掠起,竹叶酥酥落于身后。
“殿下,我们走吧。” 卫峥扶着君识澜转身,走出数步,身后又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
“等一下。”
主仆二人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竹影深处,她俏生生的立在纤细竹梢之上,一道乌光破空而来,君识澜下意识抬手接住。
是一柄黑金折扇。
扇骨乌沉温润,入手冰凉,轻若无物,不知何材质。扇扣嵌一枚细小银饰,錾刻一枝细竹,纹路微毫毕现。
“生得这样惹眼,难免遭腌臜之辈觊觎。” 她遥遥抬手点了点折扇,姿态恣意洒脱,“此扇送你防身。千万别死了,不然这世间,便又少了一个动人风物。”
君识澜五指收拢,扇骨贴着掌心,凉意沁入,掌心却莫名发烫。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谪仙模样,周身那层寒霜,却悄无声息地融了几分。
“女侠如何称呼?”
“江湖人唤我,慈面修罗。” 沈卿微微歪头一笑,帽纱轻晃,璎珞叮咚,“不过诨号罢了,听听就好,有缘再会。”
竹梢轻弹,没入层层翠竹林海,人已不见。
君识澜立在原地,轻轻摩挲那枚竹叶银扣,指腹碾过竹节纹路,一下,又一下。
“殿下?” 卫峥低声唤他。
“走吧。” 君识澜将折扇纳入袖中,那一点冰凉,却莫名带着暖意。
只是方才还清寒如潭的桃花眸里,此刻翻涌着浓重的偏执与兴味,哪里还有半分谪仙的淡然?
他低低笑了一声,散在风里:“慈面修罗…… ”
“殿下,娘娘陵寝已安排妥当,无一活口。”
影卫迟至,跪落一地。
“嗯,回宫。”
这一年,她十一,他十三,她父母双亡,他丧母,有父似无父。
十日后,锦川城外三十里,破庙。
“老头儿,我又来了。”沈卿拎着一壶酒,走了进来。
这是一座破败的菩萨庙,庙门歪斜,庙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洞灌进来,照在殿中一座孤坟上。
坟头长满野草,碑面却无字。
往火盆掷一沓纸钱,又将千金难求的昆仑觞,尽数倒在黄土上。沈卿倚着坟冢,望着庙顶漏下的月光,思绪落回去年今日。
彼时她刚穿到此身,睁眼便被一柄钢刀抵颈。
原身是痴儿,十岁只识亲眷吃食。赵魁是其父旧部,奉帮主之命,要送她追随老帮主。
“二小姐,有遗言便说吧。”
沈卿扶着斑驳石阶缓缓起身,双腿发软,掌心浸汗,面上却木着。身前断臂菩萨一如今日,垂眸俯瞰,眉目慈悲,眼底却如万古寒潭。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只憾不曾得这般快意。”
“嘻嘻嘻——好诗,好诗!”
破庙深处,尖笑声响起。菩萨塑像阴影里,缓步走出一名老太监。身形枯槁,青红织金圆领袍,斗牛纹样残破,唯有双目,亮得阴鸷骇人。
“韩家酸儒大学士,不及你万分之一!那人咏菊,通篇铜臭。你这娃娃开口便是杀伐,妙,妙!”
“呸!断了根儿的老阉贼!”赵魁身侧一人啐道,“莫管闲事,否则一并送你归西。”
老太监不睬那人叫嚣,只盯住沈卿,枯瘦手指一点:“女娃,拜我为师,可愿?”
沈卿毫无迟疑,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倒头三声闷响,前世求考公上岸都没这般诚心。
“师尊在上。”她抬首,木然看向对方,白皙手指直指赵魁三人,“请替徒儿杀了他们。”
“二小姐,你——”赵魁话音未落,三颗头颅滚落青砖。
老太监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方素色锦帕,立在月光笼罩的菩萨像前,慢条斯理拭去指尖血渍,姿态犹存旧日宫中之矜贵。
“徒儿可满意?”
沈卿强压胸腹翻涌,跪仰看他:“师尊慢了,徒儿以为,一息便可。”
老太监身形一顿,扬手轻拍她后脑,“女娃好大的口气!咱家功夫当世第二!三息斩三人,你尚嫌迟缓?”
沈卿揉着后脑,坦然抬眸反问:“既当世第二,何以沦落至此?”
老太监倚在菩萨像前,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呵呵,听徒儿的。”
枯瘦手掌骤然按上沈卿头顶,滚烫内力自百会穴灌入,顺着经脉横冲直撞。
这副躯体来未习武,经脉窄细,内力冲撞之下,疼得她眼前泛白,齿牙紧咬。
半个时辰后,老太监收回手,本就枯槁的身躯愈发干瘪。
“傻丫头,你有福。”
沈卿脸上木然终于碎裂,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拿起那方锦帕,细细擦去他面上尘污。泪珠坠下,滴落在青红补子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迹。
老太监久未受人这般亲近,浑身局促,又贪恋这数十年难得的暖意,不舍挪开。
他仰首端详新收的徒儿,阴鸷眼底漫开憾意。
“勿立碑,咱家仇家遍地,便葬此菩萨庙。日后烧几张纸钱即可。柳……柳……”
话未尽,眸色闭合。
沈卿怀抱着他,静立片刻,放平遗体,拿起地上遗落的断刀,于菩萨像前掘土挖坑。
六尺深。
她怕虫吃了他,也怕有人刨坟。
天际渐白,晨曦自破庙顶漏下,落于断臂菩萨脸上,慈悲无言。
庙外传来马蹄声,急促的,杂乱的,伴随着呼喊。
“阿卿!阿卿!”
沈卿坐于坟前,满面泥污,呆呆望着庙门。
沈蓉一身玄色劲装冲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长风帮弟兄。看清妹妹那一刻,脚步猛地一顿,心口狠狠裂开一道缝。
“阿卿——”
沈卿弯了弯唇角,往日木讷的面容漾开一抹甜软娇憨的笑。晨光落在她脸上,竟和庙中菩萨的慈悲眉目,隐隐重合。
“阿姐。”话音落,人便直直晕了过去。
沈卿收回思绪,将最后一张纸钱投入火盆,起身拍净裙摆尘土,提空酒壶向外行去。
院中老柳树下,拨开树根东侧第三块青砖浮土,三尺深下拿出一个乌木匣子。
内中整齐置三样物事,纯金腰牌,正面镌“御”字,背面刻一串不明番号。
三本薄册,封皮依次《寒漪剑经》、《逐尘步》、《玄枢药录》。底层压厚厚一沓银票,面额巨大,粗算十万金。
沈卿取出《寒漪剑经》,其余复归匣内:“师尊,徒儿一年习得《碎星指》,不曾丢你脸面。”
她封匣埋土,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你虽未告知徒儿名讳,但徒儿已知——这江湖排名前百者,均上《衡武百笺》。而那第二,正是天晟国掌印大监箫凛。
沈卿牵过一匹马,翻身上鞍。
据说此人通敌卖国、谋害皇嗣,被天晟国处死。江湖提起他,无不唾弃。
更听说箫凛一生追求武学臻境,但三次都惜败于“云游客”刀下。
“徒儿不信。”她扬鞭策马,于四月芳菲间纵驰,“一个临死还惦记着葬在菩萨庙里的人,坏不到哪去。”
“老头儿,你等着。那第一,徒儿替你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