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兽证反证 ...


  •   值夜班的屋子在停尸房隔壁,很小,一张铁皮桌,一把椅子,一个暖气片。暖气片是凉的,冬天这样,夏天也这样。
      我把门关上,拉过椅子坐下。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值班室的窗户遮掉一半。风从树里过,叶子"沙沙"地响,一直响,像有人在院子里翻纸。
      我把阿贵那句话压在最底下,先不碰。
      ——"换一批"。
      我又把黄狗那句话压得更深,还没到时候。
      ——"十二年前,那天晚上下着雨。我在桥洞底下。"
      今天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我要把三只动物、三句话,摊在一张纸上,一条一条对齐。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没用过的接运单,背面是白的。我抽了最上面一张,反过来,用笔在纸上画了三道竖线,分成四栏。第一栏写"哪里",第二栏写"谁说的",第三栏写"看见了什么",第四栏空着。
      我写得很慢。我的字本来就不好看,可在殡仪馆这三年,我练出来一个本事——写字的时候手是稳的,一笔就是一笔。
      第一栏:水库。第二栏:阿花。第三栏:岸上两个人,一个按的,一个站的。按的那个手上有疤、没戴手套;站的隔得远,影子一条腿短一截,揣着一双白手套。
      我在第四栏打了一个勾。
      第二栏:老橘。第三栏:春和里一零一,昨天,出来一个黑衣服,锁门,"左腿实、右腿虚,像拖着东西",停一下,回头看门。手,完整的。
      我又打了一个勾。
      我盯着"手,完整的"这四个字。
      老橘是在门口看见那个人的。它趴在墙角的垃圾桶边上,视线很低,正好看得见那人的手——手垂着,没揣兜。它说"完整的",说得干脆。
      第三栏:灰尾。第三栏:春和里一零一,昨天晚上八点四十,进来一个人,坐在床边抽了半支烟,"右脚重一点",身上有消毒水,还有烟味。手——灰尾没说。
      我又把第五章那张纸翻过来,补上旧货市场那部分。
      大鼻和灰尾在旧货市场:那家棚子,白天进东西,夜里进东西。白天来的那个,搬箱子,手,完整的。夜里来的那个,戴白手套,翻箱子,右手少一根指头。
      断尾也说了:夜里那个人,戴白手套,右手四根指头,坐在笼子前面看,一坐一整夜;白天那个人,搬箱子;两个人,从来没同时出现过。
      我把这些一行一行写下去,写完的时候,那张单子的背面已经写满了。字挨着字,有些地方挤在一起。
      我放下笔,往后靠了靠,看着这张纸。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东西。
      不是看见,是它自己在纸上浮出来的。
      我把四条对起来看。
      凡是看见"戴白手套"的动物——阿花(水库)、灰尾(旧货市场夜里)、断尾(旧货市场夜里)——它们都没有说过那个人跛脚。
      凡是看见"跛脚"的动物——阿花(水库那个站在柳树底下的人,影子一条腿短)、老橘(春和里出来的人,左实右虚)、我(旧货市场廊子里那个扔纸盒的人,右脚沉)——它们都没有同时说过那个人断指。
      而"少一根指头"的说法,只出现在两个地方:旧货市场夜里,戴白手套的那个人;还有——我抬眼想了一下——周岩。
      周岩。
      法医助理,周姐的徒弟。右腿走路沉,右手小指缺一截。
      他不是动物说的。是我看见的。
      我盯着那张纸,心口跳得有点乱。我把笔拿起来,在纸的右下角,另起一块地方,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白手套 + 断指 —— 夜里出现。
      第二行:跛脚 + 手完整 —— 谢明轩。
      我把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两行字不可能是一个人。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是"断指"又是"手完整"。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只在夜里出现,又在白天从一零一走出来。
      我拿笔,在中间画了一条横线,把纸分成了上下两半。
      上半:一个人。戴白手套,右手少一根小指,只在夜里出现,出现在旧货市场的棚子里。
      下半:另一个人。跛脚,手完整,白天出现在春和里,也出现在旧货市场廊子里,还出现在……水库。
      我停住了。
      水库。序章里阿花说的那个人——站在柳树底下、影子一条腿短、揣着白手套。
      我把它拆开。它其实混了两件事:影子腿短(跛脚),和白手套(白手套)。阿花当时说"他揣着一双白手套",也说他"站在树底下,影子一条腿短"。
      可阿花是在夜里看的,隔着远,光是从后面打过来的。它看见了影子,也看见了那个人掏出来的白手套——但它有没有看清,那个人掏手套的时候,手上是几根指头?
      没有。它没说。
      我呼出一口气。胸口那点乱,慢慢顺了。
      不是"一个人有三个特征"。
      是三个人、三个特征。
      是我把它们缝成了一个人。
      不——也不对,不是三个人。
      是至少两个。
      我抓起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两个圈。一个圈住"白手套+断指",一个圈住"跛脚+手完整"。
      我正要再往下写,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砚进来了。
      他没敲门,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风,风里有夜里的凉,还有他身上那股洗衣粉味。他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眼底比前两天更红。
      他把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放,"啪"的一声。
      "抓了。"他说。
      我抬起头。
      "谁?"
      "谢明轩。"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平,"今天下午六点,在他租的房子里。他没跑,也没反抗,很配合。"
      我手里的笔,顿在纸上。
      "为什么抓他?"
      "出现在三个现场附近,右手小指……"他停了一下,"不是,小指的事是——"
      "他小指是好的。"我说。
      顾砚抬眼看我。
      "他右手是完整的。"我说,"昨天下午在春和里楼下,你让我看他的手。五根指头。"
      顾砚没说话。他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谢明轩的手,摊在桌上,五根指头,一根不少。
      "一只手是好的,"他慢慢说,"可他右腿有问题。三个案发地,都有人见过一条腿有问题的人。他租的房子里,搜出十二年前那桩案子的旧卷宗抄本、三张案发地的公交卡记录、还有一份他自己写的、没地方递的申诉材料。"
      我把照片拿起来看。照片里那只手摊着,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有茧,是常年写字写的。
      "顾队,"我把照片放下,"他小指是好的。他手是好的。"
      "我知道。"
      "那你们凭什么抓他?"
      "凭他在这三个案发地,都出现过。"顾砚的语速还是很平,但他没再往下说。
      我把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我说。
      他低头,看那张单子。他的视线在第一栏、第二栏、第三栏上走,走到底,又回到我画的那两个圈上。他看了大概十秒。
      "你想说什么。"
      "看白手套的人,和看跛脚的人,是两个人。"我手指点在纸上,"阿花在水库,看见岸上站着的那个人揣着白手套,可它说的是影子的腿一短一长——它没看清那个揣手套的人的手有几根指头。老橘在春和里,看见出来的人跛脚,手是完整的。断尾在旧货市场,看见夜里来的人戴白手套、右手四根指头。灰尾在那儿看见白天搬箱子的人五根指头。"
      我停了一下,抬手指节在纸上敲了一下。
      "把它们分开。白手套和断指,是一个人。跛脚和手完整,是另一个人。我们是把不同的动物,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看见的东西,拼成了一个人。"
      顾砚往后靠了一点,看着那张纸,又看我。他的拇指按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来回蹭了一下。
      "简宁。"他终于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三天前就怀疑谢明轩。你昨天给我看那两只老鼠的说法之前,法院那头的'人证',一半是我凑的。"他把文件夹合上,"我要的是能把人送上法庭的证据。"
      "我知道。"
      "你知道,"他说,"那你说,这张纸——"他用指节敲了敲我写满字的那张单子,"能进卷宗吗?我上庭说,'一只猫看见的,一只老鼠看见的,一只壁虎看见的'?"
      我张嘴,喉咙里堵了一下。
      "你听我——"
      "我不是不信你。"他打断我,声音还是平的,但快了一点,"我是不能只信你。你告诉我,一个法官,会不会因为一只八哥学了一句'老全说的',就推翻一份三年前的法医报告?"
      我手心里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谢明轩不是凶手。"我说。这一次我没有把我的嘴闭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手是完整的!"我的声音有点抖,我自己都听出来了,我把它压下去,"一个右手少指头的人,跟一个右手完整的人,是两个人。这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可以是故意伸出来手给你看。"
      "他没必要!"我把那支笔攥在手里,"他如果心虚,他为什么昨天下午在楼下站半个小时,站在那儿让你看?他是在等——"
      "他在等你?"顾砚盯着我。
      我一下没接上。
      我不知道谢明轩为什么站在那儿。我只知道,他手是完整的;我只知道,那个扔纸盒、把他往水沟边上引、又被阿花哈走的人,右腿是沉的。
      "他在等。"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他一直在春和里楼下等。等谁我不知道。但你抓了他,另一个人就安全了。"
      顾砚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不是生气,也不是不信。他的手放在文件夹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他这十二年,什么也没干,就干一件事。查那个案子。"
      "你师父。"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低,"十二年前那桩案子,谁办的?"
      值班室里静了一下。
      窗外的老槐树又响了一阵,叶子擦着叶子,像有人在那头翻着一大摞纸。
      顾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他说。
      我没答。我盯着他。他眼底那点红,现在我看明白了——不是单纯熬夜熬出来的。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简宁,"他没回头,"明天早上,局里会给谢明轩办取保。你在不在场,都不会影响我。"
      "所以你还是不信我。"
      "我信你。"他说,"我只是,信不了这张纸。"
      他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咔"一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单子。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
      我忽然听见窗外"哇"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鸟叫。是乌鸦。那种很短、很哑的一声,像人在清嗓子。
      我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老槐树上蹲着一只乌鸦。很大,羽毛黑得发亮,站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正低头看我。它脑袋一歪,又"哇"了一声。
      我认得它。
      入行第一年,这棵树上有它的窝。后来窝空了,我以为它走了。它每年冬天会回来几天,蹲在最高的枝上,不叫,也不动。
      我出去,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没灯,只有值班室窗口那片光,斜着照出来,把老槐树的树干照出一条亮边。风一吹,树叶往光里翻,翻出一层浅绿,又翻回暗里。
      我抬头看着那只乌鸦。
      "老黑。"我开口。
      它低头看我,两只脚在枝上换了换位置。
      "你在这儿多久了?"
      它没有马上答。它这只鸟,说话比其它动物都少,比阿花少太多。它每次开口,都像在挑词。
      "我活了很久。"它终于说,"比你们都久。"
      "那你见过——"
      "见过。"它打断我。
      我愣住了。
      "你还没问完。"它说。
      我攥了攥手。夜里的风从院子里过,吹得我袖口动了一下。
      "那个人。"我说,"戴白手套,右手少一根指头的那个。"
      老黑不说话了。它把头偏过去,往殡仪馆主楼那排窗户看了一眼。那排窗户黑着,只有一层还亮着灯——是太平间那层,长期亮着的白炽灯。
      它转回来,看着我。
      "我见过他。"它说,"十二年前。"
      我喉咙一紧。
      "那时候这院子里还是平房。"它说,"我在这棵树上做窝。有一年下大雨,连着下了三天。"
      它的声音很低,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那天夜里,我看见一个人,从那边——"它用喙朝主楼方向点了一下,"走出来。他穿着灰褂子,戴白手套。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看的什么?"
      "看的我。"老黑说,"他认出我了。"
      风停了一下。院子的树叶停了半秒,然后又开始响。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听见。"老黑说。
      "听见什么?"
      它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听见里面有人哭。"它说,"每天夜里。"
      我没说话。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只黑鸟,后颈上那一点凉,顺着脊椎往下走。
      "简宁。"老黑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像在确认。
      我"嗯"了一声。
      "你说的那个人,"它说,"不用找了。"
      "什么意思?"
      "他就在这儿上班。"
      它说完这句话,扑棱了一下翅膀,从枝上飞起来,飞过院墙,消失在主楼那片黑里。
      我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值班室的窗子里,那张写满字的纸还摊在桌上。风从窗缝里进去,把纸的一角吹得翘起来,又落下。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殡仪馆主楼。
      那排窗子,只有太平间那层亮着灯。
      灯底下,值夜班的那间更衣室里,挂着一排灰褂子。最靠里的那件,袖口开着线绒。
      我每天下班前,会把它们一件件挂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