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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1 一念 ...

  •   夜色彻底倾覆城池。

      总局单人宿舍的隔音效果极好,隔绝了整栋宿舍楼的走动声、晚风穿窗声、远处街区零星的车流喧闹。

      一室封闭,一室漆黑,一室死寂。

      没有开灯。

      倪卿连抬手触碰开关的力气都没有。

      厚重的黑暗层层叠叠裹下来,密不透风,像一张柔软又窒息的网,牢牢将她困在方寸床榻之间。

      她没有平躺,没有规整休憩。

      整个人死死蜷缩在床上。

      双膝用力弯曲,紧紧抵着胸腹,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遍体鳞伤、只能独自蜷缩自愈的小兽。

      双臂环着双腿,指尖无力扣着单薄的床品,头颅深深埋在膝弯里,发丝凌乱散落,遮住整张脸,遮住眼底所有崩碎的情绪,遮住满目无人窥见的荒芜与死寂。

      周身冰冷,被褥没有半点暖意。

      哪怕室温恒温适宜,被褥柔软厚实,可她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凉,是神魂深处经久不散的钝痛,是积压数年、今日彻底崩裂、再也拼凑不回的疲惫与绝望。

      下午从会议厅决绝离开的那一路,她走得极稳、极冷、极决绝。

      脊背挺直,步履从容,神色漠然,没有半分狼狈,没有半分滞涩。

      所有人看在眼里,只当她依旧清冷孤傲、疏离淡漠,不过是寻常闹了一次脾气,过后依旧是那个无坚不摧、万事自扛、从无软肋的倪卿。

      没人知道。

      那一身挺拔的傲骨,那一脸冰冷的漠然,不过是她最后一层撑着体面的伪装。

      是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最后一丝力气,硬生生撑出来的假象。

      走出长廊,拐进宿舍楼,踏入单人寝室,关门落锁的瞬间。

      所有伪装,寸寸崩裂,轰然坍塌。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爆发、对峙、决绝转身之后,彻底断了。

      没有痛哭,没有崩溃失态,没有歇斯底里。

      极致的情绪崩塌,从来都不是喧闹的。

      是死寂的,是荒芜的,是沉沉沉沉的绝望,无声无息,淹没人的四肢百骸,困死人的五脏六腑。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暮色垂落,到深夜沉沉。

      一动不动,不言不语,不睁眼,不翻身,不呼吸起伏,像一尊失去生机、失去魂魄、失去所有执念的石像。

      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

      掌心那道神魂旧伤,不再是白日里隐隐的钝痛。

      它开始持续性、绵长性、密密麻麻地发作。

      不尖锐,不刺骨,却顽固、黏腻、无休止,从掌心肌理蔓延至整条手臂,顺着血脉经络,缠紧心脏,裹紧神魂,一遍遍拉扯、碾压、消磨她仅剩的力气与意志。

      那是她自己亲手造就的伤。

      是她为了稳住心神、压制躁动、逼自己清醒、逼自己扛住满城暗局,亲手用锚点箭心刺穿神魂刻下的痕。

      她以为那是铠甲,是警醒,是自我制衡的枷锁。

      可到了此刻,情绪彻底崩塌、无人支撑、无人共情、无人倚靠的深夜里。

      这道伤痕,变成了最锋利的刃,反反复复,凌迟着她仅剩的生机与念想。

      高阶再生异能,能愈皮肉,能补筋骨,能平世间一切外伤。

      唯独治不好自找的痛,填不满心底的空,消不掉神魂里的绝望。

      无人知晓的暗域棋局,九枚深埋城芯的灭世主核,随时会倾覆的人间山河。

      队内经年累月的流言蜚语、抱团排挤、无端揣测、恩将仇报的人心凉薄。

      独自一人对峙黑暗、独自一人兜底残局、独自一人承受所有风险、独自一人扛起所有人的安稳与太平。

      还有下午那场失控的对峙,那场剖白心声的崩溃。

      莫迁温柔公允、顺遂坦荡、被全世界偏袒的人生。

      和她夹缝求生、满身伤痕、被全世界苛责的人生。

      极致的对比,极致的不对等,极致的无力,在黑暗里反反复复、层层叠叠,碾压着她的心神。

      【你能不能别总是一副温柔和善的模样?】
      【不管你做什么,别人都会觉得是对的。】
      【是我自残,你听懂了吗?】

      她下午吼出去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原样砸回自己身上,字字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怪他。

      从来都不是真的怪他。

      她只是太累了。

      太清醒、太通透、太疲惫。

      清醒地看着自己孤身赴死般守着人间,清醒地看着自己拼尽全力护住的人转头非议自己,清醒地看着旁人轻轻松松拥有自己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偏爱与顺遂。

      她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漆黑的寝室里,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她极轻、极浅、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缓慢又滞涩。

      胸腔发闷,心脏酸胀,神魂空洞。

      无数杂乱、消极、荒芜的念头,密密麻麻钻进脑海,盘踞不散。

      最后,所有情绪、所有疲惫、所有痛苦、所有孤独、所有无望,层层浓缩成一个执念,一遍又一遍,在心底无声嘶吼、反复回荡。

      好想死。

      这三个字,清晰、冰冷、决绝,扎根在心底最深处,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好想死。

      真的,好想死。

      不是一时冲动的矫情,不是情绪上头的赌气。

      是日积月累、经年累月、一点点被消耗、被碾压、被磋磨之后,最真实、最透彻、最无望的心声。

      她太累了。

      活着太累了。

      守着这片人间,太累了。

      所有人的活着,都是鲜活的、温暖的、有盼头的。

      队友们活着,可以并肩作战,可以闲聊打闹,可以松懈休憩,可以犯错被包容,可以被所有人偏爱,可以拥有轻松顺遂的人生。

      苏汐汐活着,温柔坦荡,赤诚善良,被世界温柔以待,眼底永远是阳光与善意。

      莫迁活着,身居高位,运筹帷幄,温柔公允,万人敬仰,事事顺遂,永远正确,永远被偏袒。

      就连暗域的黑暗,都有迹可循,有局可布,有敌可对。

      唯独她的活着。

      没有温度,没有偏爱,没有休憩,没有退路,没有尽头。

      只有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残局、无尽的非议、无尽的孤身、无尽的自我消耗、无尽的咬牙硬撑。

      从踏入总局、觉醒锚点本源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只剩下四个字——

      兜底,承压。

      永远是她。

      永远只能是她。

      每次暗潮涌动,每次异变爆发,每次残局难收,每次隐患深藏。

      所有人可以后退,可以避险,可以休整,可以依赖队友,可以依仗长官。

      只有她,不行。

      她必须上前,必须拆解,必须溯源,必须清残,必须稳住所有人稳不住的局,必须扛起所有人扛不起的重压。

      她的天赋,从来不是馈赠。

      是枷锁,是牢笼,是天生的宿命捆绑。

      天生要独自守暗,天生要孤身承压,天生要无人并肩,天生要承受所有人的阴暗与非议,天生要拼尽所有,换旁人岁岁平安。

      所有人的安稳,是她熬无数个通宵、涉无数次险、受无数次伤、扛无数次崩溃换来的。

      可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感激。

      没有人偏袒。

      没有人共情。

      大家只会习惯她的付出,习惯她的兜底,习惯她的强大,习惯她的无所不能。

      一旦她有半分疲惫、半分沉默、半分异常。

      所有的依赖,瞬间变成苛责。

      所有的安稳,瞬间变成挑剔。

      所有人只会扎堆揣测、恶意抹黑、流言蜚语,将她的隐忍当成傲慢,将她的疲惫当成孤僻,将她的伤痕当成缺陷。

      凭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间,最后一次次、一点点,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她拼尽全力护住的人,最后一次次、一声声,用最浅薄的恶意,刺伤她的孤勇。

      她拼尽全力维持的清醒与克制,最后只剩下无尽的自我内耗、自我伤害、自我拉扯。

      为了守住大局,她不能崩溃。
      为了守住暗局秘密,她不能倾诉。
      为了守住人间安稳,她不能懈怠。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不能求助。
      为了撑住所有人的希望,她不能脆弱。

      所有人都有资格疲惫,有资格崩溃,有资格休憩,有资格被安慰,有资格被偏爱。

      唯独她没有。

      连崩溃,都只能躲在无人的深夜,独自蜷缩,独自承受,独自消化。

      连受伤,都只能自我愈合、自我封锁、自我隐忍,还要被人猜忌诟病。

      连情绪,都不能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只能假装冷漠、假装孤傲、假装无坚不摧。

      白天在会议厅,她对着莫迁发脾气、剖白心声、说出自残的真相。

      那是她数年以来,唯一一次的放肆,唯一一次的挣脱克制,唯一一次敢把心底的苦、心底的累、心底的不公,展露于人前。

      可说完之后,只有更深的疲惫,更深的荒芜,更深的绝望。

      没用的。

      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心疼她,又如何?
      他愧疚她,又如何?
      他想要弥补、想要守护、想要兜底,又如何?

      他依旧活在光明里,依旧顺遂坦荡,依旧被所有人偏爱。

      他永远无法踏入她的黑暗,永远无法共情她的绝境,永远无法替她分担半分山河重压。

      他能肃清流言,能整顿风气,能布防巡查,能护住人间安稳。

      却护不住她的神魂伤痕,填不满她心底的空洞,挡不住她日复一日的自我消耗。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苦,注定只能一个人吃。
      有些绝望,注定只能一个人承受。

      好想死。

      心底的执念,再次清晰响起,轻轻震颤着荒芜的神魂。

      没有恐惧,没有畏惧,没有不甘。

      只有极致的平静,极致的解脱,极致的向往。

      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不用再守着这片凉薄的人间了。
      死了,就不用再独自对峙无尽暗域棋局了。
      死了,就不用再承受漫天流言蜚语了。
      死了,就不用再自我砺心、自我伤害、自我消耗了。
      死了,就不用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孤身承压了。

      死了,就可以解脱了。

      不用再做所有人的靠山,不用再做人间的兜底人,不用再做无坚不摧、无人共情的倪卿。

      可以好好歇一歇。

      安安静静,无人打扰,彻底解脱,彻底自由。

      黑暗里,她的身体依旧维持着死死蜷缩的姿势,力道越来越重,膝盖狠狠抵着胸腹,像是想用□□的疼痛,压制神魂翻涌的绝望。

      掌心的旧伤还在隐隐渗着无形的痛感,丝丝缕缕,缠缠绵绵,提醒着她今日的偏执与崩溃。

      她当初自残砺心,是为了活着。

      为了逼自己清醒,逼自己撑住,逼自己活下去,守住满城安稳,守住千万生人。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太可笑了。

      她拼尽全力守住的众生,从来没有善待过她半分。

      她拼尽全力维持的清醒,只让她更通透地看清所有人性的凉薄与荒诞。

      她拼尽全力扛下的所有黑暗,最后只换来一身伤痕、满心荒芜、无人问津。

      值得吗?

      不值得。

      半分都不值得。

      没有人值得她以命相护,没有人值得她自我消耗,没有人值得她数年孤勇、满身伤痕、负重前行。

      莫迁值得人间安稳,苏汐汐值得岁月温柔,所有普通队员值得平安顺遂。

      唯独她不配。

      她只配困在黑暗里,困在非议里,困在孤绝里,困在无尽的自我拉扯与绝望里。

      好想死。

      好想彻底解脱。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盘踞心底,挥之不去。

      她甚至开始平静地想象死亡。

      想象一切尘埃落定,暗域棋局无人可破,人间倾覆,山河动荡,也好。

      不用她一个人苦苦支撑,不用她一个人独自挣扎。

      所有人一起承担后果,所有人一起面对风雨,不用她孤身一人,护全员安稳,受全员非议。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数年如一日,无休无止,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半分暖意。

      人前,她是天赋卓绝、能力顶尖、次次兜底、不可或缺的高阶主力倪卿。

      人后,她是孤身一人、满身伤痕、满心荒芜、无人偏袒、无人共情、无人倚靠的孤魂。

      所有人都在依靠她。

      她无人可依。

      所有人都在期待她永远强大、永远清醒、永远兜底、永远无私。

      无人问她累不累,无人惜她伤不伤,无人懂她怕不怕。

      偶尔的温柔与关切,太过苍白,太过浅薄,抵不过日复一日的寒凉与消耗。

      莫迁的心疼是真的,苏汐汐的善意是真的。

      可这些零星的暖意,像黑暗里的一点微光,太微弱了。

      照不亮她满目荒芜的心底,暖不透她经年寒凉的神魂,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绝望。

      一点点温柔,抵不过数年如一日的千疮百孔。

      一点点偏袒,填不满经年累月的孤身绝境。

      她蜷缩在床榻上,埋首膝弯,整个人彻底放空,任由绝望吞噬自己。

      四肢渐渐发麻,意识渐渐涣散。

      不痛,不闹,不挣扎。

      只是平静地、沉默地、一点点接纳死亡的念想。

      活着太苦了。

      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没人知道此刻的倪卿,正深陷怎样极致的心理崩塌。

      顶层办公室的莫迁,还在默默为她布防全城、肃清流言、暗自愧疚、默默守护。

      隔壁寝室的苏汐汐,还在温柔憧憬着来日安稳、全员顺遂。

      全队上下的队员,还在休憩放松、闲谈说笑、淡忘危机、暗自揣测她的异常。

      满城众生,还在安享盛世太平、灯火璀璨、岁月静好。

      所有人都在光明里安稳活着。

      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黑暗的方寸之间,心底一遍遍、无数次,无声呢喃。

      好想死。

      好想死。

      好想一了百了。

      没有谁亏欠她。

      可这世间的活着,本就对她太过残忍。

      她生来就是为了兜底,为了承压,为了挡黑暗,为了护众生。

      却唯独,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从来没有。

      从小到大,无人偏爱。
      觉醒天赋,无人分担。
      入局守暗,无人并肩。
      满身伤痕,无人过问。
      满心绝望,无人察觉。

      她的一生,都是为了别人而活。

      为了总局,为了队友,为了满城百姓,为了人间安稳,为了山河太平。

      从来没有一秒,是为了自己。

      既然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死了。

      死了,就解脱了。
      死了,就不用再无私付出了。
      死了,就不用再强行清醒了。
      死了,就不用再忍受人心凉薄了。
      死了,就不用再独自对抗整片暗域的灭世棋局了。

      漆黑的寝室,死寂无声。

      少女单薄的身躯死死蜷缩,弓起的脊背透着极致的脆弱与孤凉。

      看似安静平和,毫无波澜。

      内里早已神魂崩碎,信念坍塌,执念消散。

      心底那道支撑她数年、让她咬牙硬扛所有风雨、所有黑暗、所有非议的防线,彻底崩塌。

      只剩下一遍又一遍,温柔又决绝的念想,循环往复,至死不休。

      好想死。

      仅此一念,荒芜余生,寂灭心骸,万籁归墟。

      长夜漫漫,无人知她破碎,无人懂她绝望,无人救她于深海。

      人间灯火万千,无一盏为她而明。

      世间温柔万千,无一分为她而留。

      她守万人岁岁平安,无人护她一世周全。

      她渡众生山海归途,无人渡她半分沉沦。

      唯有一念归墟,唯求彻底解脱。

      好想死。

      真的,好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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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预收下一本: 古言:《星烬》 《蝶骨引》 《甜汤》 《浮生》 纯爱:《编号之外》 无cp:《无间人》 已完结文: 《笙尘》 《归雪》 《拾光》 《我在星墟绘制传说》 《冬日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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