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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笑面具(1) 【罪罚档案 ...

  •   【罪罚档案·卷一】
      案名:微笑面具
      编号:J-001
      地点:城南区宏景花园十七栋1903室
      死亡人数:2(女性,成年;女性,六岁)
      嫌疑犯:张明远(男,35岁,死者的丈夫与父亲)
      状态:面具附着,无法摘除
      档案记录人:林砚
      备注:此案是我和沈烬共同经历的第一案。也是所有噩梦的开端。

      ---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砚接到电话时,正坐在书房的地板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台灯的光圈只够照亮一尺见方的地面,他的脸在光圈边缘,半明半暗。电话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像一把钝刀子在耳膜上来回拉锯。

      他没有立刻接。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方队。然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这个习惯保持了七年,从妹妹林小雨失踪那天起,他养成了记录每个事件精确时间的本能,好像只要把所有事情都精准地钉在时间轴上,就能控制住那些不断失控的东西。

      “林砚。”方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带着压抑的急促,“城南宏景花园,十七栋,十九楼。一家三口。丈夫杀了妻子和女儿,然后自己报了警。你现在能来吗?”

      “他为什么报警?”

      “他说……”方队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放弃了修饰,“他说他帮她们找回了笑容。林砚,他脸上戴着一个面具。摘不下来。特警试过,消防也试过。面具和脸皮之间没有缝隙。”

      林砚的手在黑暗中握紧了手机。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地板上那摞卷宗的最上面一页。那是一份七年前的失踪人口档案。照片上,一个少女穿着校服站在樱花树下,笑容明亮。

      “我二十分钟到。”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三十六岁的身体,像一架被过度使用的旧机器。他摸到衣架上那件深灰色夹克,穿了五年,袖口起毛,但版型依然挺括。穿衣镜里映出一个瘦高的轮廓,面部线条被长期失眠打磨得有些锋利,颧骨偏高,眼下是常年不退的青黑。

      他的手指按了按夹克内袋。那里有一张照片,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软。小雨,十五岁。他每天带着这张照片,但已经不太敢看了。因为她的脸在记忆里正在变淡,每次看照片都像在确认一个正在消失的东西是否还真实存在。

      推开门。十月的夜风裹着湿意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亮了他脸上某种极快的、一闪而过的表情。那个表情很复杂。疲惫,麻木,以及被深深压在最底层的、几乎看不见的——恐惧。他在怕。每次接到案子他都怕。他怕的是,也许有一天他会遇到一个案子,里面的受害者,会是小雨。

      宏景花园是城南的老小区。九十年代末建的那批商品房,灰白色的外墙被雨水浸得发黑,墙皮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楼道里的灯时好时坏,电梯是后来加装的,铁皮轿厢,每次开关门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林砚到的时候,十七栋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带。三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蓝红交替的灯光把湿漉漉的地面照成一片诡异的紫色。围观群众被挡在警戒带外面,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林砚从人群中挤过去,出示了证件。

      一个年轻刑警迎上来,姓周,面孔还带着警校刚毕业的青涩,但眼神很稳。他叫小周,跟了方队两年,林砚见过他几次。

      “林教授。方队在楼上。这边请。”

      电梯上升的时候,林砚注意到小周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线,指节发白。电梯轿厢里的灯很亮,照出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

      “到了。”电梯停了。门打开。

      气味先到了。铁锈和粪便混合的气味,浓稠得几乎可以咀嚼。然后是某种甜腻的底调,像腐烂的花瓣泡在蜜糖里,闻久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走廊尽头,几个刑警靠在墙边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应急灯下忽明忽灭,照亮他们铁青的脸。一个年轻女警蹲在消防栓旁边干呕,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砚戴上鞋套和手套。橡胶贴合皮肤的感觉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方队从1903室门口走出来,四十多岁的人,脸上的倦怠感像是长在皮肤里的。他伸出手和林砚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道很轻。

      “老林。”方队的声音很低,“里面……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方队张了张嘴。他看了林砚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林砚的后颈一紧。方队干这行二十年,分尸案、灭门案、连环杀人案都见过,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砚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困惑。一种超出经验范畴的、近乎无措的困惑。

      “你自己看吧。”

      林砚推开房门。

      扑面而来的气味比走廊里浓烈十倍,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撞得他太阳穴猛地一跳。客厅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出地板上一片已经发黑的血泊,面积很大,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中间有明显的拖拽痕迹,血迹被拖拽的轨迹分成平行的条纹,像某种诡异的几何图案。

      沙发上、茶几上、电视机屏幕上,到处是喷溅状的血点,密密麻麻。一个六岁孩子的毛绒兔子歪倒在血泊边缘,白色的棉花从撕裂的腹部翻出来,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兔子的一只玻璃眼珠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黑色线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林砚的目光在地板上停留了三秒,把画面像照片一样存进脑子里。然后他抬起头。

      那个男人就坐在客厅正中央。一把普通的红色塑料凳,超市里二十块钱的那种。男人坐在上面,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对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格子衬衫的扣子整整齐齐,从第一颗扣到最下面一颗,领口甚至翻得一丝不苟。他的姿态安详,从容,像在拍证件照,又像在等一场迟到很久的约会。

      而他的脸上,一张白色的面具覆盖了从额头到下巴的整个面部。

      材质细腻光滑,像某种高级树脂。边缘和皮肤完美融合,完全看不到任何接缝,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面具上只有一个表情:一个巨大的、夸张的、几乎咧到耳根的微笑。嘴角的弧度精准对称,露出的牙齿排列整齐,甚至还有两颗栩栩如生的虎牙,带着一点少女式的俏皮。

      但正因为太标准、太对称,反而透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惊悚。像是一个从没见过真正笑容的人,凭想象画出来的“微笑”。轮廓对了,弧度对了,牙齿对了。但里面是空的。

      因为面具下的眼睛是活的。

      那双眼睛跟着林砚转动。眼白布满血丝,红得发紫,瞳孔缩小成针尖。恐惧、痛苦、疯狂、绝望,全部真实地挤在那两个孔洞里,像是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不断撞击着看不见的壁。但那张面具,纹丝不动地微笑着。

      身体在绝望地颤抖,脸在灿烂地微笑。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信号来自同一个人,带来的认知冲突让林砚的太阳穴一阵阵地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面具上移开,开始观察整个空间。

      客厅的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儿童绘本和成人的心理学书籍。茶几上有一杯凉透的茶,茶包还泡在里面。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男人、女人、小女孩,三个人在公园里笑。照片里的男人,表情温和,眼神柔软,和眼前这个戴着微笑面具的僵硬身影完全是两个人。

      林砚的目光回到那个男人身上。他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他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来。男人没有动,但那双眼睛一直跟着他,像被钉在他身上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林砚问。

      男人的嘴唇在面具下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发出极轻的、嘶哑的气音。

      “我叫林砚。我是来帮你的。”林砚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评判色彩,“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男人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终于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张……张明远……”

      “张明远。”林砚重复了一遍,“好。张明远,你报了警。是你自己打的电话,对吗?”

      张明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眼里的恐惧突然变得极其强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他的嘴唇在面具下剧烈地颤抖,发出的声音带着某种近乎崩溃的急切:“是……是我……我报的……我……我不想……”

      “你不想什么?”

      “我不想……”他的声音忽然断了。瞳孔急剧放大,身体猛地弓起来,塑料凳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面具上的笑容——那个固定的、夸张的笑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灿烂。嘴角的弧度在扩大,一点一点地,向上弯去。

      林砚的瞳孔骤缩。

      “张明远。张明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猛地安静下来。他的眼睛再次对准林砚,但眼神变了。刚才那种恐惧和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平静。平静到空洞,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像是所有情绪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和一具空壳上悬挂着的微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念台词一样流畅:“你们都有罪。你们的笑容是假的。我帮她们把真正的笑容找回来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举到面前。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弯曲,做出一个奇怪的、扭曲的手势,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掰动他的指关节。

      “张明远——”

      “现在,轮到我自己的了。”张明远说。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朝着自己的脸抓去。

      “别动。”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极稳。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钉在了张明远动作的间隙里。

      林砚转头。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那人很高,肩很宽,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很深,眉骨投下浓重的阴影,眼窝里是一双暗得几乎看不出虹膜颜色的眼睛。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下颌线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因为说话而微微抿着,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某种在深海里发光的生物。

      张明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身体在颤抖,手指距离面具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但那个声音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他钉在了原地。

      “你是谁?”林砚问。

      “沈烬。”那人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房间。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过林砚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面具男人脸上扫过,然后和林砚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极短。不到半秒。但林砚在那半秒里捕捉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沈烬看张明远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被压制得很好的——辨认。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个多年前认识但已经忘了名字的人。

      “临时顾问。”沈烬移开目光,声音很淡,“上头派来的。”

      “哪个上头?”

      “你管不着。”沈烬走到张明远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林砚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但沈烬已经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奇怪的压迫感:“张明远。你不想死。”

      张明远的眼睛在颤抖。

      “你报警,是因为你不想死。”沈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你也知道那不完全是你自己做的。你想让别人来阻止你。”

      张明远的嘴唇在面具下翕动。眼泪忽然从面具边缘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的膝盖上。

      林砚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烬在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和张明远对话。他直接绕过了所有安抚和共情的步骤,像一把刀一样切进了最核心的地方。他不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你不想死”。他直接告诉张明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种直接,林砚做不到。但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种直接,对张明远这种状态的人,也许有效。

      “林教授。”沈烬没有回头,但话是对他说的,“你刚才问他名字的时候,他的面具变了。”

      “嘴角向上弯了。”

      “对。然后他变得平静了。”沈烬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林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砚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沈烬的眼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林砚在犯罪心理学家身上见过。那是看到谜题时才会有的光。

      “意味着,”林砚慢慢地说,“面具在实时反映他的心理状态。他的情绪波动被读取了,然后转化为面具的表情变化。”

      “更准确地说,”沈烬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精确感,“有人在用面具看着他。读取他。收集他的情绪。这是一个采集系统。”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拍。采集系统。这个词从一个“临时顾问”嘴里说出来,太专业了。太精准了。太像一个知道内情的人。

      “你怎么知道?”

      沈烬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走向卧室的方向。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身,目光越过客厅落在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笑着,缺了一颗门牙。他的目光在那个笑容上停了很久。

      “林教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林砚走过去。

      卧室的门半掩着。推开之前,他闻到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混着某种冰冷的、像金属粉一样的气息。门推开了。

      然后他停住了。

      卧室的墙面、天花板、衣柜门、梳妆镜,全部被一种深红色的液体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那些液体已经干了,发黑,但凑近了还能闻到铁锈味。那些图案乍看像某种文字,细看却是一个个重复的、大小不一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圆圈有些是闭合的,有些是开口的。笑脸有些画得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有些又小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它们排列的方式看似杂乱,但如果退后一步看,所有的圆圈都隐约围成了一个更大的图案。

      一个时钟。

      十二个位置,每个位置分布着不同数量的笑脸符号。最上方“十二点”的位置,笑脸最密集,像一团红色的漩涡。而在这片笑脸的海洋中央,床上躺着两具尸体。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出头。一个女孩,六岁左右。她们的姿势被精心摆放过,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被一根一根捋直,整齐地叠在一起。头发被拢到耳后,脸上的血迹被擦拭干净了。她们的面部表情空白,安详,像在睡觉。

      但她们的嘴角,被刀割开了。从嘴角一直割到耳根。割出了两个巨大的、血淋淋的微笑。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牙齿。那些微笑大得超出了人类面部肌肉的物理极限,像是要把整张脸撕成两半。

      林砚站在床边,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稳,但他的瞳孔在收缩。他见过很多尸体。烧死的、淹死的、被碎尸机处理过的、被硫酸泡过的。但没有哪一种让他觉得如此——安静。这两具尸体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在配合那个微笑。安静得像是一种邀请。

      “法医说死亡时间在四到六小时前。”沈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淡,“妻子被砍了十七刀,女儿三刀。致命伤都是颈动脉。但割开嘴角这个步骤——”

      “是在死后完成的。”林砚的声音很平。

      “你知道?”

      “凶手把她们收拾干净了。摆好了。合上眼睛,擦掉血迹。然后才割开嘴角。”林砚的目光定在那两具尸体嘴角的弧度上,“这是一个仪式。他在完成某种仪式。仪式的核心是:还她们一个微笑。”

      沈烬沉默了。林砚转过头,发现他正盯着墙壁上那些笑脸符号看。他的目光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扫过那些符号,像一个识字的人在浏览一段文字。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你看得懂。”林砚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沈烬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描摹了一个符号的轮廓。那个动作很轻,但手指的轨迹精准,像是在书写一个他认识的字。

      “这些符号,”他最终开口了,声音很轻,“是有规律的。十二个位置,每个位置的笑脸数量不同。最上面那个位置最多。按照钟表的方向排列,笑脸的数量在递减。到六点钟方向,只有一张笑脸。”

      林砚快速扫了一眼。他刚才没有注意到这个规律,因为视觉被尸体和血腥画面占据了。但现在顺着沈烬的提示去看,规律确实存在。十二点方向有大约四十张笑脸,然后顺时针递减。三点方向大约二十张,六点方向只有一张。

      “这是一个倒计时。”林砚说。

      “或者是一个进度条。”沈烬收回手,把指尖那根没点燃的烟转了一圈,“十二点位置的四十张笑脸,代表已经完成的采集。六点方向的那一张,代表下一个目标。”

      林砚的目光猛地转向他。

      “你刚才说‘采集’。”

      沈烬的动作停了一瞬。极其短暂,几乎不可察觉。但林砚捕捉到了。

      “我在纺织厂见过类似的东西。”沈烬的声音很平,但他说“纺织厂”三个字的时候,目光移开了,落在床单上一片干涸的血迹上。

      “什么纺织厂?”

      沈烬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卧室门口时,停了下来。侧过身,一半身体在门里,一半在门外,走廊的光把他的轮廓切成了两半。

      “林教授,”他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种罪,是法律管不了的?”

      林砚看着他。沈烬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那层懒散的外壳太厚了,厚到只能看到表面的一点点光。那一点点光里面有什么——是愤怒,是悲伤,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林砚分辨不出来。

      “我不信。”林砚说。

      沈烬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林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一拍,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也不信。”沈烬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到眼睛里,“所以我在这里。”

      他转身走进客厅。林砚跟着走出去,目光落在张明远身上。那个男人还在塑料凳上坐着,但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他的眼睛半阖着,呼吸变得极浅极慢,像一盏即将耗尽油的灯。

      林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第二个微笑已经就位了。城南区,安宁路,七号。你们有六小时。”

      他抬起头。沈烬正看着他,手里也握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的蓝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

      “你也收到了。”

      “嗯。”

      林砚重新看向张明远。那个男人在塑料凳上微微抽搐着,面具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而卧室里那两具被割开嘴角的尸体,在满墙笑脸的包围下,安静得像是某种祭祀的供品。

      “走吧。”林砚说。

      沈烬跟着他往门口走。路过张明远身边的时候,沈烬忽然停了一步。他低头看了张明远很久,目光在那张微笑面具上停驻。然后他伸出手,在张明远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短暂。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林砚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个动作。他没有问。但他记住了。

      两个人走出1903室。走廊里的刑警们投来询问的目光,林砚只回了一句:“保护现场,通知法医加急。”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方队。

      “方队,刚才那个顾问——”

      “什么顾问?”

      林砚的眉头皱了一下。“沈烬。你说他是上头派来的。”

      方队一脸茫然。“我没有派过任何顾问。市局也没有。我以为他是你带来的。”

      林砚的后背绷直了。他转过头,走廊里已经看不到沈烬的身影了。电梯间的方向传来一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门合上了。

      他在楼下。他在车里等我。他知道我一定会上车。

      林砚不知道这种笃定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沈烬在等他。他快步走向电梯,手指按了按夹克内袋里那张照片。小雨的脸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卧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脆响。像是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罪罚档案·卷一·附注】
      案件状态:未结案。张明远于凌晨五点零三分停止心跳,死因不明。面具在死后自动脱落,面部肌肉已永久定型为微笑状态。
      关键证物:面具(已封存),墙面符号照片(共217个笑脸),报警录音。
      异常发现:一名自称“沈烬”的可疑人员出现在案发现场,身份不明,非市局在册顾问。该人知晓面具采集机制,对案件有超出常理的了解。
      个人记录:沈烬。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过。但他看那些符号的眼神,像在辨认什么。他在隐瞒。我会查清楚。
      另:方队说张明远报警时提到过一句话,没有录入正式笔录。他说——“那个女孩还在等。”我不知道他指谁。但我的后颈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凉了很久。
      ——林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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