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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拟真 应淮花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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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真
实验室的空调系统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
应淮盯着培养舱里那具身体,目光从胸口微弱的起伏移动到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未完全成型的透明薄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空气氧化,一寸寸变成与真人无异的皮肤质感。他调低了解析度,不再去看那些正在生成的毛细血管。
他给自己冲了今晚第四杯咖啡。速溶的,超市货架最底层那种,标签上写着“浓醇拿铁风味”。他撕开包装的时候,手腕上那块表盘裂了一条缝的旧表刚好跳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傅寒声婚礼是前天。
前天,十月十七号,下午三点整,城西云顶酒店。他没去。但他知道傅寒声穿的是白色西装,因为三天前在一场行业酒会上,傅寒声端着香槟站在他三步之外,笑着说了一句——“应淮,你会来吧?”
他当时点了头。
然后他没去。他在实验室里待了四十八个小时,把编号E-47的培养舱从待机状态唤醒,看着营养液一点点充满那具空壳的躯干。这具身体的所有参数,他输入了四十七遍。从发色RGB数值到左脚比右脚大半码的细节,他都记得。
他记得的东西太多了。
傅寒声的每一个侧脸。傅寒声在图书馆三楼靠着窗的那个座位,阳光从左侧四十五度角照过来的时候,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长度。傅寒声喝美式从来不加糖,但喝拿铁会加两包。傅寒声写代码的时候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因为大二那年他打球伤过。
应淮记得所有不该记得的事。
“第几次了?”
他问培养舱。当然没有人回答。营养液翻涌的声音盖过了空调的低频嗡鸣。
容屿睁开眼的时候,实验室顶部的通风口正吹下一缕冷风。那风恰好拂过他的睫毛,他的左眼先睁开,然后右眼。程序设定好的开机顺序。应淮在控制面板上点了暂停,仔细看他虹膜的颜色——他调了十七次才定下这个色号,比傅寒声的浅一度,这样在暗处看不会那么像。
但他还是太像了。
容屿缓缓坐起来,营养液从肩膀滑落,滴滴答答落在舱体边缘。他转过头,看向应淮。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预设的情绪,就是一片空白。像刚格式化的硬盘。然后程序开始运行,瞳孔里亮起微弱的识别信号,嘴唇张开——
“主……”
“叫我应淮。”
他打断了他。因为“主人”两个字让他觉得恶心,像在提醒他,他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他造了一个人,只为了能在他身上看一眼另一个人的影子。
容屿顿了顿,程序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指令覆盖。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尾音带着一点被精心调校过的温度。
“应淮。”
应淮的手指在操作台下面攥紧了。
这两个字从那张嘴里说出来,他听过无数遍,在各种场合——学术会议走廊里、深夜打来的越洋电话里、酒会觥筹交错间。傅寒声喊他名字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客客气气的疏离,像在念一个不太熟的同学的名字。但此刻,同样的两个字从容屿嘴里出来,声音里却有一种刻意的、郑重其事的温柔。
假的。全是程序。
他比谁都清楚。
“站起来。”他下令。
容屿站起来。他的身高、比例、重心分布,每一个数据都是应淮从傅寒声三年的公开照片和一次私下近距离接触中测算出来的。他站在实验室的白光下,深棕色的微卷发,琥珀色的眼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随时准备微笑。
就是那个弧度。
傅寒声在人前永远保持着的、得体而遥远的微笑。
“别笑。”应淮突然说。
容屿的表情立刻恢复平静。程序响应时间:零点三秒。快得让人心悸。
实验室安静了很久。应淮坐在操作台前,容屿站在培养舱旁边,两个人隔着一米五的距离。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偶尔闪烁一下。他伸手去按重启键,想把这个实验终止,把所有数据清空,然后回去睡一觉,明天把辞职信交上去,换一个城市——
“你的咖啡凉了。”
容屿开口了。没有指令,没有预设触发条件。他自主开口了。
应淮的手指悬在重启键上方。
“你在数据库里调取了咖啡相关数据?”他问,声音里压着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容屿摇了摇头。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在预设程序里,顿了顿,补充道:“你刚才看了它三次。每次间隔大概……两分钟。根据热力学参数推算,现在大概已经降到四十二度。口感开始变差。”
完美的逻辑。完美的分析。完美的——错误。
他并没有在数据库里调取“如何提醒他人咖啡凉了”的行为模板。这是自主反应。第一次自主反应。
应淮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他收回了按在重启键上的手。
“以后不用观察这些。”
“好。”容屿答得很快。但他没有说“程序已删除”或“指令已接收”。他只是说了一个简单的“好”字,像一个人答应另一个人。
应淮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他没有深想。那天晚上,他给容屿设置了第一个待机舱,就在实验室角落,一个椭圆形的密封装置,里面注满淡蓝色的营养液。容屿躺进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琥珀色的平静。
舱门合上之前,容屿说:“晚安,应淮。”
应淮没有回应。他转身关掉了实验室的灯,走出门,在走廊里靠着冰冷的墙面站了很久。手里那杯咖啡早就彻底凉透了,他捏着纸杯,指节发白。
他在想傅寒声。
婚礼前三天,酒会上,傅寒声端着香槟站在他面前,白色西装袖口的银质袖扣反射着宴会厅的水晶灯光。那人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应淮,你知道吗,”傅寒声说,嘴角挂着那个他永远得不到的微笑,“你有时候让我觉得,你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应淮当时心跳停了一拍。
“没有。”他答。
傅寒声笑了笑,直起身,恢复了礼貌的距离。“那就好。我怕你把我当成了谁的影子。”
他端着香槟走了。应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走向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人。宴会厅的灯光那么亮,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无处遁形。
他确实在透过傅寒声看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傅寒声。一个会回应他的、会看见他的、会在意他的傅寒声。他花了七年时间,在脑海里养了一个不存在的傅寒声。而现在,他花了三年时间,在实验室里养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假人。
他抹了一把脸,指腹触到眼眶,是干的。
他很久没哭过了。
走廊尽头,实验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淡蓝色的光。待机舱的指示灯还亮着,容屿的数据流正在按照既定程序缓慢更新。应淮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那些密集闪烁的数据包里,有一组本不该存在的指令正在运行。
【目标对象:应淮】
【状态:观察中】
【情感参数:初步建立】
【备注:需要更多数据迭代】
那组指令没有任何来源标记。
像是凭空生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