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规矩 桑岫以 ...
-
桑岫以为第二天会被算账。他凌晨才睡,睡前把可能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被训斥,被扣钱,被要求赔偿那盏一看就很贵的落地灯,最严重的,是合同提前终止,甲方以"乙方擅自进入事故现场"为由。他连说辞都想好了。玻璃是他扫的,手是他自己划的,不赖别人。
结果什么都没有。早餐桌上多了一碗粥,小米熬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旁边搁着一碟腌得发亮的酱瓜。周阿姨把勺子递给他,笑得很自然:"先生吩咐的,说以后早上都熬。桑先生,你胃不好,得养着。"
桑岫握着勺子,愣了几秒。胃是孤儿院落下的毛病。吃饭没准点,饿了扛,扛出病来,后来跟谁都没提过。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馅,大概是有天晚饭他没下楼,说不饿,被听见了。
他低头喝粥,在心里给这件事归档。合同第九条是易感期陪护。这应该算补充条款:乙方需保持身体健康,以保障信息素质量稳定。
原来安抚剂也有保养手册。他想。挺正规的。粥很好喝。他喝了整一碗,又添了半碗。
岑彻下楼的时候,右手缠着纱布。黑色高领毛衣,袖口照例挽到小臂,只是那只手白得扎眼。他在餐桌另一头坐下,周阿姨端上咖啡,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谁也没提昨晚。
桑岫先吃完,起身要走,被叫住了。
"坐。"
他坐回去。岑彻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份有待评估的资产:"昨晚的事,不许对外说。"
"好。"
"以后每周三次,晚上九点,书房。"他顿了顿,像是在宣读条款,"其余时间,不许进我的房间,不许碰我,不许——"
"好。"
答得太快了。又是那种快得近乎熟练的速度,快得让岑彻莫名火大。
"你倒是答应得利索。"他冷笑了一声。
桑岫想了想,认真地解释:"我签过很多合同。画室、奶茶店、插画稿约。违约金都比我这条命贵。"他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习惯先看清楚自己赔不赔得起。"
岑彻没说话。那天早上他的咖啡喝到最后也没加糖,苦得发涩,他说不清是因为咖啡,还是因为"违约金比我这条命贵"这句话,说的人面不改色,听的人后槽牙发紧。
下午有人送来一个箱子。没有卡片,没有署名。桑岫拆开,里面是一整套手工工具,德国的刻刀,日本的笔刀,一整套按色系排开的矿物颜料,连调色盘都是手工烧制的粗陶,温润得像块玉。
他在画室兼职时见过这套东西。老板摸着盒子跟人炫耀,说光这一盒颜料,顶他三个月工资。
桑岫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旧了,封皮磨得发白。他翻开,里面是一笔一笔的账:某年某月,院长垫付学费多少;某年某月,养父母家米面折算多少;某年某月,夏清借他两千,已还一千一。
他在最新一页写下:岑家提供物资,手工工具一套,估价待查。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补了四个字:工作设备。
公司给员工配电脑,岑家给安抚剂配工具。性质是一样的。他把箱子收好,把那点不该有的、烫手的雀跃,连同箱盖一起合上了。
从小没人白给过他东西。白给的东西最贵,他付不起,所以从来不收。记账就好。记下来,以后总能还。
夜里又下起了雨。桑岫睡不着,坐在窗边给雨点编号。七号跑到一半被风吹歪了,撞进十一号的轨道,两颗水珠并成一颗,一路滑到窗沿。他看得有点出神,然后听见了那个声音。
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门缝底下那一线光被挡住了一半,换成两道影子的形状有人站在那里,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桑岫屏住呼吸。他数了六十个数。影子没走。他又数了六十个。影子还在。他赤着脚下床,走到门边,手抬起来,离门把手只差一寸。他忽然想起今天新立的规矩:不许进我的房间,不许碰我。
那反过来呢?他想。他站在我的门外,这算什么条款?手最后还是放下了。他退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对着门。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走了,往西边去,轻得像一阵穿堂风。
桑岫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忽然觉得后颈有点热。那里微微泛着红,是他的信息素在试图往外渗,想去追那个走远了的、裹着龙涎香的背影。他把后颈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东西可以记账。这个记不了。
同一时刻,书房。岑彻坐在黑暗里,指间夹着一份体检报告的复印件。陆知行白天送来的,他看了三遍。
*S级Omega,中和型信息素。与委托人匹配度:99%。*
99%。多么工整的一个数字。工整到足以解释一切——解释为什么他不跑不晕,解释为什么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他二十八年头一次安静下来。
分子式而已。他对自己说。是化学,不是别的。他抬起右手。纱布缠得歪歪扭扭,打结的地方鼓起一个笨拙的小包——昨晚那个人扫完玻璃,一言不发地拉过他的手,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擦,擦得很轻,像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全程没说话,只在最后贴纱布的时候,低低说了句"别碰水"。
这纱布他该换了。家里有的是医药箱,周阿姨的手法比这好十倍,他没换。
桌上的手机亮了,屏幕跳出一条信息,备注是"叔叔"。“听说你结婚了。周末带回家,一起吃个饭。”
岑彻盯着那行字,指节慢慢收紧。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烦躁,不是警惕,而是一个清晰到可怕的念头——不能让他见桑岫。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他把自己骂醒了。
他算什么东西。一剂药而已。药需要藏吗?他关了手机,把体检报告锁进抽屉,起身回房。路过东边那扇门的时候,他停了停。
里面没声音。应该睡了。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抬手,走了。
门里面,桑岫听着那串脚步声走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一墙之隔,两个人都没睡着。一个在给雨点编号。一个在骂自己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