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观测笔记》澄上桔

2、好不可怜 扶昭再次醒

　　扶昭再次醒来，他透过瓶子看见自己被仍在长相怪异的蘑菇堆中间。

　　还有一个男人。

　　他从头到脚盖着黑色的斗篷。后来扶昭才了解到，这是人类魔法师常常会穿的打扮，他们用斗篷隐藏起自己的相貌。

　　“你醒了。”

　　男人的声音像一道冷冽的秋风，透过扶昭单薄的衣裳冻到他的骨头里。奇怪，明明他已经没有身体了。

　　“是的，大人。小的醒了。”魂火抖动起来，比初见乌雅的时候明灭得更加频繁。

　　害怕，盖乌斯很容易分析出扶昭此刻的情绪。

　　“没有人要伤害你。”

　　“你可以称呼我为老师。”

　　“下次醒来的时候，你将会得到新生。”

　　不明所以安抚的话语，但对于扶昭来说总是有用的。

　　新生？

　　“老师……”扶昭试着这么称呼看不清模样的男人。

　　那个所谓的公主，和现在这个藏在斗篷里的男人，他们有什么目的？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老师这个称呼对于扶昭来说，意味是比范特西大陆上的老师含义要重。

　　犹豫了三秒钟，盖乌斯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盖乌斯有许多研究的经验，但没有做人老师的经验。他思考起可行性，据他所知，这是一个其他翡翠龙没有涉足过的领域，翡翠龙不喜欢和其他生物有不必要的过多接触。

　　从事异界灵魂教育研究的话，兴许宇宙会满意这个跨界的课题。

　　他掏出一本手记，翻过满是密密麻麻字迹的前页，找到空白的一页，羽毛笔在纸面上划动过，留下自己的想法。

　　可以预见的相当一段时间内，盖乌斯没有办法进行异世游历，为范特西大陆带来新的知识见闻。那么以他手头上唯一珍贵的样本作为研究对象，他猜测宇宙也是认可的。

　　这么一想，盖乌斯认为扶昭的价值提升了一些。

　　“盖乌斯大人。”艾玛恭敬地敲了三下小木屋的门。

　　盖乌斯借住在精灵之森，他在森林的边缘地带搭了一个小木屋。

　　一个响指，门自动打开了。

　　艾玛端着一个水盆：“盖乌斯大人，今日的圣泉水送来了。”她眼睛费劲地扫过杂乱的工作台，瞄到一个空隙。

　　接着，艾玛像抛出了一个即将爆炸的手雷，将水盆放下后，展现出精灵在速度上绝对轻巧的身体天赋，火速离开了木屋。

　　“泡澡时间到了。”

　　话落，扶昭从蘑菇堆里飘起来，沉到了水盆底下。

　　舒服的窒息感。

　　扶昭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样的感觉，他被力量温和又磅礴的精灵圣泉水包裹住，他本能地感受到窒息，但是非常舒服。之前细密的阵痛已经远去，他有过多的精力去评价自己的洗澡水。

　　透过水面，盖乌斯瞧见魂火在瓶子里吐泡泡。

　　一个年轻、纯真的灵魂。

　　他在手记上记录下扶昭灵魂浸泡圣泉水的反应和吸收泉水力量所花费的时间，以备日后研究需要。

　　对于其他物种来说，翡翠龙是相当神秘的存在。神秘到，大多数人不知晓翡翠龙的存在，更别说了解他们的品性。关于翡翠龙品性的话题，其他龙族有一些发言权。

　　“翡翠龙，你不会选择一个翡翠龙做伴侣生蛋的。”

　　“他们对于伴侣的标准，和其他讲求忠贞的龙族不一样。”

　　“冷酷、无情、利益至上。”

　　如果这时有一只翡翠龙在场，ta大概会发出一声冷笑，嘲讽其他龙族滥交的难堪姿态。是的，用委婉的话语，在龙族找到认定的伴侣前，他们往往有丰富不羁的交往史。

　　翡翠龙在爱欲这一方面，可以说是相对冷淡得多。要么，他们完全对□□、伴侣没有兴趣；要么，他们目的鲜明地找到一个伙伴生蛋，繁衍后代，而这个伙伴和其他龙族口中的认定伴侣半点不沾边。

　　翡翠龙爱欲的缺失，却是因为造物主造就他们时，委派了其他的欲望。

　　旺盛的求知欲。

　　可以说，好奇心是翡翠龙的第一生存本能。

　　盖乌斯就是一头非常典型的翡翠龙。

　　扶昭在泡澡时又进入了昏睡状态，在他将圣泉力量吸净的那刻，盖乌斯将他捞出来放在一朵蘑菇头上。

　　他同时在手记里写下：1升圣泉水吸收时间为2小时。

　　从储物袋里又掏出两本手记，只是这两本手记很明显不是盖乌斯自己的手记，它们被精美的小羊皮包裹着作为得体的封面。

　　盖乌斯不喜欢羊皮封面。

　　这两本手记是盖乌斯路过人类王国时，顺路去打劫了两位据说是人类顶尖的炼金术士得来的。

　　他开始阅读，读后大失所望。

　　盖乌斯以为自己游历期间，范特西大陆的炼金术士该做出点学术进步的东西来了。

　　结果，只是在前人的炼金垃圾里筛淘加建。

　　无法抄袭，只能原创了。可惜宇宙在炼金术方面的进步，奖赏非常苛刻，盖乌斯一般不喜欢做不划算的买卖。

　　眼下却也只得自己研究了。

　　以肉蘑菇作为皮肉、圣泉水作为血液、无骨铁木作为骨骼、黑蓝宝石作为心脏，他认为这些宝贵的材料来打造一具傀儡躯壳，已经是近乎完美了。

　　理论上，只要维护得当，扶昭甚至可以成为长生种，有追求永生的机会。

　　理论上是这样。

　　准备工作就绪。

　　盖乌斯派了一只魔法小鸟信使，通知乌雅今晚他将短暂使用圣泉。

　　乌雅宽大的桌案上，一只鸟儿落在厚重的一沓报告上，叽叽喳喳传信。

　　乌雅对于自己这位无礼客人的行径，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合上了手边农业大臣递来的跟踪翡翠龙养殖肉蘑菇增产的报告。

　　只是使用圣泉一晚上，看在肉蘑菇的份上，她将继续闭眼。

　　-

　　扶昭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锅炖汤里，这痛和刀子的痛比起来是铺天盖地的。

　　至少刀子的刺痛只停留在腹部，他可以用手捂住流血的腹部，试图把流出来的东西塞回肚子里。而现在似乎全部的自己都在被灼烧烫熟，无处可逃，即使他此刻有一双实在的手，也不知道要捂住哪里。

　　最可怕的是，连他的叫喊都是无声的。

　　今夜的精灵圣泉，的确像一池翻滚的高汤，它要将扶昭的灵魂与乱七八糟的材料融合起来。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于炼制者和被炼制的生魂都是。

　　没有任何一个魔法师或炼金术士会低估用生魂炼制傀儡的难度。但至于生魂被炼制时要承受什么样的痛苦，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里。

　　随着扶昭的灵魂完全融合进傀儡躯壳里，沸腾的泉水也渐渐恢复平静。

　　盖乌斯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又在血滴落地前用魔法将它们储存起来，他的动作熟练得几乎接近本能反应。

　　材料越高级，炼制时需要的魔力就越多，他耗费太多魔力了。

　　但是翡翠龙仍然保持着清醒，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空瓶，将自己吐出来的血存放进瓶子里。

　　嗯，任何品种的龙血，不论品质如何，对其他生命来说总是稀罕物。

　　盖乌斯绝不会浪费任何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哪怕是自己的废血。

　　收好废血好，现在，盖乌斯有一点兴趣来打量自己的半个造物。

　　他的雕刻手艺算是不错，扶昭的容貌至少还原了九成九。少年像一尊落难的可怜雕塑，闭着眼睛泡在池子里。

　　可怜，盖乌斯想起扶昭的时候，经常会将他与这个词关联起来。

　　哪怕是在异世界的时候，劣性十足的他也认为扶昭是一个可怜蛋。

　　他恶劣地折磨他，以他的眼泪取乐，将他的求饶看作极乐，他爱惨了扶昭可怜的模样。

　　无怪乎扶昭注定要死。那个世界，没有留给扶昭太多选择的余地。

　　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盖乌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不是他。理智的翡翠龙不会以其他活物的痛苦为消遣，除了他们自己以外，他们不会过多关注外界。

　　夜晚在一片虚伪的静默中过去，昏暗的晨光试着穿透森林。

　　扶昭先醒来的是听觉。他听见淙淙的流水声，风行过林间带起的沙沙低语，鸟儿们以高调的啼叫刺过他的耳朵。

　　接着，是皮肤的触感。水流包裹着全部的他，奇妙的是，他不需要呼吸。

　　眼睛睁开。

　　随后，四肢开始挣扎。

　　这具刚出生的傀儡，赤裸地诞生在精灵之森里，笨拙地摸索着自己的身体和世界。

　　一双宽厚的双手，将扶昭提溜出了池子，扔在岸边。

　　扶昭跪坐在地上，一手撑住身体，一手摸着自己的口鼻，他似乎有溺水的错觉，但实际上傀儡的身体并不具备溺水的能力。

　　他又见到了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

　　扶昭开口：“老师。”

　　他以一种赤裸无助、任人处置的神情，看着盖乌斯。

　　好不可怜。

　　盖乌斯耳朵后有一根筋狠狠跳动了几下。

　　扶昭只见男人伸手往半空一抓，一件衣服就凭空出现了。

　　盖乌斯给扶昭披上袍子。

　　范特西大陆最平凡的白色衣袍是这样适合扶昭，水汽沾湿了布料，它以一种爱怜的姿态贴近扶昭的皮肉，变得透明。

　　晨光越来越亮，鸟儿们的啼鸣越来越尖锐，盖乌斯觉得厌烦。

　　用魔法烘干扶昭身上的湿气，那衣袍总算恢复宽松的原样。

　　“我是盖乌斯。”

　　扶昭第一次真切听见他的声音。