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洛霜歌》南风未歇

3、寒息悟本心 传功长老

　　传功长老裴渊在蕴真峰的讲道堂开坛授课，殿内坐满各峰前来听讲的弟子。今日讲的课题，便是凡界连年不绝的魔族侵扰。
　　讲到一半，裴渊微微顿住，目光扫过堂下，缓缓开口：“近年凡界多处村落惨遭魔劫，魔将率众屠戮，生灵尽丧。许多修士只知斩魔，却不知魔族由来与他们行事根源。”
　　堂下弟子低声议论。林砚坐在不远处，一身素色儒衫，他是大长老慕玄之座下弟子。
　　林砚瞥见坐在前排的清和峰三人——火灵根贺焱北、水灵根楚行舟，还有那名身负极品冰天灵根的女孩——江清洛，心中了然，这便是掌门新收的三位亲传，果真气度不凡。
　　待裴渊暂作休憩，弟子间互相论辩之时，林砚起身，缓步走到三人面前，拱手一礼。
　　“在下蕴真峰大弟子林砚。方才长老所言魔祸，你们亲历凡界屠村，想来感触最深。我读过不少宗门古籍，记载魔族并非凭空现世，他们居于魔域，资源匮乏，故而时常破开两界缝隙，入侵凡界掠夺生机。”
　　贺焱北攥紧拳头，眼底翻涌怒意，声音略沉：“我们亲眼看见魔将带人毁掉村子，他们……毫无缘由便动手杀人。难道仅仅是为了掠夺生机，就要残害无辜凡人？”
　　林砚轻轻摇头，神色认真，耐心同他们解说：“古籍记载，魔族修行之道本就以吞噬生灵精气为捷径。在他们眼中，凡人与草木走兽无异。但也并非所有魔族想法一致，有好战嗜杀之辈，亦有蛰伏不动，不愿跨界开战的魔族。”
　　一旁楚行舟轻声发问：“那上一次来我们村子的魔将，为何见到师父出手，便直接撤退？他们明明可以继续缠斗。”
　　“魔将擅权衡利弊。”林砚微微思索，继续说道，“魔将虽战力不俗，但对我苍穹山掌门，也无必胜可能。尊上也是千百年来难遇的极品灵根，四海八荒，无妖不知无魔不晓尊上大名，况且魔族最擅算计，不做亏本买卖，那魔将自是忌惮尊上的。”
　　一直安静聆听的江清洛，指尖微微发凉，轻声开口：“古籍之中，有没有记载可以克制魔气的法术？我修习冰系功法，冰寒之力，是否能压制魔息？”
　　听见这句，林砚眼中一亮：“自然有！至清至寒之力，恰好克制污浊魔气。很多古籍中记载，寒属性修士最适合清缴残留魔息。只是冰法若只一味酷寒，也容易被魔气侵染，需守住本心，这一点对你的极品冰天灵根，尤为重要。”
　　几人交谈间，旁边几名其他峰弟子悄悄侧耳，有人惊叹三人亲身经历魔灾，也有人暗自羡慕女孩罕见的极品冰灵根。
　　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不服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
　　砺剑峰的秦烈抱着一柄佩剑大步走来，眉眼桀骜，周身带着剑修的凌厉锐气，身后跟着几名同峰弟子。
　　他目光扫过三个孩子，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说得再透彻又如何？纸上谈兵罢了。”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秦烈站直身形，朗声道：“魔族狡诈凶残，从无道理可讲。什么蛰伏不战、权衡利弊，都是古籍空话！对付魔族，唯一的法子便是拔剑斩之，以力破邪！你们亲历魔祸，却只想着寻克制之法、揣摩魔族心思，太过软弱。”
　　贺焱北本就因村子覆灭满心愤懑，闻言当即抬头反驳：“可盲目厮杀只会白白送命！我们见过无数凡人无力反抗、惨死魔手，修行不是为了好勇斗狠，是为了护住苍生！”
　　两人语气微僵，气氛瞬间紧绷。
　　这时，栖云峰的楚月缓步上前，素衣清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目光落在女孩身上，轻声开口：
　　“秦烈师兄说得偏激，可林砚师兄也太过理想化。魔族侵蚀万物，何其霸道。传闻极品灵根得天独厚，你身负极品冰灵根，天生克魔，想来日后斩魔除息，必定轻而易举吧？”
　　话语看似夸赞，实则暗藏试探与较劲。她身为普通冰灵根修士，苦修多年才堪堪掌控寒气，心底始终不平，为何凡界出身的女孩，能生来拥有绝世资质。
　　楚行舟和贺焱北都察觉出这其中不言而喻的微妙气氛，正欲开口，江清洛轻轻摇头，声音清淡却坚定：
　　“灵根是天赋，亦是枷锁。师父叮嘱过，冰寒最易蚀心，魔气最善惑人。资质再高，守不住本心，终会走火入魔。能克魔的从不是灵根，是道心。”
　　一语落地，满堂微静。
　　一旁的林砚适时开口解围，温和调和：“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秦烈师兄重实战杀伐，是修士除魔之本；楚月师妹深耕冰术，深谙修行不易。而他们三人亲历魔劫，深知苍生疾苦，道心纯粹。论道本无对错，不过是修行之道不同罢了。”
　　他转头看向秦烈与楚月，拱手道：“魔族有强有弱，战局有变有缓。无畏厮杀是风骨，知己知彼是稳妥，二者缺一不可。”
　　秦烈闻言一怔，桀骜的眉眼稍稍缓和。他虽好胜，却敬重坦荡本心之人，此刻看着眼前三个眼神澄澈、藏着韧劲的孩童，心底的轻视悄然散去，冷哼一声：“算你说得有理。日后演比武大会，我倒要看看，掌门亲传弟子，是否真有配得上资质的实力。”
　　楚月也敛去眼底的复杂心绪，微微颔首不语，心中已然暗自较劲，日后定要好好修行，不被极品灵根的光芒彻底压过。
　　不远处的传功长老裴渊将全程尽收眼底，嘴角露出赞许笑意。
　　少年热血、修士争锋、智者思辨、弱者初心，这般百家争鸣、彼此砥砺的模样，才是仙门弟子最好的修行模样。
　　他缓步上前，出声总结：“修行者，修力，亦修心。斩魔需有利刃，立身需有本心。今日这场论辩，诸位皆有所得，甚好。”
　　裴渊话音落下，殿内弟子纷纷垂首行礼。短暂安静过后，人群里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不少目光依旧落在清和峰三名弟子身上。
　　秦烈将佩剑往身侧一握，目光直直看向贺焱北，声线洪亮，毫不避讳：“方才论道只空谈道理，不如寻日仙武台上交手。若是你手中法术护不住自己，就算知晓再多魔族典故，遇上魔物依旧只能任人屠戮。”
　　贺焱北握紧掌心，眼底燃起一丝斗志，却没有冲动应下，沉稳开口：“切磋自然可以。但我修行，不是为了争强得胜，是为了不再像当年那般，只能蜷缩着，眼睁睁看着亲人受难。”
　　这话戳中殿内不少人，原本看热闹的几名弟子神色微敛。
　　楚月侧头看向那名拥有极品冰天灵根的女孩，轻声问道：“你冰灵根威力强大，若是遇上魔气缠身的妖物，你会直接以寒冰将其冻结抹杀，还是会像林砚所说，先探查缘由？”语气中带着些许讥讽。
　　女孩垂眸，想起村子里那些被魔气吞噬的村民，声音轻轻的：“魔气侵蚀生灵，受害者本心早已不在。若是魔物正在伤人，我自会出手阻拦。但若是尚有一线神智未泯，我会先用寒气净化魔息，而非直接下杀手。杀戮只是最后选择。”
　　楚月眉梢微挑，没有想到她会这般回答。她本以为身负极品冰灵根的人，定会信奉冰法的凛冽霸道，不料心思这般柔和。
　　林砚在一旁缓缓补充：“古籍记载，早年曾有修士见被魔染的凡人，不分缘由直接斩杀。待到事后才知晓，那人尚有半分清醒，本有机会祛除魔息。一时快意的斩击，反倒铸成憾事。”
　　秦烈皱起眉头：“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魔息蔓延极快，哪里有多余时间分辨？一旦心软，便是送掉自己性命！”
　　“所以才要苦修，让净化魔息的术法足够迅捷。”水灵根少年这时开口，他性子温和，却思路清晰，“水系功法善润，可配合冰法一同涤荡污浊，不必一味依靠毁灭之力。”
　　几人你来我往，引得周围弟子围拢过来，分成两方低声争辩，有人认同秦烈实战至上，也有人赞同三人与林砚的想法。
　　裴渊静静立在一旁，含笑静观，并不打断。讲道堂的本意，便是让弟子各抒己见，在争辩之中勘明道心。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说得不错。”
　　众人闻声转头，宋青玄缓步走入讲道堂，一身素色道袍，气度沉静。慕玄之大长老紧随其后，二人恰好听见方才这一段论辩。
　　殿内所有弟子立刻起身行礼：“见过掌门！见过大长老！”
　　宋青玄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扫过三名弟子，淡淡开口：
　　“方才你们的争论，本座听了一部分。秦烈所言，战场凶险不可妇人之仁；他们三人所言，修行不可失了恻隐之心。二者并不冲突。”
　　他看向满堂弟子，缓缓道：“斩魔，不是为享受杀伐；慈悲，亦不等于软弱。知己知彼，练就一身本事，才有能力选择出手的方式。”
　　慕玄之拄着仙杖，微微颔首，开口补充：“魔族诡计多端，常借残躯、被侵染的凡人设下陷阱。往后下山历练，你们要牢牢记住，辨魔、识魔，与斩魔同等重要。”
　　秦烈垂首拱手：“弟子谨记掌门、大长老教诲。”
　　楚月、林砚也一同躬身。
　　宋青玄看向自己的三名亲传弟子，眼神柔和：“好了，课堂休憩时间将尽，诸位各自归位。课后若还有疑问，可继续前往蕴真峰藏经阁查阅典籍。”
　　弟子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席位，喧闹渐渐平息。林砚悄悄看向三人，比了个稍后再见的手势。秦烈远远朝着贺焱北扬了扬下巴，暗含邀约比试之意。楚月回眸望了一眼女孩，若有所思。
　　裴渊重新走上高台，继续讲起魔域两界裂隙的由来。

　　讲道的钟声落定，弟子们陆续散去。林砚抱着一卷薄册，走到清和峰三人身侧，微微一笑：“若是想细看记载魔祸的古籍，随我来藏经阁吧。”
　　贺焱北攥了攥腰间新配的简易储物袋，眼底还留着方才论辩时未散的火气，却依旧克制着性子：“我想看看记载魔将战法的书卷，日后对敌，不至于再束手无策。”他是火灵根，性子炽热直接，一想到屠村的魔族，便一心想寻能正面抗衡魔兵的法门。
　　楚行舟站在一旁，神态安静柔和，轻声道：“我想找有关灵泉涤荡魔息的手记，水系灵气擅长滋养净化，或许能和冰法相互配合。”
　　江清洛静静立在两人身侧，指尖无意识微微收拢，一丝极淡的寒气悄然萦绕在指腹，转瞬又被她压下。方才楚月的问话、掌门的叮嘱，一直在她心头盘旋。“我想查阅，寒冰净化魔息的古籍。”她声音清浅，目光认真，“我想知道，冰寒之力，该如何在灭杀魔气的同时，保全尚有神智之人。”
　　林砚颔首：“正好，藏经阁西阁藏有前朝修士除魔手札，里面恰好分了战策、净化两类记载，你们随我来。”
　　蕴真峰藏经阁古木参天，阁内檀香沉沉，一排排书架高耸入云，书卷浩如烟海。阁中安静无比，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林砚熟门熟路，领着三人走到西侧书架，抬手抽出几册泛黄简卷。
　　他将一卷封皮泛白的古籍递到江清洛手中：“这是《寒息涤魔录》，是千年前一位冰修前辈留下的手记，专门记录以寒冰之力净化魔染，而非一味冰封绞杀。”
　　江清洛双手接过书卷，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一丝微弱的冰灵气不由自主溢出，落在纸角，凝出转瞬消融的细小白霜。她连忙收摄心神，低声致歉。
　　“无妨，极品冰天灵根灵气本就难控。”林砚轻声道，“你慢慢看，上面写了，冰分两种，一为肃杀寒冰，锁敌斩邪；一为清冽寒息，涤荡污浊。很多冰修只求威力，只修肃杀之冰，久而久之，道心会被寒劲冻硬，变得冷酷无情，你天资卓越，可试试同时修习两种冰法。”
　　“谢师兄指点。”江清洛垂眸，细细阅览书中文字，目光逐行扫过。书页间记载着修士遇到被魔气侵染的凡人，以温和寒息裹住魔丝，一点点剥离污浊，保住凡人魂魄的往事。她想起村里遇难的乡亲，心口微微发闷。
　　一旁贺焱北铺开另一本记述魔族厮杀手段的战册，眉头紧锁。书卷上绘着魔兵进攻村落的图像，那些狰狞魔物，和当年闯入他们村庄的身影渐渐重合。他攥紧拳头，低声自语：“原来魔族上阵，会先布迷障，扰乱凡人感知。当年我们躲在墙后，便是被这迷障遮蔽，才没能提前察觉。”
　　楚行舟靠在旁边的书架，捧着水系手记细细研读，轻声开口：“书上说，水润可柔化顽固魔丝，先行削弱魔气，再以寒冰封锁。清洛，你的冰法，正好承接我水系的力量。”
　　江清洛抬眼，看向两位同伴，眼底泛起微光。
　　贺焱北合上战册，转头望向她，语气郑重：“清洛，日后若与魔物交手，正面迎敌交给我，我火法刚烈，能牵制魔物。你专心用寒冰净化被侵染之人，行舟在旁以水系灵气辅助。我们三人配合，不必一味杀伐。
　　楚行舟轻轻点头：“嗯，我可以用水气护住凡人躯体，不让魔息侵入脏腑，为你的冰法争取时间。”
　　江清洛低头看向手中《寒息涤魔录》，指尖轻轻抚过文字，清冷的眼眸里多了一份笃定。
　　“好。”她轻声应下，“我会好好修习清寒涤魔之法，守住本心，不被冰寒戾气吞噬。”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三人，心中感慨。同是亲历魔祸，三人却寻到了各自修行的道路。
　　“这些书卷不能带出藏经阁，你们慢慢翻阅，我去取另一卷魔域地理图册，片刻便回。”林砚说完，转身走向深处书架。
　　阁内只剩三人，安静的空间里，唯有书页轻翻之声。江清洛沉浸在手记之中，尝试着缓缓调动体内冰灵根的灵气，小心翼翼模拟书中记载的清冽寒息，不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凛冽寒冰。一层柔和、淡如薄雾的冷光，缓缓浮现在她掌心。
　　贺焱北、楚行舟停下阅读，转头静静看着她掌心那层不同于往日的冰雾。
　　“好美。”楚行舟低声叹道。
　　贺焱北眼底燃起期待：“若是日后再遇魔祸，我们便能护住更多人。”
　　江清洛望着掌心淡淡的寒雾，心中暗暗立下道誓。她身怀极品冰天灵根，这份力量，不该只用来屠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