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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拨人 松木碎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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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木碎屑的指印,像一根针,扎在董怀简心口。
她没有声张。
一个修史的人,最忌讳的便是打草惊蛇,她若是当下拿着册子去问,去闹,去惊动任何人,那只夜里能自由出入她寝阁的手,下一次便会藏得更深,甚至,索性不必再看了——直接让她这个人,也变成一具再不会写字的尸首。
她要做的,是让那只手,继续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这一夜,董怀简将那一册史牒照旧压回枕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现,吹灯之后,她却没有睡,而是和衣靠在床头,借着窗纸上漏进来的一点雪光,静静地等。
她在心里盘算。
能持客苑钥匙、从正门进出的,是王府的人,而那个松木指印,木屑新、油灰重,分明是刚从木工房那种地方来,可木工房是谢珩冬至夜里独处的禁地,旁人轻易不得近——这一线,指向王府。
可雪岭上那截惕隐府的黑羽,受降营里凭空多出的磨名军牌,又明明白白指向第二只手。
到底是一拨人,还是两拨?
她必须分清楚。
接下来的两夜,董怀简布下了一个局。
头一夜,她故意在史牒里,写下一段似是而非的话,她用极淡的墨,在一页不起眼的夹层,记了一句“归义王府私藏南朝舆图,藏于西跨院库房”,又特意在那页纸的折角处,粘了一小撮极易脱落的、她从伤兵营讨来的白色药粉。
这是一句假的,却足够要命的话。
谁若读到了,信了,一定会忍不住去西跨院库房探看,她要钓的,是那个藏不住好奇心、会顺着她的笔行动的人。
第二夜,她换了个法子,她将贴身藏着的父亲那半页残稿,连同暗码,一并取出,摊开放在案上,自己则吹了灯,藏身在里间垂着的厚帘之后,手里攥着一柄削竹简的小刀,从帘子的缝隙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间。
她在赌。
赌那个真正冲着她父亲旧案来的人,看见这半页残稿,会失态,会去翻,会去拿。
夜,一寸一寸地深了,白登的冬夜静得吓人,唯有更鼓声,隔着风雪,遥遥传来,一下,又一下。
子时刚过,门闩处,极轻地“咔”了一声。
来了。
董怀简屏住了呼吸。
门,被人从外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动作极轻极熟,显然对这客苑的布局了如指掌,那人没有点灯,只就着雪光,径直走到案前,目光一扫,便落在了摊开的那半页残稿上。
黑影明显顿了一下。
一只戴着薄皮手套的手,缓缓伸向那残稿,眼看就要触到纸面——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三短一长。
那黑影如遭电击,猛地缩回手,再不停留,身形一晃,便从门缝里退了出去,快得像一道烟。
董怀简的心怦怦狂跳。
那声鸟鸣,是接应的暗号,也就是说,外头还有人放风,她强忍着没有追,掀开帘子,先去看案上——残稿还在,原样摊着,一页未少。
她又去摸那页夹层里的白药粉。
药粉,动过了,折角处被人用指尖小心地掀起过,那一撮白粉末,落了少许在纸面上,来的人,读到了那句“西跨院库房”的假话。
董怀简吹亮火折子,凑近了,细看案几、门闩和那人立过之处。
雪泥脚印极浅,只在门内留了半枚。她盯着那半枚脚印看了许久,又从门槛的缝隙里,捻起一点东西——不是松木屑,是一小片干透了的、深褐色的鹰羽碎屑。
黑羽。
惕隐府。
她的心,沉了下去。
今夜这个读她册子、又被三短一长鸟鸣唤走的人,是赫连铮的鹰犬,对方读到了她故意写的那句“西跨院库房”,信不信,去不去,一两日内便见分晓。
那么,前一夜那个松木指印,又是谁?
答案,在第二天傍晚,自己送上门来。
董怀简刻意在王府里“闲逛”,装作赏雪,一路往僻静处走,脚步却不经意地,朝西跨院的方向偏。
西跨院是王府存放杂物、木料的地方,平素无人看守,却也并不禁行,她刚走到院门外,便看见两个穿王府亲卫服色的人,正从院里出来,神色有些不自然,见了她,先是一惊,随即强作镇定,低头行礼。
“董女史。”
董怀简认得,这两人是谢珩身边的护卫,雪岭收骨那一日,他们都在。
“两位这是?”她神色如常,目光却扫过两人的手,那手上沾着灰,指缝里,还夹着一点新鲜的、白色的药粉——正是她洒在册页夹层里的那一种。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含糊道:“王爷命我等……清点库房杂物。”
“哦?”董怀简轻轻一笑,语气平淡,“那两位可清点着什么南朝舆图了?”
两人脸色骤变。
“女、女史说笑了,库房里只有些木料杂物,哪有什么——”话说到一半,那护卫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不打自招,顿时僵在原地,额上冷汗都下来了。
董怀简没有再逼问,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便走。
她心里,已经透亮了。
惕隐府的人读到“西跨院库房”,将消息递了出去,真正急着跑去库房翻找、生怕她真掌握了什么机密的,却是谢珩自己的护卫。
这便证实了她的判断——夜里翻她册子的,确确实实,是两拨人。
一拨,是惕隐赫连铮的鹰犬,冲着旧案、冲着谢珩的把柄来,也想借她的笔,另一拨,是王府的人,读她写下的每一个字,监视她的动向,却又在暗中,替她挡着、收拾着前一拨人留下的痕迹。
那个松木指印,是谢珩的人留下的,那不是恶意的掌控,更像是……一种笨拙的、不肯说破的看护,他想知道她查到了哪一步,好赶在她触到真正杀身之祸之前,把她往回拉。
可看护与囚禁,本就只隔着一层纸。
当夜,董怀简主动去了谢珩的书房。
他仍立在那幅北境舆图前,见她进来,并不意外,仿佛早知她会来。
“王爷,”董怀简开门见山,将那一小片黑色的鹰羽碎屑,放在他案上,“惕隐府的人,夜里进了我的屋,他们读我的册子,搜我的残稿,在我院外,还有放风接应的人。”
谢珩看了一眼那片鹰羽,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本王知道。”
“王爷知道?”董怀简盯着他,“王爷既知道,为何不管?还是说,夜里翻我册子的,本就有两拨人——一拨是赫连铮,另一拨,是王爷你。”
谢珩回过身,看着她,没有否认。
“是。”他坦然道,“本王的人,也看你的册子。”
“那便好。”董怀简反而冷静下来,一字一句,“既然王爷承认,我们便做个交易。”
谢珩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交易”二字。
“你说。”
“我知道王爷在怕什么。”董怀简道,“你怕我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惹来杀身之祸,重蹈我父亲的覆辙,你也怕我被惕隐府利用,被崔相爷利用,拿我的笔去害人,所以你一边让人盯着我的册子,一边又替我挡着赫连铮的手。”
谢珩眸色微深,没有接话。
“可王爷有没有想过,”她向前一步,“你越是这样遮着、拦着、替我做主,我便越是两眼一抹黑,越是容易被别人递来的‘铁证’牵着走,受降营那枚磨平了的军牌,就是最好的例子,若我不是多个心眼,此刻早已顺着别人布好的线,一头栽进十二年前,万劫不复。”
她目光清亮,逼视着他。
“与其让我在暗处,被三方的人当瞎子一样耍,不若你给我一线明路,我要什么——调阅王府所存的、这些年北朔与南朝交战的旧档,尤其是‘破城’诸役的军报、户籍、粮秣流水,你放心,我只看与战史相关的,不碰你真正要命的机密。”
“作为交换,”她顿了顿,“我答应你三件事,第一,我每查到一步,会让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不叫你在暗处瞎猜,第二,我不再只身涉险,夜里不私闯任何机要之地,第三——”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信任何人递到我眼前的‘铁证’,无论那人是崔相爷,是赫连都监,还是王爷你,我只信我自己,一件一件核实出来的东西。”
书房里静了很久。
白纱灯的光晕里,谢珩定定地看着她,这个女子站在他面前,脊梁挺得笔直,明明是深入虎穴、命悬人手,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史官式的清醒与坦荡。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有欣赏,有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董怀简,”他缓缓道,“你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敢同本王,提什么条件。”
“那是因为从前的人,要么怕你,要么图你。”董怀简淡淡道,“我不怕你,也不图你什么,我图的,只有青史上那一个‘真’字。”
谢珩沉默良久,终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本王答应你,旧档房,本王会让人给你一道出入的牌子,你要看什么,让裴均领着。”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但本王也有三条。其一,机密军机,你看了,半个字不许带出王府,其二,惕隐府的人若再接触你,无论他们给你什么,你第一时间,告知裴均,其三——”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无论你在旧档里查到什么,查到谁,哪怕查到的是本王,是你父亲,是你心里最不愿意相信的东西,你都得给本王记着——在这白登城里,活下来,比查到真相,要紧。”
“你父亲当年,就是太想一步踏到真相跟前,才没了命。”
董怀简的心,被最后这句话重重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追问父亲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又是怎么死的,可看着谢珩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罕见地透出一丝真切忧虑的眼睛,她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逼也无用。
“好。”她郑重应下,转身欲走。
“董女史。”谢珩在她身后忽然开口。
她回头。
谢珩立在灯下,神色已经重新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只说:“方才你说,本王的人在你的册子上,留了个指印。”
董怀简一怔。
“那是底下人不懂事。”他别开目光,淡淡道,“本王会让他们,往后只看,不碰,你的册子,你的笔,本王……不碰。”
董怀简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屈膝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回到客苑,许满正在灯下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忙迎上前:“董史,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宫里惕隐府来人,送了这个。”
他双手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神色惶恐。
董怀简接过来,就着灯火展开。
帖子上字迹遒劲,用的是北朔惕隐府的制式,措辞却极是客气,邀她三日后,到惕隐府赴一场私宴,说是“久仰南朝史官风骨,欲备薄酒,与女史论一论北地风物、古今青史”。
落款只有三个字。
赫连铮。
董怀简捏着那张帖子,指尖微微发凉。
她在心里,很快将这盘棋又理了一遍。
王府这一头,她与谢珩刚刚达成了那个危险的、彼此提防又彼此借力的默契,而惕隐府这一头,那位连谢珩都要忌惮三分的谍报头子,已经按捺不住,要亲自登场,来会一会她这支南朝来的笔了。
这一场宴,绝非什么论史的薄酒。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审问,是赫连铮要亲手掂一掂她的分量,看一看她究竟是崔持正的刀,是谢珩的变数,还是……可以为他惕隐府所用的一枚棋。
董怀简缓缓将帖子合上,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一弯冷月悬在飞檐之上,清辉满地,她想起谢珩今夜那句“活下来比真相要紧”,又想起父亲残稿上那半句没写完的“史不可”,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三日后的惕隐府,她必须去。
她倒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在北地一手遮天、连“叛将”谢珩都被他死死盯着的惕隐都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更要从他嘴里,听一听在北朔官方的口径里,谢珩这十二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毕竟,要辨一个人的忠奸,光听南朝怎么骂他,不够,光听王府怎么遮他,也不够。
她还得听一听,那个最想要他命的人,怎么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