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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风藏月,心藏不敢 ...

  •   归宗入夜,山风清寂。
      蕴真峰的灯盏迟迟未熄。
      林砚身为蕴真峰首席大弟子,执掌宗门藏经阁典籍与半座禁阁戒律,性情温润通透,心思缜密远胜寻常弟子。
      百年间,他看着山门一代代弟子更迭,待人素来谦和有度,却始终带着一分疏离的清正。
      今夜他照例清点完古籍卷宗,踏出藏经阁时,恰见山道石阶尽头,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是楚月。
      她并未回栖云峰,而是独自立在两峰交界的望月台,夜风拂动衣袂,身姿清孤,似在调息,又似在失神静坐。
      林砚脚步微顿,缓步上前。
      “夜寒露重,栖云峰距此甚远,楚师妹怎会在此独处?”
      清淡温和的嗓音自身后落下,楚月心头微倏一紧,紊乱的气息瞬间强行压稳。
      她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幽暗,转过身时,又是那副清雅端庄、温顺谦和的模样,浅浅躬身行礼:“见过林砚师兄。”
      她对这位蕴真峰大师兄,从来都不一样。
      不同于对同门的客套疏离,也不同于对江清洛刻骨的嫉妒执念。
      年少初入宗门,她灵根普通、资质平平,苦修数年依旧进展缓慢,屡屡自我怀疑。那时无人多看她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天赋卓绝的弟子身上。唯有时常驻守藏经阁的林砚,见她夜夜伏案啃读冰修古籍、不肯停歇,会主动驻足,提点她术法疏漏,告知她修行切忌急功近利。
      他不是她的直属师兄,跨峰之别,本就疏淡。
      可他待人一视同仁,温柔公正,是她黯淡枯燥的苦修岁月里,唯一一束安稳干净的光。
      久而久之,这份敬重、依赖,悄悄变了质。
      她心里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倾心。
      她想成为配得上他目光停留的人,想让他看见,那个年年月月默默苦修的普通弟子,终有一日能站上峰顶。
      当初演武台惨败,她最难堪的从不是众人的目光,而是下意识想避开林砚,怕他看见自己不堪一击的模样。
      也正是这份隐秘的好胜心,推着她铤而走险,夜闯蕴真峰禁地,偷修《寒蚀增元诀》。
      她赌上道基、赌上仙途、赌上随时会走火入魔的宿命,只为变强。
      一半是为碾压江清洛,一半,是为不辜负心底那点卑微的倾慕。
      “只是心绪稍乱,在此静立片刻。”楚月垂眸,语声轻柔,刻意掩去体内暗流躁动的禁气,“耽误师兄清静了。”
      林砚望着她,目光温和却敏锐。
      他执掌禁阁、阅尽千卷古籍,对正邪灵气、道心波动远比常人精通。此刻静静看去,只觉楚月周身的冰息看似凝练,却隐隐透着一丝极不自然的滞涩,像内里藏着一团逆乱的寒,被强行死死压住。
      只是气息极淡,若非他常年守着禁书、通晓邪晦之气,根本无从察觉。
      “修行之道,最忌心浮气躁、强行催功。”林砚轻声提点,语气是纯粹的同门关照,“你近来精进过快,术法涨得太急,恐有道心不稳之兆。务必稳守本心,切莫急于求成。”
      一语道中真相。
      楚月指尖骤然攥紧,心口猛地发寒。
      她最怕的,就是被他看穿。
      别人发现她修禁术,不过是责罚、逐出师门。
      可若是林砚知晓——知晓她为了胜负执念,自毁道途,染心魔、近邪道,日日游走在走火入魔的边缘,知晓她干净的皮囊下早已藏满阴私与戾气……
      她不敢想他眼底会是失望,还是疏离。
      她宁愿永远做他眼中那个勤勉端正、谦逊有礼的栖云峰弟子。
      “多谢师兄提点,我记下了。”楚月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眸时笑意温婉,滴水不漏,“往后我会静心稳修,不再冒进。”
      林砚见她应答恭谨,便不再多劝。他终究只是跨峰师兄,点到即止,无需过多干涉别峰弟子修行。
      他目光望向远山月色,淡淡开口:“你心性坚韧,百年苦修难得,好好守着正道,前路可期。”
      正道。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楚月心底。
      她早已没有正道可守。
      为了变强,她踏了禁忌,养了心魔,每一分暴涨的功力都在透支神魂,距离走火入魔仅有一步之遥。
      她配不上他口中的“前路可期”。
      两人静静立在望月台上,夜风无声流转。
      林砚坦荡清正,心怀宗门大道。
      楚月侧身望着他清俊沉静的侧脸,心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
      她想离他更近,想成为他认可的强者。
      可她走的路,是他毕生看守、毕生禁止的邪途。
      她想要在他眼里发光,可她的光,早已是焚尽自身的鬼火。
      一旦他日她心魔爆发、走火入魔,沦为冰煞怪物,第一个失望的人,一定是他。
      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藏在罪孽与深渊里。
      片刻后,林砚微微颔首:“夜深了,早些回峰歇息。”
      “好,师兄晚安。”
      青衫身影转身离去,一步步走向藏经阁的方向,身姿端方,不染尘埃。
      直到他彻底走远,彻底听不见风声,楚月脸上所有温顺笑意,才一寸寸彻底崩塌。
      夜风卷起她的衣袂,体内压抑已久的暗寒禁气猛地躁动,心魔啃噬识海,一阵阵眩晕与暴戾涌上心头。
      她扶着栏杆,微微低头,眼底是无尽幽暗与酸涩。
      她赢不了天赋,控不住心魔,守不住正道,更不敢靠近唯一的光。
      “林砚师兄……”
      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我只怕……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变成你最厌的邪魔。”
      旁人只知她勤勉上进、温婉大度。
      无人知晓,她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疯狂、所有赌上性命的变强,一半是恨,一半,是秘而不宣的情。

      没人知道楚月温顺谦和的皮囊下,裹着一具从尸山魔烬里爬出来的骨头。
      她的偏执、隐忍、伪善、唯独对江清洛的那点隐秘刺骨的敌意,从来不是心胸狭隘,是童年被命运活活刻出来的病根。
      楚月幼时出身小修仙世家,族中修冰为业,最重灵根天资。
      她降生之时,测出来只是下品普通冰灵根,落地便被族人厌弃。
      从记事起,她听的最多的话就是——
      “你天资低劣,再努力也成不了气候。”
      “天生不如人,认命便是。”
      同族幼弟灵根上乘,生来被捧在手心,锦衣灵食、功法优先、人人偏爱。而楚月,是族中最不起眼的弃子,日夜苦修、不敢歇息,寒冬立雪、熬骨练冰,换来的也只是一句“勉强可用”。
      她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学着讨好、学着温顺、学着不争不抢。
      温柔和善,是她最早学会的保命面具。
      因为她不够天才,所以她不配任性;因为她无人偏爱,所以她只能懂事。
      七岁那年,魔祸袭族,火光焚尽山门,魔物围堵绝境。
      族人逃生之际,优先护住天资卓绝的幼弟,眼睁睁将年纪最小、资质最差的她,一把推入满是魔息的废墟之中。
      “废根一条,死了便死了。”
      这是她至亲族人,留给她最后的话。
      漫天魔火,断壁残垣,七岁的楚月被压在乱石之下,指尖冻裂出血,魔息啃噬经脉,无人救、无人念、无人回头。
      她靠着一股不甘认命的狠劲,硬撑三日,冻碎十指、满身血痂,才被巡山长老偶然捡回仙门。
      她是从地狱里活下来的人。
      所以她这辈子最恨四个字——天生优越。
      她恨天道不公,恨人一生下来就分三六九等。
      恨有人拼命苦修只配苟活,恨有人生来云端万事无忧。
      入仙门百年,她将骨子里的阴寒与创伤尽数藏起。
      她太懂世道了。
      仙门重天资、看根骨,张扬会被打压,嫉妒会被耻笑,弱小只会被再次舍弃。
      唯有温顺、谦和、勤勉、大度,能让她安稳立足、无人设防、无可指摘。
      于是她演了一百年。
      对所有同门,温柔耐心、礼让宽容,从不争风头、从不摆架子。晚辈求教必悉心指点,同辈相处永远谦和有度。全宗门人人称赞她品性端正、胸襟开阔,连最清正通透的林砚,也只觉她坚韧良善,是值得赞许的勤勉弟子。
      这是她的保护色,是她苟活至今、步步攀升的立身之本。
      唯独面对江清洛时,这层完美的假面,会控制不住地漏出一丝心底的寒。
      江清洛太干净、太圆满、太顺遂了。
      她身负极品天灵根,生来就是天道偏爱。不用熬寒、不用隐忍、不用拼命赌命、不用自我牺牲,轻轻松松就能站在她百年苦修也到不了的高处。
      江清洛被世界温柔以待,心性纯粹澄澈,不识人心险恶,不知何为舍弃、何为绝望。
      江清洛拥有的一切,都是当年舍弃她的天道,亲手亏欠她的东西。
      所以楚月待人皆暖,独对她无温。
      人前依旧是得体师姐,礼让、夸赞、谦逊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眼底永远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别人真心亲近江清洛,她永远客气疏离、寸步不近;别人由衷赞叹江清洛的天赋,她随声附和,心底旧疤反复渗血;江清洛单纯示好、毫无防备,她从不接茬、绝不深交。
      她不敢靠近那片纯白。
      太刺眼了。
      会照出她满身伤疤、满心阴暗,照出她被至亲舍弃的狼狈,照出她如今偷修禁术、心魔缠身、随时会走火入魔的肮脏道途。
      世人都说她大度,输给天才也心悦诚服。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从未服气,从未释怀。
      她修禁术、饲心魔、透支道基、赌上走火入魔的结局,从不是单纯的好胜。
      是她再也不想做那个天生低劣、被人舍弃、任人碾压的弱者。
      她贪恋林砚的温柔,那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所以她想变强、想配得上平视那束光。
      她忌惮江清洛的圆满,那是她一辈子求而不得、被天道生生剥夺的人生。
      人前,她是温润无瑕、人人称颂的栖云峰大师姐。
      人后,她是带着半生弃寒、满心疮痍,行走在黑化边缘的孤魂。
      她的温柔是演的,大度是装的,唯有偏执与恨意,是刻在骨血里的真实。
      百年假面,只为活下去、爬上去。
      唯独对江清洛的那一点不同,是她藏不住的、半生命运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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