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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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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棺材被抬进客栈的时候,沈有财正在算露水要几个木盆。
柱子站在柜台后面,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宋横手里的筷子断了。
白眉鹰王嘴里的萝卜掉回碗里。
白不疑原本想走,看见棺材,又坐下了。
魔教三人对视一眼,悄悄把刀藏到背后。
抬棺材的是四个黑衣大汉,个个膀大腰圆,肩宽腰细,走路时脚下带风。他们把棺材往大堂正中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有财的心也跟着闷了一下。
为首的大汉抱拳道:“请问,沈掌柜在吗?”
沈有财慢慢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我就是。”
大汉道:“我家公子要住店。”
沈有财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他:“你家公子……在里面?”
大汉点头:“正是。”
沈有财咽了口唾沫:“那……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大汉想了想:“半睡半醒。”
沈有财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白不疑摇着扇子凑过来,低声道:“掌柜的,小心。江湖上有一种人,专以棺材代步,据说能避仇家耳目。”
沈有财小声问:“那他们住店付钱吗?”
白不疑认真道:“付不付钱,要看棺材里的人有没有良心。”
沈有财更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棺材前,拱手道:“这位公子,小店有房三间,上房两间,下房一间。上房有窗,下房有门。不知公子喜欢哪间?”
棺材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棺材放哪儿,我就住哪儿。”
沈有财愣住。
大汉解释道:“我家公子体弱,见不得风,晒不得日,闻不得油烟,听不得鸡叫。唯有棺材之中,阴气重,安静,适合养病。”
沈有财看向大堂。
大堂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旁边是吃面的桌子。
桌子旁边是煮面的灶。
灶旁边是柳三娘。
柳三娘手里握着菜刀,冷冷看着棺材。
沈有财觉得,这客栈快要变成义庄了。
他努力挤出笑容:“公子,棺材放堂中,其他客人怕是不便。”
棺材里的公子道:“那便让他们不便。”
宋横拍案而起:“你这人好生无礼!”
棺材里的人淡淡道:“我躺在棺材里,已经够有礼了。若换作旁人,早躺你碗里了。”
宋横气得胡子都翘了。
白眉鹰王拄着拐杖上前:“小子,老夫行走江湖六十年,没见过如此嚣张的后生。”
棺材里的人道:“前辈见谅,晚辈病重,脾气难免古怪。”
白眉鹰王一愣,竟不知如何接话。
白不疑摇着扇子,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忽然笑道:“这位公子,你这棺材倒是讲究。黑漆用的是生漆混桐油,棺头刻的是云纹,棺尾刻的是蝙蝠,取‘福’字之意。只是……”
棺材里的人问:“只是什么?”
白不疑道:“只是棺盖上有一道新划痕,像是昨夜被人砍了一刀。公子这病,怕是仇家给的?”
棺材里沉默片刻。
四个黑衣大汉同时按住刀柄。
沈有财立刻插话:“哎呀,天色不早,各位客官要不要先点些饭菜?”
白不疑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沈有财假装没看见,拿起账本:“本店招牌牛肉面,十二文一碗。加蛋两文,加醋两文,加辣不要钱,因为辣子没了。”
棺材里的人道:“我不吃面。”
沈有财精神一振:“那公子吃什么?”
棺材里的人道:“我只喝药。”
沈有财看向后厨。
柳三娘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撞,沈有财立刻读懂了她的意思:后厨不熬药,除非加钱。
沈有财咳嗽一声:“喝药可以,只是小店不是药铺。若公子自带药汤,本店可代为温着。若需本店熬药,另收火钱三文。”
棺材里的人似乎笑了一下:“有趣。你这掌柜,连棺材都要收钱?”
沈有财正色道:“棺材占地,自然要收。”
大汉问:“收多少?”
沈有财飞快拨算盘:“棺材占堂中三尺见方,按每日房钱算,二十文。若过夜,加十文。若棺材里的人半夜起来走动,再加五文惊吓费。”
白不疑噗嗤一声笑出来。
棺材里的人也笑了:“惊吓费?吓谁?”
沈有财面不改色:“吓我。”
满堂江湖人竟无人反驳。
毕竟,谁看见大堂中央摆一口棺材不吓一跳呢。
四个黑衣大汉互相看了看,竟觉得这掌柜说得有道理。
为首的大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先付三日。”
沈有财接过银子,咬了一口。
棺材里的人道:“你又咬。”
沈有财道:“验真假。”
棺材里的人道:“若是假的呢?”
沈有财认真道:“那就请公子从棺材里出来,陪我一起去县衙。”
棺材里的人笑得更开心了:“你这掌柜,胆子不小。”
沈有财心想,不是胆子大,是穷得没办法。
银子收妥,沈有财立刻安排座位。
棺材留在堂中,四周用屏风围了一圈。
屏风上原本画着“松鹤延年”,被白不疑随手添了几笔,变成了“仙鹤送棺”。
沈有财瞪他一眼,白不疑装作没看见。
宋横被安排到靠窗位置。
白眉鹰王被安排到靠墙位置。
魔教三人被安排到最角落,因为柳三娘说他们身上的血腥味会影响汤底。
白不疑主动坐到棺材旁边,说是要“观察病情”。
沈有财怀疑他是想偷听棺材里的人说话。
柱子战战兢兢地给每桌送上茶水。
走到棺材旁时,他腿一软,茶水洒了半杯。
棺材里的人淡淡道:“无妨。我棺材里已经够湿了。”
柱子吓得差点把茶壶扔进去。
沈有财赶紧把柱子拉走,低声嘱咐:“以后看见棺材,绕着走。实在绕不过,就低头鞠躬,说‘客官请慢用’。”
柱子哭丧着脸:“掌柜的,棺材怎么慢用?”
沈有财想了想:“那就说‘客官请安息’。”
柱子更怕了。
傍晚时分,客栈又来了几位客人。
是镇上药铺的苏小小。
她背着药箱,穿一身浅绿衣裙,进门时先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沈有财。
沈有财心里一慌,连忙整理衣襟。
苏小小走到柜台前,把药箱放下:“听说你们客栈接了武林大会的接待?”
沈有财点头:“刚接的。”
苏小小扫了一眼满屋江湖人:“看来生意不错。”
沈有财苦笑:“是麻烦不错。”
苏小小看向棺材:“那里面是什么?”
沈有财压低声音:“一位公子,体弱,见不得风,只喝药。”
苏小小眼睛一亮:“病人?”
沈有财点头。
苏小小立刻走向棺材。
沈有财想拦,又不敢拦。
四个黑衣大汉正要阻拦,苏小小已经站在棺材前,伸手敲了敲棺盖。
“里面的公子,可否让我把把脉?”
棺材里的人沉默片刻:“姑娘是谁?”
苏小小道:“永安镇药铺,苏小小。”
棺材里的人道:“我不看病。”
苏小小道:“不看也行,我瞧一眼舌苔。”
棺材里的人似乎被逗笑了:“姑娘,我在棺材里,如何伸舌头?”
苏小小认真道:“那便开条缝。”
满堂寂静。
沈有财觉得,苏小小是他见过最不怕棺材的人。
棺材里的人终究还是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手腕细得可怜。
苏小小伸手搭脉,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她收回手:“公子,你这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夜里盗汗,白日畏光,是不是还常常胸闷?”
棺材里的人终于有了几分惊讶:“姑娘竟真懂医。”
苏小小道:“略懂。你这病不是外伤,是长期服药所致。你吃的药里,有乌头、细辛、半夏,若配伍不当,轻则伤身,重则丧命。是谁给你开的方子?”
棺材里的人沉默了。
四个黑衣大汉脸色微变。
白不疑摇着扇子,眼神渐渐锐利。
沈有财虽然不懂医,但也听出不对劲。
他悄悄靠近棺材,低声道:“公子,若有人害你,小店可以提供庇护。当然,庇护要收费。”
棺材里的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竟像春风化雪,全无方才的阴冷。
棺盖缓缓推开。
一个白衣公子坐了起来。
他面容清俊,脸色苍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狡黠。
满堂江湖人皆是一愣。
谁也没想到,棺材里坐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位文弱公子。
白衣公子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沈有财身上:“掌柜的,你方才说庇护要收费?”
沈有财点头:“小本经营,童叟无欺。”
白衣公子问:“怎么收?”
沈有财想了想:“若只是住店,二十文一日。若有人来杀你,每挡一刀,加一两。若挡的是剑,加五钱。若挡的是暗器,看暗器大小另算。”
白衣公子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棺材里摔出来。
四个黑衣大汉连忙扶住他。
白眉鹰王捋须道:“你这小子,倒是有趣。”
白衣公子拱手:“晚辈顾清舟,见过诸位。”
宋横抱拳:“顾公子,你这病……”
顾清舟笑道:“病是真病,棺材是假的。我爹怕我出门惹祸,特意给我订了一口棺材,说‘你若再乱跑,便把你装进去’。我想了想,既然装了,不如装到底。”
沈有财目瞪口呆:“所以你是逃出来的?”
顾清舟点头:“正是。”
白不疑摇着扇子:“那你仇家是谁?”
顾清舟看向他:“先生若想知道,可以买消息。”
白不疑眼睛一亮:“多少钱?”
顾清舟伸出一根手指。
白不疑道:“一两?”
顾清舟摇头:“一碗面。”
白不疑愣住:“一碗面?”
顾清舟笑道:“我饿了。听闻沈掌柜的面,连魔教都肯排队。”
魔教三人同时抬头,脸上竟有几分得意。
沈有财立刻精神抖擞:“牛肉面一碗,十二文!”
顾清舟从棺材里探出半个身子:“加蛋。”
沈有财:“加蛋两文。”
顾清舟:“加醋。”
沈有财:“加醋两文。”
顾清舟:“再加辣。”
沈有财:“辣子没了。”
顾清舟遗憾道:“那便罢了。”
柳三娘从后厨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重重放在棺材旁边的桌上。
顾清舟看着那碗面,忽然道:“掌柜的,你这客栈很有意思。”
沈有财一边收钱一边道:“有意思归有意思,棺材还是要搬一搬。明日武林大会的人就到了,大堂里摆一口棺材,别人不敢进来。”
顾清舟想了想:“那我把棺材搬去后院?”
沈有财大喜:“公子通情达理!”
顾清舟又道:“不过搬棺材要人工费。”
沈有财笑容一僵。
顾清舟微笑:“四个大汉,每人五文,共计二十文。掌柜的付,还是我付?”
沈有财咬牙:“我付。”
顾清舟满意地点头:“那我便住后院。”
沈有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白不疑在旁边笑得扇子都快拿不稳了。
夜色渐深,客栈终于安静下来。
顾清舟被安排在后院厢房,棺材也搬了过去。
四个黑衣大汉守在院门口,像四尊门神。
宋横回房休息。
白眉鹰王在墙角打坐。
魔教三人挤在一间下房里,半夜因为谁打呼噜吵了起来。
白不疑赖在柜台旁不走,说要等顾清舟的消息。
沈有财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却也不好赶他。
柱子已经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柳三娘在后厨收拾碗筷,忽然走出来,把一小包药放在柜台上。
沈有财一愣:“这是什么?”
柳三娘道:“给棺材里那公子熬的。苏小小开了方子,我照着抓的。”
沈有财惊讶:“柳姨,你还会抓药?”
柳三娘淡淡道:“以前在药铺干过两年。”
沈有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冷着脸的厨娘,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但他不敢多问。
柳三娘转身回后厨,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明日武林大会的人到了,你多备些米面。”
沈有财点头:“知道了。”
柳三娘又道:“还有,后厨分红的事,别装忘。”
沈有财立刻点头:“忘不了,忘不了。”
柳三娘这才满意地走了。
沈有财坐在柜台后,翻着账本,心里盘算。
今日收入尚可。
棺材二十文,面钱若干,顾清舟的银子一锭。
但明日之后,客栈怕是再也清静不得了。
他正想着,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沈有财猛地站起来。
柱子惊醒,从椅子上摔下来。
白不疑扇子一收,人已掠向后院。
沈有财抓起算盘,也跟着跑过去。
后院里,月光如水。
顾清舟站在厢房门口,白衣飘飘,神色平静。
四个黑衣大汉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那口棺材……不见了。
沈有财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凉了半截。
“棺材呢?”
顾清舟转头看他,微微一笑:“被偷了。”
沈有财眼前一黑:“被谁偷了?”
顾清舟道:“不知道。”
沈有财快哭了:“那可是你的棺材啊!”
顾清舟认真道:“也是你的场地。你收了二十文,便有保管之责。”
沈有财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白不疑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忽然从墙角捡起一块碎布。
他闻了闻,脸色微变。
沈有财紧张地问:“怎么了?”
白不疑低声道:“是魔教的人。”
沈有财猛地看向魔教三人住的下房。
房门大开。
里面空空如也。
三个人,连同他们的包袱、刀、醋瓶,全都不见了。
沈有财呆立当场。
顾清舟却笑了:“看来,我那棺材里,藏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重要。”
沈有财喃喃道:“可那里面只有一床被子啊。”
顾清舟看着他,意味深长道:“掌柜的,有时候最不值钱的东西,反而最值钱。”
沈有财听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
魔教偷了一口棺材。
武林盟办明天就要来问场地秩序。
而他,刚刚收了二十文棺材保管费。
这二十文,怕是烫手得很。
远处,镇口的更夫敲响四更梆子。
咚,咚,咚,咚。
沈有财站在月光下,抱着算盘,忽然很想把“大侠请排队”那块牌子翻过来。
背面他早就写好了:
本店概不接待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